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39、第 39 章

　　我看到陶昕开始振作起来。她仔细地洗过脸，又在上面敷上厚厚的散发香味的软料。我知道那是一种叫“面膜”的东西，但是陶昕并不常用。把面膜洗掉之后，她还在脸上仔细地描描画画，美其名曰化妆。我看就是在脸上糊一堆香料嘛，多难受啊！

　　不过在往常，陶昕化妆之后心情会变得很愉快。虽然她这一次同样露出了笑脸，但身上的气味却并不明朗。
　　……不过总之，也算个好的变化，不是吗？多少比成天苦着脸要强。

　　我听到陶昕的手机总是会响。但是她不接。开始的时候，陶昕还会拿起手机看一看，但后来就直接丢在一旁，任凭它不停地响起。我觉得铃声太烦了，跟她抱怨过几句。我也不知道陶昕是否真的理解，但之后手|机|铃|声就没再响起过。

　　陶昕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看起来很累很累。偶尔，还能从陶昕身上闻到一些陌生的气味，呛鼻又熏眼，一闻到就忍不住打喷嚏。我不喜欢，陶昕看起来也不喜欢。但她身上的味道却变得越来越浓。

　　怎么办。

　　她这天的脸色很不正常。即便在出门前在脸上涂了一层厚粉，但回家后还是能看出不对劲。我感觉她病了，病得很严重。陶昕看着我，眼睛都要睁不开，她傻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陌生人。

　　……什么情况，你谁啊？
　　你在干什么？……给我滚！滚开！不许碰陶昕！
　　滚啊！别以为我不咬人，你TM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我顺利把陌生人赶走。但陶昕瘫坐在门口处，不省人事，而我个子太小完全关不上房门。
　　我看着敞开的门，抬头望了一下把手。嗯，真棒，我怎么就是个小矮子。陶昕啊，咱家的装修似乎有点不合理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只能试图把陶昕叫醒。幸好在我准备上巴掌之前，她醒了过来。她摇摇晃晃地关了门，而后腿脚一软跌在地上。

　　咚地一声，连我都感觉牙疼。可是陶昕却很迟钝。她坐着缓解了一会，看到我似乎想伸手摸，但下一秒却突然脸色一变，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同时，我闻到一股非常刺鼻的味道。
　　陌生的气味带着似乎油和肉的味道、再混合上一股酸臭味，就这么直直冲入我的鼻腔。

　　我本能感觉大事不妙。
　　陶昕从地上挣扎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入卫生间。

　　太可怕了。陶昕，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按照规律，第二天是陶昕留在家的日子。虽然不用出门，但她刚生过一场大病，我怎么都放不下心来。可是陶昕就好像没事人一样，除了精神不太好之外照常吃喝，什么也没耽误。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不，我没多想。

　　她不再笑了。

　　无论我怎么逗她开心，她都只是敷衍地扯一下嘴角。

　　你到底怎么了，陶昕？

　　……

　　她不见了。

　　她出门前给我准备了一整天的饭。当我把最后一粒犬粮啃完，她没有回来。当时钟的指针跨过最上端的一点，她也没有回来。直到天空开始放亮，隔壁住着的人说着话一起出门，她依旧没有回来。

　　陶昕……陶昕！你到底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我。

　　她回来了。眼睛肿着，很明显哭过。
　　我没在她身上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前一天化妆品残留的香味。

　　她在……路边花坛里哭了一整夜？为什么？

　　我考虑做一些搞怪的动作让她开心。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说：“别闹，姐姐很累。”
　　确实。陶昕看起来非常、非常、非常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陶昕不再出门。我感觉很奇怪。但……也觉得有些高兴。
　　这样的话，我就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了！

　　我试图哄她一起玩。但她不理我。

　　她一点都不快乐。

　　她会长时间端着手机发呆，拇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好像很忙碌地看什么东西，但其实啥也没看进去。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陶昕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点了外卖。

