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28、第 28 章

　　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我该向哪去。

　　陆振羽、或是翠微，或是两者皆不是——他就像是一个混沌无序的小舟，在汪洋之上随意飘荡。耳畔传来细微的杂音，既像是叹息、又像是窃窃私语。

　　周遭一片黑暗。但又好像有一道光芒在前方指引。

　　那是什么？

　　如果去往那边，会比现在好些么？

　　他不知道。

　　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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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风澜的话让林知沉默了很久。后来他黑着脸从万家灯火离开，多半是回到灵能局去商议这件事。到了第二天，不知道对方运作了些什么，居然带着陆振羽和他的父母一起找了过来。

　　满脸憔悴的老母亲，颤颤巍巍地走向玉老板，一边说着“求您救救我儿子”一边就要磕头下拜。一旁的陆父看到玉风澜是这样一个年轻人，脸上有些犹豫，急忙拉住自己不知所措的妻子。

　　“试试吧……试试，振羽说要来的，他晚上跑出来就是要到这儿来啊！”母亲的眼眶已然通红，但是眼球干涩、流不出来眼泪。想必这一天一夜泪水已经流干了，夜里恐怕也没能睡上一觉。

　　玉风澜的目光越过夫妻二人，看向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陆振羽。此刻的他就像个痴儿，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反应。

　　“二位放心，他会好起来的。”玉风澜浅浅地笑着。他让林知看顾一下两位老人，然后带着陆振羽上到店铺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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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羽——

　　陆振羽。

　　恍惚间，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

　　[什么……谁？]他在黑暗中抬头四望，眼前的光点逐渐显现出一个人类的轮廓。那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是一时间没办法辨认……不，他的大脑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来不及有下一道回应，那个声音“哦”了一声、自顾自地说道：“噢，看来你是另外一个。”

　　[什么另外一个？]他皱着眉，困惑不解。

　　一道光亮闪烁而过，前方模糊的人影倏忽间凝聚成清晰的影像。那个人黑发黑眸、身形瘦弱，穿着一身古怪的墨色长褂，其肩上银蓝的海浪绣样闪着烁烁冷光，似乎在翻滚腾涌。

　　那人似乎在笑，目光柔和，但手中动作却不像对方表现出来得那么柔软。

　　异样的光华从对方手中刺入他的身体。剧烈的痛感从心脏处蔓延、直至传达到四肢百骸。那并非□□之痛，而是灵体之痛。痛楚越发强烈，那些深埋于灵魂深处的记忆就变得越发清晰。

　　人类、妖灵、陆振羽、翠微。

　　还未彻底融合的记忆被重新唤醒，但它们都太过破碎，只能勉强串联成一条并不清晰的脉络。

　　它是翠微，深林之中一个小小妖灵。

　　它没有附灵之躯，因而无法离开灵气充裕的大山。

　　它拥有卓越的绘画天赋，■■学习绘画、并且在人类的帮助下将其卖出高价。

　　它与陆振羽在■■■相识，成为了■■■■的■■。

　　它■■陆振羽，时常期望陆振羽没有那么■的■■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和沉迷在心底蔓延，和它由衷的喜悦、幸福缠绕在一起，互相拉扯、撕心裂肺。

　　“不、不是，不对劲、不是这样的！”『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大声嘶吼。『他』直觉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却无法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关键。

　　见到面前披着陆振羽外壳的男子逐渐陷入癫狂，玉风澜轻叹道：“这便是‘融灵’，灵魂合二为一——再耽搁一会，你恐怕连现在的自我都维持不了。”他抬眸看向前方怔愕的男子，温声提问：“那么现在的你是谁呢，或者说，你想成为谁？”

　　回答玉风澜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是翠微，但『他』的灵魂和记忆中却掺杂了属于陆振羽的部分。『他』可以从这些零碎的记忆中，得知对方与自己相识前的事情，也能够从中体会到陆振羽更真实、更强烈的情感。

　　调皮捣蛋被父母责骂、偶然发掘绘画天赋、凭借画作获得奖项、亲手画下一张张全家福、自主创作第一篇漫画、用自己的画册向喜欢的女孩表白。

　　毕业后时运不济、与翠微相识、一人一妖成为至交好友、教翠微画画、被附身时的奇异感受。

　　以及，对天赋者莫名的嫉妒。

　　陆振羽嫉妒翠微。
　　他嫉妒，同时也感觉欢喜。

　　正是这份矛盾的情感在无意间拉进了两者灵魂之间的距离，使“融灵”的进程进一步加快。

　　果然啊，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努力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做到这一点的不能是我？
　　为什么我不是你？
　　真好啊，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如果，『我』能是『你』就好了。

　　人与妖之间的互相向往，促成了如今这一局面。

　　几个呼吸过后，男子逐渐冷静了一些。『他』抬头看向玉风澜，眼神中装满了惶惑。“是…你……”『他』艰难地从记忆中找出了关于玉老板的印象。

　　玉风澜点点头，说：“是我。我曾说，若需要帮助，可以到万家灯火找我。现在你来了，所以我可以帮你一次。不过当然——不是免费的。”

　　“我需要你付出相应代价。”
　　这是一笔合理交易。

　　男子沉默了一瞬，并未深究“代价”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反而眼神急切地问道：“你能救陆振羽吗？我求你救救他！”

