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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水清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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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横向梁衍走来,后者眉目一凝,错开双刀,道:“周先生所为何事?”
“我信你。”周自横缓缓道,“小王爷定是不记得我了,七年前,我曾在王府住过九月。”
“那时候,你比现在要矮一个头还多。”周自横笑道,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许忆寒看看梁衍,发现他也一脸茫然。周自横继续道:“你打小便是这样一般性格。清儿惹祸,偏要赖在你身上。你在王爷书房前跪了一个时辰,一声也没有吭,后来跑前跑后找了一个证人,拉着他就去见王爷。你很好,很好。那凌霄——逍遥神功?配上你的身法,着实贴合些。”
“周伯父。”一段模糊已久的记忆倒灌而入,梁衍脑海中隐约有了此人身影。
“这几日多有怠慢,小王爷宽宏大量,还请原谅咱们。”周自横向前深深一揖,道,“小王爷是安合庄的贵客,还请赏我们几分颜面,至少喝杯茶水再走。”
“多谢周大哥。”许忆寒推了推梁衍的胳膊,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衍哥与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们就喝杯茶再走。”
梁衍几乎是与许忆寒同时开口,话说了半截,他便哑了声,心道:此人我按辈分应叫伯父,你为何开口便称大哥?
“许姑娘自是一位痴情之人。”周自横笑道,“小王爷有福了。”
周自横引荐,其余人等又与梁衍重新认识了一遍,施淮也混在里面朝他拱一拱手,道:“今日误会,还请梁少侠莫怪。”
“淮兄不必多礼。”梁衍朝他笑了笑,道。
众人落座,安合庄六人,除了王乔鹤,几乎已经聚齐了。追魂刀接到家中急信,一大早快马奔回了南方去。两人一战,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晌午已过,众人围坐桌边,饭菜这才一道道摆了出来。
“梁少侠这一徘徊,已七日有余。不知贵派掌门可会担心?”李青燃道。
“小王爷如若不嫌,便请再多住些时日。我便差人给贵掌门送个信,叫她不必担忧。”周自横举杯,道,“安合庄同王爷交情深厚,更何况小王爷武艺高强,百年之事,敝庄愿尽一点心意。”
“多谢周大哥。”梁衍举杯,两人对饮。
“这安合庄雕梁画栋,浑然天成,又远离俗世,自在清静,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可是周大哥所建?”梁衍好奇道。
周自横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承他人功劳罢了。这些人里,属我年纪最长,所以他们叫我一声大哥。这么多庄主里,真正那位大庄主,想必你也知道,是我三弟——李青燃。”
“大哥不必谦虚。”李青燃道,“原是你不愿担此虚名,才把这劳什子推给兄弟。”
“敢问排行第二的英雄尊姓大名?”许忆寒好奇道,“贵庄人才辈出,那位哥哥,或者姐姐想必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
“二哥确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李青燃道,“不过恐怕无缘与姑娘相见了。他已于多年前驾鹤西游。”
“小王爷不知——”周自横刚要开口,便被李青燃打断了,后者沉声道:“众位兄弟秉承二哥遗愿,是故今日得以相聚。”
“人死不能复生,请庄主节哀。”许忆寒道。
“在此得见诸位,实在是三生有幸。”梁衍道:“各位在此相聚,本可以日日开怀畅饮,奈何百年将近,乱世来临。”
“它来不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周自横笑道,“我的几位兄弟虽已录名,却依旧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彼此不愿伤了和气,是故决意只推举一人。”
“免得纷争,倒也是好事。”许忆寒道。周自横笑笑不言。
似乎无人再去计较许忆寒的身份了,众人谈及百年一事,合作也好,筹谋也罢,早已不再顾忌,想来是将她当成了受情所困,为爱私奔的女子。
“今日欢喜热闹,何必尽谈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李青燃道,“可惜梁少侠的妹妹没来,不然趁此机会,好好让松阳给她赔个不是。”
“家妹爱玩闹,倒与俞少侠相合。”梁衍道,“双清山上都是年纪大些的姊姊,倒有些闷着她了。”
“那便请梁少侠闲暇之余,带令妹过来一聚。”李青燃笑道。
周自横心中略有不满,小王爷好不容易沉冤得雪,大家欢聚一堂,正当商议大事,你为何话里话外,倒将人往外推?几番话在喉咙里转了转,却没说出口。
施淮与赵希音两人打赌,时间仓促,连赌注都没定。不过在施淮心里,他已是胜出的了。赵希音抵赖,施淮却寸步不让,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差点就要吵起来。
此人到底是何性格?梁衍心中纳罕,在季思清面前,竟能装出那样的一副好脾气。
俞松阳埋头吃饭,一遍遍回想刚刚比武场发生的事情,也不多与旁人交谈。他比梁衍小上两岁,本有意与此人交好,现下骂也骂过了,打也打了一架,全是一场误会,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着旁边三人聊得正欢,他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却有一大半洒在了外面,许忆寒就坐在他身旁,看到这一番狼狈场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俞松阳气道。
许忆寒不答,有样学样,也泼了自己半身酒水,嘻嘻一笑,道:“这般喝酒,倒是好玩得紧。”
“一点也不好玩。”俞松阳嘟囔道。不过瞬间气消了大半,再向一旁看去,连梁衍也看着慈眉善目起来。
“据说那皇帝虽然武功极为厉害,长相却很奇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而且从来都不会笑。”俞松阳忽道,“你可是在他身边待不下去了,跑出来找梁——梁兄?”