　　她看起来很饿了，但是却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吃饭。

　　“来了，等一下。”手机被她放在一边，但是没放稳，一下子摔到地上。我看到亮起的屏幕上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她笑得非常开心，身旁还有一个同样开心的男人，他们并排站着，身上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衬衫。

　　啊，想起来了。虽然闻不到气味，但这个女人是陶昕的朋友。而我对她旁边的男人完全没印象。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这天夜里，陶昕久违接了一通电话，是她的朋友打来的。她们聊了很久的天，我听不清她们聊了些什么，但是感觉，陶昕变得有些安心。这很好，不错。

　　她开始出门了，只是时间并不规律。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她偶尔还能带回来零食，我们两个并排坐在桌前一点一点地分享美味。

　　只是这样的开心并不是持续的。我看到她的衣服脏了一块，头发也显得杂乱。陶昕衣服上的污渍有一股甜腻的气味，我知道这是她曾经喜欢喝的饮料，只是稍微有些不同。陶昕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把脏掉的衣物扔进洗衣机。

　　我从她身上闻到怒火夹杂泪水的气息。

　　又有人在欺负她！

　　似乎感受到我的担忧，陶昕蹲下来抱住我的脑袋搓了搓。她说：“小乙，我今天赚了笔大的，可以吃大餐了哦。”虽然这么说，但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陶昕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但至少还会有一天躺在床上睡觉。我知道她很累，非常累，并且又累又难过。我不知道她出门究竟在做什么，我真的希望她不要继续下去了。

　　我走到陶昕送给我的那些礼物面前。它们安静地聚在一起，浑身散发出快乐的气息。

　　该怎么办呢……啊！
　　不如用礼物把陶昕围起来！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希望陶昕看到这些小东西，心情能变得稍微好上一点点！

　　说做就做。

　　我不停地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往返，将这些五颜六色的玩意送到陶昕面前。她感觉疑惑，但会一一接过去，然后对我晃一晃。看！我就说又用！

　　我叼起一枚铃铛，听着它在我耳边发出清脆的响动。
　　啪嗒啪嗒啪嗒——

　　猜猜看呐，陶昕，这次我拿来会是什么？

　　——咦。

　　剧烈的疼痛从胸腔传来。我栽倒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

　　我怎么了……陶昕？

　　……

　　我看到陶昕在哭泣，她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痛哭。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又是谁在欺负你？！

　　……咦，欸？

　　她怀里的那个东西……是我？

　　剧烈的震撼让我的思绪无法连贯。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正飘在半空当中。而无论我怎么呼喊，陶昕都听不见我的声音。

　　她很快带那个我去了医院。我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来一趟，所以很有印象。我讨厌医院里的气味，但此时此刻，我却半点异味都闻不到。

　　陶昕的眼泪一直在流。我从未见过她这么崩溃的样子。我试图去安抚她，而我的前爪却穿过了她的身体。陶昕一直在关注医生手中的“我”，但完全注意不到正在她身边的我。

　　后来，那个“我”就消失了。
　　陶昕的状况也因此变得更加糟糕。

　　她抱着我曾经睡过的毯子，把我叼给她的礼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喊着我的名字，嘴唇像笑，但眼泪却不停地下落。

　　陶昕……陶昕！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啊！我在你身边，你看看我，我还在你身边！

　　……

　　[——]

　　[——，————。]

　　……嗯？

　　什么声音。

　　我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动静，又细又小，不仔细辨别就完全不能发现。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飘过去，发现它来自窗外。我躲在角落里，支起耳朵仔细辨认。

　　[哇塞，这里的怨气怎么这么重，不是要出事吧。]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看看呗，如果有异常就报给玉先生知道，免得又搞出乱子。]
　　[嗯，说得对。]

　　……玉先生？乱子？
　　听到那两个声音靠近，我又往边上躲了躲。

　　[嚯，是个人呐。]
　　[啧啧啧，看样子是对这个世界没爱了，估计要寻短见。]