　　这个要求并不出人意料，但是玉风澜却摇了摇头。
　　“做不到。”

　　不等对方询问，玉老板又继续说道：“陆振羽的灵体散了七成，其余部分也与你剩下的灵魂融为一体、难以分解……严格来说，他已经死了，亡者复生是世间禁忌，就算神仙降临也救不回来。”

　　“不过若是当初初见，倒还有救回来的可能性。”

　　玉风澜的话无疑给了男子迎头一棒。『他』呆愣了半晌，手足无措。

　　男子慌乱地后退半步，脸上逐渐露出孩童般的表情：“是我的错吗……怎么会这样……”泛红的眼眶中蓄上了泪珠，『他』抬手似乎想擦拭，但动作又突然僵硬在半空。恐惧、不解、懊悔。

　　『他』是翠微，『他』是妖灵，『他』本不应该流下眼泪。
　　附着于血肉躯体之上也就罢了，而现在的『他』仅仅只是灵体而已。

　　——『他』早已不再是原本的『翠微』。

　　“怎么、怎么会这样！不要！”更多的泪水从眼眶中滑下，“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他』双手覆上面庞，似乎想把脸皮扯下来。

　　『他』一面悔恨自己侵占了他人的躯体，一面又对自己的伤害行为感到懊悔。纠结和痛苦席卷着『他』的心神，令『他』的灵体隐隐有破溃的倾向。『他』忍不住暗想，为什么留下来的会是自己。

　　玉风澜静静地看着对方，眸色深暗。

　　妖灵生来没有躯体。这让它们吸收、凝聚灵气变得易如反掌，但同时，灵气的逸散速度也较其他生物更快。为了弥补这一短板，大多妖灵会附着于物体之上，使其成为自身载体。这便是附灵之躯。

　　妖灵附着于没有灵魂的物体之上，可以自然而然地完成炼化。可要是附着到有灵魂的动物、或植物之中，短期内倒还好，时间一长，炼化过程无法逆转，妖灵被困于躯体之中、原本的灵魂也无法脱离。一副躯壳容纳两个灵魂，二者长期共处，便不得不融为一体。

　　这就好比一团白面和一团黑面，两个面团贴在一起互相揉搓，最后结果既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全新的灰。而躯体就像是固定大小的模具，两个面团的大小肯定塞不下，因此为了进行适配，只能切出去一部分。

　　而“切除的面团”就是从躯体内逸散而出的灵（灵魂），这些灵一旦脱离躯体，便会立刻融于混沌的自然灵之间，再也找不到踪迹。

　　面前的男子比起人类的身份，更加认同妖灵的身份。或许之后会继续以妖灵的意识存于世间。只不过这样古怪的存在方式，又能带来多少认同感呢。

　　半晌后，男子蜷缩着，脸色苍白。他的视线从恍惚失焦逐渐变得清明。他像大梦初醒一般，喃喃低语了几句，而后看向玉风澜，说。

　　“我还是，想让他回来。”

　　“是我害了他。”

　　“山里前辈警告过我的，但是我没听。”

　　“是我贪玩……是我。”

　　他抬起头注视着玉风澜，脸上露出苦楚的笑容：“如果陆振羽回不来，那能不能让我成为他，继续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取代陆振羽？”玉风澜问道。

　　他摇摇头：“不，不是。”

　　男子沉默了一会，有些释然又有些坚定。他说：“我想让‘陆振羽’活下去，我要‘翠微’从未出现过，我要他以人类的身份从生到死，度过一生。我要他成为真正的陆振羽，而不是被翠微窃取身份的人。”

　　“我要抹消我的存在，用我自己，换回这个被我害死的人。”

　　良久的静默后，玉风澜开口，轻声道：“这或许不是个好选择。”

　　人格重塑、记忆改写，被改写的人会遭受极大痛苦，稍不注意就会全盘崩溃，而且之后变数太大，难说被改写之后会不会对自己的存在重新产生困惑。不过，这些对玉老板来说倒不是难事。

　　“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男子扯起嘴角笑了笑。

　　见此，玉风澜点点头。
　　“这是你的决定，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我最后再问一遍，确实要这样做吗？”

　　男子郑重地回应道：“是。”

　　玉风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周身漫起冷冽的华光。男子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缠绕到自己的躯干，并且慢慢侵入到意识深处。

　　恍惚间，他听到玉风澜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会如你所言，让‘陆振羽’活下去。但与我有交易的不是他，而是你。所以，待‘陆振羽’死后，你的记忆将会回归，而灵魂归我所用——这，便是你应付的代价。”

　　男子似沉入水中，五感也变得十分迟钝。但玉风澜的话语却清晰地印入脑海。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心底沉声回应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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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我该向哪去。

　　昏暗的汪洋之上忽然出现一盏明灯，于是他出于本能，奋力地划了过去。

　　陆振羽似乎昏睡了一会，表情迷蒙地睁开眼睛。他面前有个长相漂亮的人对他点头轻笑，说：“既然醒了就下楼去吧。”

　　“哦、哦。”陆振羽有些懵懂，下意识应答下来。他走下楼梯，看到厅堂里坐着一对面色焦虑的中年夫妻，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苦涩。

　　他忍不住张开口呼喊：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