“谁和你说的?”许忆寒皱一皱眉,道,“陛下的样貌,自是世间非凡。他武功厉害,人也是极好的,不过碍于身份,难出樨京,一般人瞧不见罢了。你若有空,便自己上京城看看,别到处听人瞎讲。”
俞松阳刚欲回答,忽地听到另一边梁衍邀请齐彧上双清山,被后者婉言谢绝。众人酒足饭饱,也聊了许久,梁衍起身告辞,大哥不住挽留,却见挽留不住,再三嘱咐,他日得闲,定当再次相聚。
两人乘马,一路行至双清山下,已是傍晚。道路狭窄,正欲牵马而行,忽听得后面马蹄声至,回头一瞧,却是施淮疾驰而来。他长吁一声,勒住马匹,在两人身后停下,道:“我入了逍遥派,本当替你们兄妹二人保守秘密,现于戒律有违,还需向掌门请罪。”
“此事无关紧要,何必告诉掌门?”梁衍道,“你于我有恩,那日只是气话,我定不会怪你。”
“不过——”施淮话语一顿,似有挣扎,过了片刻,道,“我此行,也是为了向掌门拜别。”
“你当真要离开?”梁衍道,“你打算如何同清儿讲?”
“清儿于我本无情,我知道。”施淮笑了笑,道:“她还是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今日说清楚,他日反而会更好相见。”
三人上了山,见过师姐,众人只道他们外出访友归来,微笑问候。再一问,掌门却是不在。
“姥姥不在山上,她去了哪里?”梁衍道。梁婉甚少下山,一连出去两日,更是稀奇。
“姥姥说,妈妈给她托梦,说你有危险。”季思清幽幽道,“她忧心了几日,说要下山把你寻回来。”
梁衍一惊。梁婉从来对他冷嘲热讽,关心更是无从谈及,此番竟会下山去寻?随即叫人送信,向梁婉报得自己平安。
“你小子太没良心,我倒想寻回个尸体。”一道声音忽地传来,梁婉不知何时,已走到众人身侧,道:“那什么老爷和诬陷清儿的人,你可收拾过他们了?”
梁衍道是误会,梁婉哼了一声,却不再搭理。她转身欲走,施淮抢先一步,跪在掌门面前,说自己过错,无法弥补,甘愿从此退出逍遥。
“滚。”梁婉冷声道。一甩衣袖,踏进了大殿。
“那我走了。”施淮起身,看向梁衍,那里除了不舍和遗憾,清澈得再无其他杂质。自上山以来,施淮还没有瞧过季思清一眼。他径自叹了口气,道:“保重。”
他伸出手来,梁衍犹豫片刻,忽生决断,同他击了一掌。
“保重。”梁衍道。
双清山树木参天,已至深秋,翠意却是不减。
白衣公子,宽袍缓带,一道身影同万道金光倾斜洒落下来。黑色的身影变长变长,最终远去了,独留夕阳无限,金翠连天。
“喂,你等等!”季思清愣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她施展轻功,三步两步窜到了前面,一拍施淮的肩膀,道:“你怕什么?有我求情,姥姥不会罚你的,干嘛要走?”
“我不想对你不起。”施淮道,“清儿也保重。”
“你怎么就对不起我了?”季思清不解,道:“你虽然和他们认识,但你救了我,我——”
施淮忽地飞身上了树枝,一步也不停地走掉了。天色渐黑,季思清追了一小段,还是悻悻停下了脚步。
她慢悠悠地走回来,众人已散,只有梁衍和许忆寒依旧站在原地,像是在等着她。
过了这些日子,她对梁衍的恨意已然消散了,看到他,却依然留有一种淡淡的不适。像是喝水时吞进了一小块木头。
“哥。”她低头叫道。
“对不起。”梁衍也道。季思清抬头看看他,却惊觉哥哥形容疲累,眼窝深陷,手上更是添了一道淡淡的红痕。他路上又与人打架了不成?
“你对不起什么?”季思清咕哝道,“你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早知道对不起,为什么还要去做?”
“我说说而已。”
妹妹如此正儿八经,少见,又有些消沉。梁衍笑了一声,道,“你当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