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36、情不立事

　　那日许忆寒与梁衍前脚刚走，安合庄众人的气氛骤变。施淮与赵希音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论及“赌”这个字的含义，施淮正在掉文，忽地听到一声清脆声响，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却见大哥与三哥剑拔弩张。

　　“你说什么？”赵希音见他空张着嘴不说话，也恍恍问道。

　　施淮摇摇头，不再作答。

　　“你这是何意？”周自横冷冷道，“若如你所说，依旧对他有戒备之心，你便不会放他离开。当着小王爷的面，你尽说些什么话？你摆明了不想与他往来。”

　　“五弟武艺足够，咱们用不着旁人。”李青燃道。

　　“足够？什么叫足够？”周自横道，“樨京一战，险之又险。季氏剑法那样厉害，便是咱们七个人加起来都不能说足够。”

　　“那咱们便以弱胜强，以多胜少！”李青燃道，“大哥莫要被昔日情谊冲昏了头脑。五弟学那剑法，本就是为克制冠月剑法而生。梁衍内功虽胜，兵器却稀松平常，在我看来，他远不如五弟。”

　　“前些日子，你却不是这样说的。”周自横道。

　　“大哥三哥，切不可因小弟争执！”齐彧起身，道：“今日我输于他，原是自己心浮气盛，掉以轻心。樨京一战，我上也好，梁兄弟上也罢。今日梁兄弟胜了，我便心甘情愿让于他，倘若有幸再比一场，那也是胜负决定。”

　　“梁兄，坦荡磊落——我是说——有大哥为他做保，我也觉得咱们可以与他一起。”俞松阳忽道。

　　施淮愣了一愣，接口道：“还请三哥——”

　　“我信不过他。”李青燃道，“他和那许姑娘说不清道不明，和季思誉也关系复杂。城府颇深，又随性而为。大事难成，反而为祸百端。”

　　“他是王爷的儿子。”周自横沉声道，“他是你二哥的儿子，于情于理该是咱们的一份子。”

　　“二哥他——”

　　“王爷修建安合庄，结拜兄弟，招揽英雄，共谋天下之大事。眼看百年将至，指日成功，他却不幸谢世。我只道王妃有意携子女归隐，怎知一时不察，小王爷经历……这样一般灾祸？”周自横道，“现下小王爷误打误撞来到本庄，你将他排除在外，二弟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对二哥，自会尽到兄弟义气。”李青燃道。

　　“今日衍儿欲夺帝位，你既不答允与他合作，岂不是要加害不成？”

　　“大哥放心。”施淮听出此间关节，忙道：“三哥答允过我，绝不会伤害他们兄妹二人。”

　　“你与他相识最深。”周自横忽地转头，看向施淮，道：“怎么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安合庄要的东西，衍儿也要，两者怎能共存？他是好孩子，奈何运途不顺。依他此刻心性，必不能乖乖听你安排。即便你将他控制，如昨日一般用铁链锁住，虽于他性命无碍，你能锁他一辈子不成？梁衍此人，若于咱们无害，一是合作，二是死。我以为你心里清楚！”

　　“我——”施淮愣了片刻，半天说不出话来。径自呆呆站了片刻，忽地转身，夺门而出。

　　“那依大哥的意思，顾念兄弟情谊，安合庄就非得与他合作？”李青燃道。

　　周自横点点头。

　　“那这情谊，不要也罢。”李青燃冷声道，忽地起身，一挥衣袖，往门外走去。

　　“你这是何意？”周自横伸手去抓李青燃胳膊，却没料到那人流星锤忽地出手，周自横侧身闪过，判官笔齐齐出袖。

　　“大哥，三哥！”赵希音惊叫道。

　　“便因为他不受你驱使，是也不是？”周自横厉声道，“王爷已死，我们尊你为大，五弟从小跟在你身边，更是对你万分敬重，倘若能赢，那皇帝便是你的。今日衍儿忽地出现，没病没灾，又突然没了把柄。他野心不小，若是赢了——”

　　李青燃左手兜了几圈，一锤疾掷而出，周自横向后一躲，那锤子砸向餐桌，桌子被生生折断，只听噼里啪啦，碗碟滑落。余下三人均往后一躲。眼看两人你来我往，攻势迅猛，却插不进手去。

　　周自横一怒，攻进前来，判官笔挥舞生风，大声道：“你既生出这般想法，如何当得安合庄庄主？明日你便跟我到——”

　　“我为何不能有这般想法？”李青燃同时挥出两锤，一锤较一锤刚猛，已然是出了杀招，道，“就因为他是二哥的儿子？二哥死了，安合庄本已不复存在，我承他遗愿，是以重修此庄，告慰他在天之灵！”

　　“二哥的儿子突然出现又怎样？二哥不也会如此么？我与他胸怀谋略，无一不全，又顺应天道人心，自是英雄惜英雄。二哥功败垂成，输在小孩和女人的手里，最终含恨死去。现下我与他遭遇同等局面，见到一个处处都牵扯不清的少年，你竟劝我放手，不是痴人说梦么？”

　　“大哥。”李青燃道，“我信不过他。昔日王爷还在，可以帮衬，现下只有他一人了。他不配。”

　　周自横忽地一愣，恍惚间，被流星锤击中右胁。齐彧终得空隙，插进身来，用内力将两人逼开。赵希音扶起周自横，撕下一块干净衣料，为他裹紧伤口。俞松阳和齐彧挡在李青燃身前，以避免两人再起冲突。

