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38、第 38 章

　　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父母得知了陶昕和张然谈恋爱的事情。由此，他们特意打来电话确认，并在此后有意无意地催促他们结婚/定亲。

　　“要不我们……”张然试探地开口。他已经28岁，很多同龄人在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小学了。起初张然也对家长的催婚嗤之以鼻，可现在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是因为真的有女朋友，他渐渐产生了一点动摇。

　　陶昕沉默了一会，说自己需要考虑一下。
　　老实说，她并不排斥婚姻，但也没那么期待。她只希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不是被人推着、催促着，指着她说“你应该这么做”而不得不去做。况且，陶昕现在手上还有一个重要的长期项目，不可能分出精力管理其他事。

　　张然倒也理解。

　　时年不景气，张然的事业被人坑了一把，亏损了一笔钱。他及时把手头东西抛了出去，剩下一些积蓄。眼看自己跨过29岁大关，张然的焦虑感越发沉重。家里人提议可以回老家发展，小地方没啥大钱，但至少自在。
　　他心动了。

　　“我想回老家了，你跟我一起么？”
　　陶昕转过头看向对方，神色冷静。她说：“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怎么了？”

　　“没……”张然犹豫了一会，说，“只是觉得在这边生活，有点累。”
　　“这话说得，在哪过日子不累啊？回老家就一定轻松么。”陶昕笑了笑。

　　“感觉还是不一样嘛。”张然伸着懒腰，长叹一口气。“你看，我马上30了，突然就变成无业游民。手上虽然有点钱，但这点资金在大城市分分钟花没。我要再去找工作，人家也只盯着年轻有力的应届生。而像我这种的~根本没有竞争力~”
　　“回老家就不一样了。在那边，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

　　陶昕挑了挑眉毛，有点好笑：“少在这胡扯，那么多面试你都没去好吧，不是人家不要你。”
　　“嘿嘿嘿。”确实，但待遇差强人意。

　　“陶昕。”
　　“嗯？”
　　“我想和你结婚。”

　　“……”
　　“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是在想，如果要结婚的话，我们是在哪结、什么时候结。”
　　张然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在方城到处投递简历，她也照常按部就班地上着自己的班。家长们的通讯与暗示变得越来越频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走向冰点。

　　小乙敏锐地察觉到，陶昕对张然不像以前那样亲昵，而张然的情绪也越发低落、同时又像滚动的火山一样压抑着。这期间，陶昕会带着小乙去朋友家散心，这是她难得感觉放松的时候。

　　“我要搬家啦，宝儿。”朋友这么说的时候，陶昕有种被抛弃的错觉。可是她撇了撇嘴，揪着对方的胳膊睡了一晚。小乙似乎意识到什么东西，对朋友家的原住民热情很多。

　　“形势不太好，如果继续下去可能要亏。”领导点着桌上的资料缓缓说道。陶昕的工作压力骤然上升，每天和张然连面儿都对不上，更别提说话。

　　“你都27了！再过两年，别说你想生、估计都生不了！大龄产妇多危险啊，你不给孩子考虑，也得给自己身体考虑一下吧？”可是，伤身的话不生孩子不就完了吗？陶昕想着，但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反驳了也没用，只是平白多吵一次架而已。

　　她沉默着，迎来日升又日落。

　　“你爱我吗？”张然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陶昕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并不是很清楚。
　　如果只是玩闹说笑，她或许能很轻易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但从他们两人再一次见面开始，一切自然而然，从来没人刻意说起过“爱”。
　　所以她不清楚，不知道。
　　爱是什么，什么是爱？爱是一种感受，还是一种味觉？

　　长久的沉默令张然得到了一种答案，他笑得有些嘲讽。他们为彼此的“爱与不爱”大吵了一架。

　　张然很快收拾好行李回了老家。他的父母早就在县城里给他物色了一份工作，标准的朝九晚五、钱多事少还带双休，空闲时间很多，闲暇之余也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这都是争吵中，张然告诉陶昕的。

　　张然搬走后，房间突然空了一大半。陶昕抽出一天时间把带着对方痕迹的东西全部扔掉。忙完一切，陶昕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电视墙。小乙趴在她左手边，小心地贴着对方大腿。

　　难过？好像也没那么难过。倒是怪难受的。像一团棉花放在胸口，然后用针一点一点扎得越来越紧实。

　　“小乙。”
　　小白狗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对方。

　　空气安静了几秒，陶昕伸手捞过白狗，将其放在自己的腿上，一人一狗四目相对，她开口问道：“你爱我吗？”小乙当然没能回答。它歪着头，乌黑的眼仁里映照着出陶昕的影像。
　　“汪！”它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哈哈哈…蠢狗…”