　　[那要救一下吗？]
　　[救她干嘛？天底下要死的人多了去了，救得来么你。走了走了，无论是死是活，这女的怨气过几天也能散掉，不成气候。]
　　[哦，那好吧。]
　　两个声音逐渐远去。

　　短见？死？没爱了？没爱了就会死？？

　　什么样的爱，是你说的那种吗，陶昕！
　　陶昕，我爱你！我爱你！你不要死！死掉很难受的！你不要死！

　　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每当我醒来，都会发现自己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但好在陶昕依旧在我附近。

　　这一次，我发现面前出现一只大猫。它挥着爪子对我骂道：[你个蠢货，识相的赶紧给老娘滚。]

　　……？？？

　　[你骂谁蠢货呢！你这只老猫！]
　　[吆，还挺精神呢嘛，短命鬼~]

　　……哈？？？

　　我忍不住用毕生所学对这只猫破口大骂。但它一路喵喵叫着，陶昕却逐渐露出笑意。

　　不是，陶昕！它在骂我呀！你好好听一下，它是在骂你家的小狗狗呀！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她就是听不见。
　　或许我是该放弃了。

　　老猫猫对着我露出一脸得意的笑。
　　……嘁。

　　[活得长了不起啊。]我撇撇嘴。
　　[嗯哼~是挺了不起。]老猫伸过一个懒腰，跳下桌子，一步一步走向屋子的另一个方向。

　　我居然一直都没发现，那边还藏着四个和老猫一样的家伙。它们齐齐盯着我，让我感到一阵恶寒。但还好，陶昕没再待多久就离开了。

　　嗯……我是不是记忆出了点问题，为什么我又在这。

　　由于那只猫的存在，我很讨厌这个叫“邀月居”的地方。但是陶昕很喜欢。她似乎能在这里感觉到轻松。

　　呃……[蠢猫！你给我从陶昕腿上下来！]
　　[不要呢~她很喜欢我的样子哦~]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猫，非常不要脸地翻起肚皮。

　　……
　　啊啊啊啊！为了陶昕，我忍！

　　[你死都死了，还管着活人做什么。]老猫掀起眼皮，露出一双黄绿色的眸子。

　　[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忽然很有倾诉欲，[我担心她。]
　　[虽然并不清楚，但我知道陶昕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她每天都不开心，她需要我。原本我能保护她、陪着她，让她慢慢好起来，可是……]

　　[可我现在连清醒的时间都越来越短。我很怕等我下次醒过来，看到的却是陶昕的尸体。]

　　[那不好吗？等你俩都死了，就能好好说上话了。]老猫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甩了甩。
　　[？？你是在故意气我吗？死掉这么好，那你怎么还不死啊！]

　　[嘿嘿~]老猫把头一歪，伸爪搭上陶昕的手臂，[我可还没活够唷~]
　　说着，它就拉着陶昕玩闹起来。

　　我感觉这只猫就是在针对我。
　　干什么啊，欺负我是只鬼吗！

　　这一次我没看到陶昕起身离开。
　　等我又一次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又看到了那只猫。

　　老猫睁着它黄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要没时间了。]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我没好气地撇过脸，不想理它。

　　但它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虽然我们这儿的灵气多滋养了你一段时间，但你顶多再醒过来两次。那之后就是彻底的死亡。你懂吗？]

　　……懂不懂又能怎样呢，我能重新活过来还是咋地。

　　见到我不理会，老猫也并不气恼。它问：[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继续留在陶昕身边的话，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哼，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噢~]老猫笑呵呵地转过身。它用那双眼睛探究似的看向我，然后缓缓说道。
　　[看在你有点资质的份儿上，我给你指条路吧。]
　　[去万家灯火，找一个叫玉风澜的人，他会帮你实现愿望——哦，当然，可不要进门傻乎乎地喊人家大名，显得很没有礼貌。]

　　[嗯？神神秘秘的……那我又该怎么叫他？]

　　[呵呵，自然是要叫他——]
　　[玉老板。]
　　花色繁杂的老猫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