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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悠悠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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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清见两人神色有异,道是已然生了嫌隙,有些雀跃起来。
哥哥喜欢杀父仇人,本就千错万错,她碍于梁衍情面,不便动手。将此人远远赶走也是不错的。
大多人已回去歇下了,四人食毕,也要回去。梁衍飞快地将盘子里的东西吃光,站起身来。
“可要我为许姑娘收拾个房间出来?”李玉凌道,“今日我便与清儿挤一挤,许姑娘若不嫌弃,就请先住我那里。”
“多谢——”
“多谢师姐,不过不用麻烦。”梁衍一把抓过许忆寒的手,道,“她日后自然是要跟着我的,不妨现在先适应适应。”
许忆寒心中却不是滋味,陛下与王爷一事已是沉疴痼疾,两人再无退让,各自让过一步便是。前日身处困境,他与自己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今日终得安宁,这人为何又斤斤计较起来?
她甩开梁衍,拔剑而出,道,“陛下的冠月剑法,你可想提前适应一下?”
旁观两人皆是一惊。
李玉凌道:“许妹妹有话好说,这是做什么?”
“求之不得。”双刀出鞘,梁衍低声道。
许忆寒已见识了梁衍招式路数,一击未中,上来便扫其小腿,梁衍跃起,双刀均持在右手,待许忆寒再度攻来,仰面横敲。力一相撞,两人都后退了几尺,梁衍落地,正后方恰是一棵参天古树。
“你当真要动手?”梁衍喊道,“削我一条腿,于你有什么好处?”
“你再也不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许忆寒道。
“这么快就打起来了?”季思清有些惊讶,道:“姐姐放心,我哥向来后发制人,绝对打得过她。”
“清儿。”李玉凌瞧了片刻,已然观出端倪,笑了笑,道,“师弟和许妹妹玩闹罢了,咱们先去歇下。”
“可是——”
“可是什么?”李玉凌的话轻轻柔柔,便如此刻月光一般,她牵起季思清的手,道:“你今日紧盯他们二人不放,原是为我考虑,师姐先在此谢过清儿了。感情一事,不能强求。清儿有恨,师弟又何尝没有?他心中想必也有莫大的苦衷。”
季思清哑了片刻,咕哝道:“他的苦衷?我看都是他自找的。对那个人……不喜欢就是了,为何偏要喜欢,偏要喜欢?”
“清儿以后就明白了。”
李玉凌揽过她的肩膀,两人离开此处。她心中自是无比酸涩,此刻却一句也不愿意倾吐,良久无言,忽道:“喜欢便喜欢了。”
季思清嗯了一声,转头一瞧,却见玉凌姐姐眼中含了莹莹的泪珠。月光下,像星星一般闪烁在眼睛里。
那边两人早已离开,这边许忆寒和梁衍针锋相对,却是不停。许忆寒手腕一抖,挽个平花,刺向梁衍右肩,后者偏头一闪。她一狠心,又平白送了几分力进去,剑身直直插入树干,树皮本就松软,哗啦啦掉了下来,经过梁衍肩头,滚落在地。
“我想什么了?”梁衍不解,见那一剑擦着自己脖颈而过,显是对方已然动气。她不答话,左掌已然击出,朝梁衍胸口而来。梁衍右手交刀于左手,一手拨其掌,另一手反握刀柄,打她右手阳池。
许忆寒右膝前顶,踢他持刀手腕,梁衍念头一动,双刀应声落地。
“我输了。”梁衍道。
那人一惊,左手已得空隙,却收回不及。她一掌击向梁衍前胸,后者闭眼,却见那一掌软绵绵的,无甚力量。
许忆寒的剑依旧斜插在树上,她也无心去拔。左掌温暖,却久久停留在梁衍身上。
她向前探身,轻声说道:“你逍遥派为何这么多姐姐?”
“你可能得问问掌门。”梁衍道。
“我今日就要问你。”许忆寒道。她后退两步,伸手拔下了剑。
如兰剑尖紧贴梁衍的脸颊,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皮肤。梁衍一动未动,笑道:“不心疼?”
“心疼什么?”许忆寒道,“我自是不会嫌弃你,还想在你脸上画个王八乌龟。”
“我也没关系。就怕过不了几日,你又后悔了,再不愿意带我出门。”梁衍笑道。
“那岂不最好?”许忆寒道,“我正想——”
许忆寒忽然住了口。
先前看那解毒之方——“念及舍生,爱莫之助。未定既定,无期有期。顺心遂意,三月至。”
她料得自己活不过三个月,是故上了双清山,原是要此生无悔。谁料安合庄一事,不知怎的,竟让那毒发之日提前许久。若非施淮好意相助,施针配药,她想必早已死去了。
她想说——我正想和你到深山老林里,布衣饭菜,漱石枕流,做一辈子逍遥夫妻。
她想说——我若砍你一条腿,你便再没法子去做那皇帝了,不如好好和我过一辈子。
自己好不容易牢牢抓住些日子,怎么能不想想以后呢?