　　“请大哥恕兄弟不敬之罪。”过了片刻，李青燃忽道，“今日我受此刺激，失了心智，还请大哥莫怪。”

　　“你没错。”周自横道，“倒是我糊涂了。小王爷——那孩子忽地出现，他——他长得像他母亲。”

　　他匆匆瞥了赵希音一眼，眉目间涌上一股歉疚之意。

　　他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之愿望，于天理有违，是以辨不清大小是非。你没错。”

　　“六弟不知跑哪里去了。”李青燃迈步走向门边，看着日头西沉，灿烂无比，道：“他年纪尚小，有些事还分辨不清。待他回来，还请大哥助我帮他摆脱心结。”

　　周自横点头不语。有家丁急匆匆闯进门来，报称那之前看守梁衍的武师，被人五花大绑关在地牢，众人发现，将他解救出来，却发现那人右臂绵软无力，已然被废。李青燃吩咐好生抚恤。

　　“梁师弟！”梁衍正与季思清开玩笑，忽听得一声清脆呼喊，一个女子袅袅婷婷走了过来，笑道：“今日可否与我们一同用膳？趁此机会，你不妨将这位姑娘同我们引荐引荐。”

　　微云淡月，柔柔照着女子面容，秀丽绝俗，肌肤胜雪，如牛奶甘泉一般。眉眼弯弯，左眼下有一颗小痣，风情更添。她二十二岁，正好的年纪，竟不知何等夫婿与她相配，才不至于唐突佳人。

　　“玉凌姐姐！”季思清叫道，音调忽地变得高昂。

　　这女子正是李玉凌，是季思清挑中的嫂嫂。她牵着李玉凌的手，偷偷看一眼许忆寒，又瞧瞧未来嫂嫂，本想在心里分个胜负，却发现两人根本没得比较。便是冰与火，冬与夏，秋月与春花，斯美矣，却冰炭不洽。

　　梁衍为两人介绍一番，许忆寒道：“那句话怎么说的？……玉露凌寒，芙蓉秋水，这位姐姐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般，必定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相见多日，这还是第一次听她穷尽溢美之词。梁衍心中暗暗有些惊异。

　　“芙蓉难抵美人妆。”李玉凌笑道，“梁师弟能有妹妹相陪，更是一大幸事。”

　　“多谢师姐关心。”梁衍微微笑道，碰碰许忆寒手臂，却见那人无甚反应。

　　四人在一长桌边角处坐下，兀自吸引不少目光。许忆寒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有只小猫在她心中又抓又挠。季思清与李玉凌谈谈笑笑，梁衍在一旁闷闷吃着饭，云淡风轻，中间夹着她一个，好似有千般万般的不合时宜。

　　李玉凌话语中提到梁衍，三人都向他这边瞧了过来。许忆寒看到李玉凌眉目间有期待之意，希望梁衍给些回应，那人却和木头似的，依旧在愣愣出神。李玉凌有些失望，许忆寒却下意识地，感到暗暗欣喜。这心情只存在片刻，很快被一种愧疚淹没了。她接上李玉凌的话，快速的，几乎有些笨嘴拙舌。

　　两人交谈几句，季思清很快又插了进来。许忆寒埋头吃着东西，却觉得食之无味。

　　于众人都瞧不见的桌下，梁衍忽地伸手过来，搭着她的大腿。许忆寒被吓了一跳，看向梁衍，却见那人朝自己眨了眨眼。她忍不住伸手抓起，男人掌心温热，生着茧子，摸起来有些粗糙，却叫人心中镇定。

　　她用力握了握那人的手，一瞬间甚至想把他攥疼。

　　“她原来跟着季思誉，现在又跟着你，万一有一天，你和季思誉打起来了，怎么办？”季思清忽道。她不愿和许忆寒说话，是故全程对着梁衍。

　　“我若赢了，她只能跟着我。”梁衍笑道，“你这是什么问题？”

　　“我是说，你和季思誉，她会希望谁赢。”这个问题便摆明了是在问许忆寒。

　　后者沉吟片刻，却没有回答。

　　“陛下和梁师弟，自然都是许妹妹心里极重要的人物。”李玉凌笑道，“清儿出这般难题做什么？”

　　梁衍刚欲开口，却听得一声：“陛下。”

　　说话的正是自己身旁之人。许忆寒眼睫轻颤，看向季思清。

　　梁衍放在她掌心的手一动，随即便想抽回，许忆寒只得紧紧拉住。那人挣扎一瞬，随即便放弃了，两人手掌相接，生了一层薄薄的热汗，不舒服，却没人想要松开。

　　“她选陛下，姐姐便选哥哥。”季思清毫不畏惧地盯了回来，道，“各人走各人的路，岂不最好？”

　　“季思清，天地宽广，哪条是我的路，你又怎知？”梁衍道。

　　“我自然知道。”季思清反唇相讥，“就算天地再大，你也只有一条路。”

　　许忆寒心中一紧。

　　“清儿莫要开玩笑了。”李玉凌道，“尝尝这个。”说着，伸手给季思清夹了一个酸甜的炸丸子。

　　许忆寒看梁衍神色闷闷，也照着样子，给他夹了些吃的到盘子里，想哄一哄那人。却看他把那堆东西扒拉到旁边，道：“不爱吃。”

　　不爱便不爱。许忆寒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