　　过了会，陶昕用四肢将小乙箍在怀里，和它脸靠着脸窝在沙发上。她深吸了口气，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什么叫爱啊，我有点搞不懂。如果我不喜欢他，那我跟他谈这么久有什么意义。爱一个人是需要用嘴说的吗？……嗯……有可能。”陶昕想了想，“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反问一下，小乙？”
　　“汪。”

　　“哈哈，如果张然爱我，那他就不会成天想着回老家，而是留在方城，踏踏实实找一个新的工作。如果我爱张然，那我肯定会义无反顾地辞职，然后回家和他生孩子。嗯~反正我这边项目多半要烂，辞了职也不耽误，是吧？”

　　“……但是我犹豫了，不对，是想都没想过。嗯嗯，所以我们都没为彼此让步。破案了，我们都只爱我们自己。”

　　“唉，人类可真是卑劣啊。”陶昕又抓出小乙的前爪，鼻尖对着鼻尖，像是在寻求一种答案一般：“所以你呢，小乙。你会爱这样一个我吗？”
　　“呜呜…”白狗从鼻腔里发出哼鸣。

　　她笑了笑，晃晃小乙的爪子，说：“我猜你是没得选。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只能选择我。”

　　“哎——所以选项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啊——”陶昕唉声叹道。她拉长着声音，突然真的叹息了一声。
　　“小乙，我是不是，真的选错了啊。”

　　选错了什么呢？不该谈恋爱？不该接项目？不该不听父母的话？不该拒绝婚姻？还是不该留下来，对着一笔烂账继续死磕？

　　小乙没办法回答。它只能看着陶昕陷入低沉，却找不到症结所在。于是它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张然。张然和她吵架、张然令她不高兴，只要张然不存在，陶昕就一定能开心起来。可现在确实没有了张然，陶昕却依旧不高兴。

　　小乙安静了几秒，突然挣开陶昕的手，跑去从玩具堆里拖了一根绳结出来。它叼着玩具送到陶昕面前，抬起眼满脸期盼。陶昕扯了下嘴角，把绳结远远丢了出去。

　　啪嗒！
　　小乙追着绳结，又一路把它送回陶昕手上。

　　玩吧！玩起来就好了！
　　小乙兴奋地叫着。

　　看着小乙的样子，陶昕也不知不觉开朗了些。
　　直到一声电话铃起。

　　那一头是熟悉的声音，但现在完全没有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了尖锐刺耳。
　　“陶昕！你怎么回事！张然那么好的条件你都能给我谈崩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多大年纪了，啊？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张然给你选！我只给你两天，给我好好和张然道歉，然后辞职回家！你那工作这么多年也没见搞出什么名堂，不如早点回来结婚生孩子！”

　　母亲咆哮的话语从手机里响起，让陶昕默默把耳朵挪远了一些。半天得不到回应，母亲便尖叫着大喊陶昕的名字，怒骂她有没有听自己说话。

　　半晌，陶昕才把耳朵贴回手机，声音略低：“妈……”
　　“喊什么妈！你都要把我气死了！”
　　“妈，你爱我吗？”

　　对面突然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又用愤怒且不理解的声音骂道：“什么爱不爱的，现在是听你说俏皮话的时候吗？我跟你说陶昕，要是张然真跟你崩了，那你就等着——”

　　嘭噔一声，手机掉落在地上。
　　陶昕母亲似乎被响声刺了一下耳朵，声音戛然而止，可紧随而来的是新一轮的吼叫。她变得不像个母亲，反而像一头没有理智的怪兽。

　　陶昕没再去听手机传出的声音，她抱住额头，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啊，是的，是的。为什么要问这么幼稚的话呢？她有些后悔，又感觉庆幸。

　　父母是爱她的吗？或许吧。他们保障了她的衣食住行，让她免遭病痛、让她完成学业。但她疯玩了一会就要被责骂，她养过的小猫小狗都要被送走。当她获得年级第一的成绩，她的父母却不表扬她，而是指着试卷中的一道错题，恨铁不成钢地骂：为什么这个分数也能丢？！
　　他们既说希望陶昕安稳快乐，但又不满她逃出自己的既定范畴。

　　他们爱她吗？爱吧，或许吧。
　　但这份爱为什么会这么尖锐呢？

　　咆哮还在继续，仿佛多年怨愤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母亲哭着嚎着，话音变得不再清晰。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闷中，来自母亲的骂声被突然截断。

　　小乙一脚踩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挂断通话。

　　它朝陶昕呜咽几声，没得到回应。于是小白狗便自作主张地跳到对方身边，硬生生挤进怀里去。它从陶昕的臂弯探出鼻子，用力拱了几下，轻轻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

　　难过吗？难过吧。
　　但是没关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关系的哦，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会陪着你的。

　　陶昕，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