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25、第 25 章

　　摊主大叔看到面前的年轻人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呼吸着、眼睛越睁越大。他好像捧着什么新奇的、难以理解的事物，在一种如婴儿般的喜悦中咬下第二口。

　　嗯对，第二口。

　　他之前吃了一口反应也没这么大啊？摊主大叔惊讶于陆振羽此刻的情绪变化，默默想自己刚才有没有放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啊啊！我靠啊！你在干什么！！】陆振羽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做出极其二货的表情。他透过已经被小妖怪控制的眼睛，看到了对面摊主疑问又探究的神色。

　　“好吃吗？”摊主试探地问道。

　　此时占据了陆振羽身体的妖灵，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好吃！”

　　作为妖灵，它其实并不能理解什么是好吃，什么是难吃。但当它附着到血肉躯体之上，摄入食物带来的舒适感就会精准地反馈到它的精神。

　　这是种联动式的亲密体验。

　　在山里时它就经常这么干。附着在不同动物身上，相同食物带来的反馈也会截然不同。它对探寻这种新鲜感一直乐此不疲。

　　但是山里的大妖在发现这一点后，会非常严厉地对它进行说教，勒令它不许再附着到其他生灵身上。

　　为什么不呢？小妖怪心想。但是在那之后，它便很少附着到动物身上，至少不能再被那个大妖怪发现，不然肯定少不了又一阵唠叨。

　　看到年轻人双眼发亮地点头称是，摊主大叔呼了口气。他一边琢磨对方平日里都吃什么东西，一边对自家煎饼做起推荐：“那你要不要再试试其他口味，我这摊儿上一般做三种味道，都卖得特别好。”

　　“好！买！”小妖怪一脸兴奋，“都买！”

　　【喂喂喂，把身体还给我！喂！】陆振羽在脑海中咆哮道。

　　或许是他激烈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居然真让他夺回了一部分控制权。他握了握手掌，发现手臂可以活动了，但是一双腿还杵在摊位面前，一动不动。

　　[我要吃！给我买！]妖怪兴奋雀跃的声音在陆振羽脑海中回荡，而摊主大叔已经开始火速地制作起他的招牌煎饼。

　　察觉到陆振羽拒绝的念头，小妖怪立刻呼号着央求道：[给我买！买嘛！买嘛！买嘛！买嘛！]

　　脑海中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小妖怪自身的情绪也不知不觉间感染到了陆振羽，让他的内心有些蠢蠢欲动。终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

　　最后，“陆振羽”不仅在煎饼摊上买了三个饼，还买了两串丸子、一根烤肠、一兜脆角和一杯街头奶茶。

　　【呃……】这还是在陆振羽本人极力劝阻下产生的结果，不然小妖怪还能买下来更多。

　　此刻年轻人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陆振羽的控制。当这些小吃拿到手上之后，妖灵的意志便空前膨胀起来。它一边走一边吃，一边还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惊叹声。

　　有的行人在走过陆振羽身边时，会投来一些奇怪的目光。然后他们有的偷笑一声移开视线，有的会转头和同伴交流一句、再看向年轻人发出隐忍的嬉笑。

　　陆振羽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脸全都在这一刻丢光了。在外人看来，自己现在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二傻子，拎着一堆小吃在街上进行夸张的现场吃播。

　　【啊，看起来只是个快乐的小吃货，还好，不错。】陆振羽的思绪已经放空，不再去理会小妖怪的动作。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一场梦。

　　一小时后。

　　“呃噗、怎、怎么回事，好难受……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陆振羽·伪挺着鼓胀的肚皮，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它感觉走不动路，全身上下都开始不听使唤。

　　妖灵的感受让陆振羽猛然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大声尖叫道：【你在搞什么啊！！】

　　所有的食物都被小妖灵借着陆振羽的身体吃光了。它只顾着埋头大吃，对人类的身体极限完全没概念。

　　【你想撑死我吗！！！】陆振羽咆哮着。

　　妖灵皱了下眉。它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冒出来。躯体的本能令它弯下腰，对着路边草坪发出干呕。

　　【啊啊啊你给我忍住！！！】

　　陆振羽的意识刺|激让身体强行保持了冷静。妖灵重新直起腰，苦着脸自言自语地说道：“嗝、我可以，我能撑得住……我能行……嗝，不行了。”

