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37、第 37 章

　　剧烈的争吵中，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突然闯入。它龇起嘴皮，状若疯狂地对面前的人狂叫。

　　“啊！你这狗疯了！”陶昕妈妈被吓了一跳。她看着小乙凶狠的模样，怒火冲头但不敢有什么动作。“长本事了啊陶昕，现在都敢放狗咬我了！”中年女人红着眼眶骂道，“你都不管管的吗！”

　　她一提高声音，小乙就变得更加激动。它不停地向女人吠叫示|威，把对方从陶昕面前逼开。

　　屋内的父亲拎出一根扫把，当即就要打在小乙身上。场面一时混乱。

　　“够了！小乙！”陶昕大声呵斥道。她抹掉脸上的泪痕，抢走扫把，深吸一口气。

　　听到对方声音，小乙立刻安静下来。它感觉陶昕的情绪并没有愉快起来，反而更加焦躁。小狗抬眼望着它的主人，既焦急又委屈。

　　犬吠声一经停止，父母二人不约松下口气来。但很快，回过神的母亲就变得更加愤怒，她指责陶昕不能管教就不要养，这样的疯狗不如早日丢了更省心、免得以后伤人。

　　陶昕沉默着不予理会。她转头拿起挂在门口的牵绳，给小乙套上之后就转身离去。这行为再次惹怒了她的母亲，让对方发出一声怒骂。

　　小乙觉得自己肯定做错了，不然陶昕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它安静地贴在陶昕脚边，时不时抬头观望一下对方的脸。

　　村子不大，出门散心却是足够，只是乡亲邻里在路上碰见，免不了要寒暄闲聊一会。因此，陶昕专带着小乙往偏僻的地方走去，就为了避免碰上其他人。

　　老家的冬天并不寒冷，甚至比方城都要暖和一些。所谓过年时寒冬腊月、白雪皑皑的节日气氛，陶昕从来没感受到过。

　　她一路沿着草木丛生的小路，思绪渐渐清空。走着走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回来好了。”“早知道不回来好了。”
　　陌生的声音传入彼此耳朵。

　　小乙警惕地汪了一声。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前面草丛晃了晃，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那个人挥了挥手臂，求助似地说道：“那个，帮帮忙，我摔了一跤，现在起不来。”听着是一个年轻男性，语气有点庆幸也有点窘迫。

　　陶昕愣了愣，没想到有人会出现在这。
　　“哦…马上，你等等。”

　　陶昕把年轻人从坑里拽上来，找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年轻人也是出来散心的。但他不熟悉方向，结果越走越偏，最后还不小心跌进土坑扭到了脚踝。

　　“倒霉死了。”年轻人拍掉身上的草叶，一脸苦笑。
　　“……还行，能碰上我就不算太倒霉。”陶昕也笑了笑。

　　男人想了想，有些认同地点点头：“也是。”

　　要是没遇到陶昕，他可能得独自一人在这待到晚上；就算能起身走路，一瘸一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更别提他还压根不认路。

　　“你散心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陶昕随口问道。旁边也没挨着别的村子，不可能一路散步到这么远的地方。

　　年轻人顿了顿，说：“我老家确实不是这……”或许是最近糟心事有点多，偶然遇到了同龄人，便忍不住开始吐槽。

　　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和本村有亲家关系，说，来年想做点生意找一个专业点的人咨询一下，家族里面找关系，找来找去就找到了自己身上。借着这一桥，年轻人的父母和陶昕村里的这户人家，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庭忽然关系就好了起来。

　　趁着还没过年的功夫，父母带着年轻人到了这边。他心里还想着要怎么把专业知识讲得通俗易懂，结果转头却发现，自己被卖了——

　　他们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安排了一场相亲。
　　而且就在今天。

　　“怎么说呢，还挺用心良苦的。”年轻人苦着脸。他原本以为只是很普通地过个年，却没想到父母竟然摆了这样一个惊喜。趁时间未到，他出来散个心，不料又把自己搞出了伤。

　　陶昕一边听着，心道离谱。她搓了搓小乙的狗头，说：“那咱们确实有缘。”