许忆寒剑尖微微发力,如兰削铁如泥,何况区区人皮?这一剑下去,于哥哥省了不少心,于她也是百般的好处。他可会怪自己?
他们本不同路,她清楚,梁衍也清楚。就算她此刻杀了他,也是忠驱义感之所为,失了小节,却不违大道。
为何不动手?她忽地有些奇怪了。梁衍现在毫无防备,一剑下去,便再没有可担心的事情了。他若恨她,那又如何?他亲口说过,从没想过原谅自己。
一是替哥哥扫清障碍,二是为了她许忆寒自己。伤了他,抓起来,带回去。
“你正想什么?”梁衍忽地开口,许忆寒被吓了一跳,手中剑猛地一抖,倒真的划伤了他的脸颊。她登时清醒过来,手中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可是那毒的缘故?”梁衍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低头看着她,一双眸子清澈无比,映出一个惊慌失措的美丽身影。
“不——不是。”许忆寒飞快地摇摇头,见那伤口又渗出血来,她不由得上前两步,想要替他处理一番,手却尴尬地停在了空中。
一种羞耻,愧疚,罪恶感铺天盖地般涌上来。许忆寒从魔怔中醒来,一时竟无所措手足。
“我没事。”梁衍见她状态有异,道,“你我江湖中人,刀头舔血,今日连这一点小伤口都见不得?”
“见不得。”
她怔怔望了梁衍一眼,忽地踮起脚尖,吻上了那人的嘴唇。过一会,她悄无声息地移了地方,饮干净了那一丝血腥气。
月光斜照下来,晚风送来一阵阵寒意,梁衍本靠着巨树,不知不觉弯下了腰。他一拳砸向树干,惊起一大群宿鸟,喳喳叫着飞远了,不知道何处窜出来一只猫儿,呜咽两声,又埋头扎进了树丛。许忆寒飘起的衣衫,被月光照的竟有些透明。
“这下再没有姐姐喜欢,”梁衍轻声笑道,“你可要负责了。”
“别说话。”许忆寒喃喃道。
两人在后山游游荡荡,时而听得几声狼嚎,不过相距甚远。后山有一眼泉,水清无比,树影清光倒映其中,如一块圆形美玉。潭水外溢,又分成几脉,流进土地枯草,汩汩不息。
许忆寒脱衣入水,全身上下都被刺骨的寒意包围,雪白无暇的手臂伸出水面,滑下几颗光洁剔透的水珠。梁衍蹲在潭水边上,忽然一时兴起,伸手兜了些水,朝她泼了过来。
“待一会就上来。”梁衍道,“这水极冷,你有内力在身,故能撑得一时片刻。小心一会冻死在里面。”
许忆寒不答,沉入水中。好半天都没有动静。梁衍又伸手入水,想打个水花,激出那人,却忽地被人往下一拉,和衣便栽进了水里。
他一惊,下意识便抓住了许忆寒的手腕,那人不由得惊叫一声。待他再次浮上水面,手里依旧牢牢抓着那盈盈的手臂。梁衍猛地松开,却见那人眉头微蹙,似有不满。
“你要把我捏碎啦。”
梁衍伸手揉揉她的手腕,许忆寒定定瞧着他,忽地一把搂住了梁衍的脖子,道:“你不会对我动手的,对不对?”
“这是什么话?”梁衍无奈笑笑,只道她依旧在怪自己,道:“如非你拉我入水,我又怎会捏痛你?”
“我也不会。”许忆寒郑重道,“我发誓。”
“我知道你不会。”
许忆寒叹一口气,这人分明敏锐异常,今天为何如此迟钝?
她垂下眼眸,不料这一切都被梁衍看在了心里。他忽道:“你气我,对不对?”
“今天事发突然。”梁衍道,“季思清仰慕师姐,她们二人走的极近……我是说,我没想到这一关节。早知如此,我,我一定和你——不是,我保证,除了你,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心思……”
“什么啊。”许忆寒一怔,忽地笑了出来,道,“你想的便是这个?”
梁衍抬眼看她,有些恍然,点了点头。
“气你。”许忆寒轻轻快快地道,“不过只气了一小会,现在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