　　就像是空气发出啵地一声，妖灵的意识被弹出陆振羽的身体之外。

　　[哇呼！这下轻松了！]明黄色的鸟形妖怪发出雀跃的欢呼声。

　　原本陆振羽还不用体会身体带来的不适感，等小妖怪离开后，对方造的孽却全都要他自己来承担。巨大的腹坠感让陆振羽一时变了脸色。他下意识拖住肚皮，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胃胀破裂而死亡。

　　[人类真是麻烦，稍微多吃一点就承受不了了，还是当妖怪开心，嘿嘿！]

　　“我特么，你给我死……！”陆振羽对着在自己耳边叽喳吵闹的妖灵，咬牙切齿地骂道。

　　年轻人在原地休息了一会，艰难地挪动到一张长椅上，等待胃里的食物完成消化。原本他想找一个公共卫生间吐一下，或者直接打道回医院。

　　但前一个目标（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难找，后一种选择又显得太丢脸，遂只能都放弃。

　　妖灵看着在长椅上放挺儿的陆振羽，一脸好奇地询问：[真有这么痛苦么，不就多吃了点饭嘛。]

　　陆振羽抬起手，在半空中指点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话来。

　　“……吃太多是会死人的……有本事你再附一次身啊，不要现在一脸无辜的样子。”人类的话语中满是怨念。

　　[哼哼哼，我不。]那种让灵魂都要涨裂的濒死体验有一次就够了，它可没兴趣再来一次。

　　于是小妖怪坐到陆振羽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起天。

　　[我从来都不知道村外居然会是这种样子。山里有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大妖，它会给我们讲人类的故事。它说，人类都留着很长的黑色头发，并且会把头发盘起来，在上面戴各种稀奇古怪的装饰。]

　　[它还说，人类经常打仗，出门都要带着那种很长、很锋利的武器——什么是‘武器’？我这样问它。]

　　[它就说，因为人类没有锋利的爪子和尖锐的獠牙，所以他们就需要将其他东西制作成爪子和獠牙的形状，用来攻击他人、互相残杀。]

　　小妖怪仰起头，视线中陆振羽的脸孔颠倒着。它说：[可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村里的人们见面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就连面对你这个陌生人都特别友好。从出村到现在，我也没见到哪一个人突然拿出刀子往其他人身上砍呐。]

　　[明明人类这么有趣，可为什么它说你们是世间最可怕的生物？]

　　[可怕在哪里啊，吃多了会撑死吗？]小妖怪歪着头，满脸不解。它想了一下，随后嘀嘀咕咕地说道：[嗯那种感受确实是挺可怕的。]

　　陆振羽默默听着，思考了一会，说：“那是因为你见过的人们互相之间还没有利益冲突，如果有的话，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么和平的景象了。”

　　妖灵翻了个身，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利益冲突’？]

　　“呃……就好比我去买饼，但是不给钱，那么摊主就损失了一个饼、并且没得到任何好处。这样的话，那位摊主大叔可能就要揍我了。”陆振羽想了想，这么回答道。

　　[哦——这不就是抢嘛。]
　　“嗯，差不多吧。”

　　[那摊主会因为被抢了一个饼就杀人吗？]
　　“啊？”

　　[山里的大妖说，它见过很多人因为一张饼就杀光了所有同伴……你呢，你杀过人吗？]
　　嗯？？

　　陆振羽一时没跟上小妖怪跳跃的思路，他摆了摆手连忙说道：“怎么可能！现在是和平年代了好吧。”

　　“你说的那种情形，在战乱或者饥荒时应该会出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世界不打仗，大家也不会因为吃不上饭，而沦落到丧失人性的地步……”
　　[哦——]
　　“不过，”
　　[嗯？]

　　陆振羽沉默了两秒，继续说：“每个时代都有可怕的人存在，他们做的事没办法用常理来概括。而且，如果那张‘饼’够大、够诱人，那么还是会有很多人铤而走险、不惜为此残害人命。”

　　小妖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论是陆振羽所说、还是山中大妖所讲，它都没有亲眼见证过，因而不会有太多感触。

　　一人一妖又在长椅上待了会，小妖怪看到有孩童在广场上跑来跑去，手上牵着一种半自动的玩具跑车，眼里直冒金光。

　　它指着那些小孩儿转头对陆振羽喊道：[那是什么！我要玩！我要玩！]

　　“那你去呗。”陆振羽撇撇嘴说道。
　　[去不了！你给我站起来走过去！]
　　“不可能。”

　　[那你给我买！]小妖怪目光灼灼，[给我买！给我买！给我买！]

　　陆振羽被吵得烦了，伸手抓着小鸟似的妖怪摇晃了几下，恶狠狠地对它说：“你是我谁啊，还要给你买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