　　男人奇怪地看她一眼，有所疑问。

　　她撇撇嘴，继续说道：“我也‘被相亲’了，出门前还跟我妈吵了一架。”

　　陶昕妈妈讲着自己恋爱的故事，就开始把话题往女儿身上带。陶昕觉查出来，说，这事儿讲一个缘分，着急不来。于是妈妈就又说：缘分是等不来的，要自己去争取，一直在家里等着、等到人老珠黄，谁还有那功夫多看你一眼。

　　那就不结了呗。陶昕是这么回答的。

　　结果听到这话，母亲原本的好气突然就没了。她把菜叶往桌上一摔，指责陶昕没责任心、不想结婚脑子有问题。她絮絮叨叨说自己想抱外孙子，还说给她介绍了一个好人家，让她下午见一面，感觉可以就把事情定下。

　　这下陶昕的心态也炸了。过往积攒的怨念聚在一起爆发出来，当场和亲妈呛声。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说：“听起来你比我更惨。”他这边好歹只是见见，看合不合适；到陶昕这里，就成了恨不得立马把人嫁走。

　　“——唉，也就那样，有点习惯了。”陶昕动了动嘴唇。她扒拉着小乙的耳朵，小乙便把脑袋甩甩，转而把前爪塞到陶昕手里。

　　两人对着坐了一会，互相闲聊。

　　“你也是从方城回来的？”年轻人一脸惊喜。
　　“是啊。”

　　他笑着提议，说：“这么巧……既然这样，不如交个朋友吧。我叫张然，你呢？”
　　“我叫陶昕。”陶昕下意识回复，但一秒后她愣了一下，眉宇间有些微妙的情绪。

　　“张然？你叫张然？”她不确定地问了两遍。

　　张然被问得莫名其妙，可还是点点头：“啊，我是张然……怎么了？”

　　这回陶昕却是不再说话。她闭上嘴定定地看着对方，令张然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仰。过了一会，陶昕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不是你真受了伤，我都要怀疑你是被人特意安排出来和我相亲的了。”
　　“……啊？？”

　　父母给陶昕安排的对象就是叫张然。两人又把各自信息核对了一下，发现张然父母来本村拜访的人家，正好就是陶昕父母的朋友。

　　“绕这么一大圈至于嘛，我真是……”陶昕抬手捏住额头，深感无语。
　　张然在一旁沉默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说出一句：“生活还真是处处充满巧合啊。”

　　说着，他看见陶昕突然抬头望着自己，神色幽幽，不知道想些什么。
　　“哈哈……你不是要把我丢在这吧？”张然一脸忐忑。

　　陶昕挪开视线，似乎觉得这一想法可行。但她想了想，还是对张然伸出手。
　　说：“那倒不能。我先把你送回去，之后咱俩各应付各的，永不再见。”

　　张然有点意外，点点头。
　　“好，谢谢。”过了两秒，他又伸出两根大拇指补充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陶昕：……？

　　各家父母精心牵线的相亲活动就这样无疾而终。

　　自从陶昕和父母大吵一架，整个屋子就变得沉默了很多，新年随随便便迎了过去，过得没啥滋味。很快，她收拾好行李，牵着小乙回到方城。

　　车厢里，陶昕想起父母板起的脸孔。他们很少会长久地感到喜悦，似乎无论陶昕做什么，都棋差一步。所以他们希望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他们好像一直都在驱赶她、催促她，催她学习，催她上班，催她恋爱、结婚、生子……仿佛她的人生到了这一步就万事大吉。

　　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自己和女儿都获得既定的幸福。

　　可是在那之后呢？

　　她又应该做什么？

　　陶昕把手探进航空箱，捏住小乙的嘴巴。小乙并没有躲，只是蹙着眉呜咽两声，随后用头拱开陶昕的手指，把自己紧紧贴在对方的掌心上。

　　不要难过。
　　我会陪着你的。
　　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我陪你。

　　新的一年，工作并没有变得更轻松。陶昕经常忙得脚不沾地，能陪伴小乙的时间骤然减少。然后突然有一天，陶昕不见了。她将小乙带到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那里，然后伸手摸摸它的头，走了。

　　小乙并不能理解这一行为。它趴在门口，支起耳朵听楼道内的人来来去去。房子里的原住民会来找小乙玩，但这通常激不起它的兴趣。

　　陶昕去哪了？
　　小乙难得凑近屋里的原住民狗狗。它想询问关于陶昕的下落，可那条狗子却以为对方是想和自己玩。小乙有些苦恼，突然，它看到屋里的人笑着对自己举起手机，发出几道“拍摄照片”的声响。

　　陶昕也会给我拍照片。
　　我想她了。
　　你知道她在哪吗？能不能告诉我？

　　……喂。喂！不要拍了！我在跟你说话呢！喂！

　　体型娇小的白狗在地上又蹦又叫，看起来活泼可爱。陶昕的朋友拍了很多照片，精心挑选了几张给陶昕发了过去，并且附上一条语音信息。
　　她说：“你家小狗抑郁了好多天，今天终于开心点了……哎你听，它还在叫呢。”

　　……

　　我叫小乙，是陶昕的守护者。
　　毋庸置疑！

　　……但是陶昕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我本应该在家里等她回来，但她却把我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你是……不需要我了吗？

　　……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原来的地方？

　　……

　　啊！不要乱想！陶昕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我振作起精神，开始好好吃饭、睡觉，偶尔也与这里的原住民一块玩耍。但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慢得我渐渐失去对自己的信心。我好想见到她，好想问她：
　　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把我丢掉了吗？

　　可她一直不出现，我也没问出口的机会。

　　我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再闭上眼睛。

　　陶昕！你这个混蛋！

　　我开始对着窗户大声咆哮。原住民似乎被我吓到，远远地躲在一旁不敢出声。我骂了两句，突然停下来，骂不下去了。我想她，好想她。

　　好想。

　　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再犯错，不惹你生气，求求你了，陶昕。

　　……陶昕？

　　陶昕？！是陶昕！！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但总之我回来了。
　　好耶！

　　我拽着她的衣角不停骂她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陶昕苦恼地抱着我，说了一大堆话。很可惜，我一句没听进去。可能是在道歉吧，但是……不可饶恕！

　　我作势咬上她的手腕，只是不敢用力。

　　生活很快恢复了原样，除了……时不时出现的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我确信我应该在哪闻到过，但我想不起来。啊啊啊怎么想不起来！

　　就在我抓着鼻子试图唤醒记忆的时候，那股气味的主人被陶昕带回了家。

　　嗯……

　　嗯………？

　　是你小子啊！

　　那个在泥坑和草丛里打滚的家伙！

　　他叫张然。我只见过他一次。时间过了那么久，记不得实在是太正常了。但我没太明白他是怎么再次和陶昕接触上的。而且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

　　啧。
　　给我起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印象还挺不错的。我故意贴着他的脚走，想让这家伙摔在地上。但这个叫张然的人却误以为我对他有好感，居然还想伸手抱我。

　　这怎么可能！给我滚蛋！

　　可是陶昕却很开心。她经常看着我和张然哈哈大笑，而我也乐于给她带来快乐。所以张然就惨了，哼哼！

　　时间一长，我开始习惯张然的存在。他虽然没那么令人喜欢，但至少不讨人厌。他会带着我去散步，还会给我带零食。更重要的，陶昕在他身边会感到“安心”。

　　那是我给不了的。

　　我只能仰望着他们，向她送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祝福。

　　就在我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时候，张然却犯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