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23、第 23 章

　　陆振羽是一个画家——哦不，一个画师。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画师。

　　本科毕业后，他进了一家游戏公司，每天对着那么厚一沓的设定集，一天到晚画个不停。

　　终于，他厌倦了。

　　比起如今主流的数字绘画，他还是更喜欢手绘。每天流水线似的作业让他感觉精神疲劳，并且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迷茫。

　　我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在春节过后不久，陆振羽便辞职了。

　　他用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张外出旅游的机票。南方五月还是很温暖的。他找了一个小山村，住了过去。宁静的山野生活让陆振羽的内心平静了不少。

　　但他不能一直这样。

　　陆振羽在学生时期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自己的作品，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一点粉丝。但也仅此而已。几千个关注账号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收益。

　　但他还是尝试了一下，在上面发布了一个约稿消息。半个多月过去，只有一个金主，只挣来了三百块钱——这还没去掉画布和颜料、以及寄送邮费的成本价。

　　“……哎。”陆振羽更加颓废了。

　　他拿出被自己封存的数位板，随便画了一个当前火爆的动画同人，试探地发表到自己的账号上。然后不到半天，这条信息就被系统推送出去，爆了。

　　大量转发和点赞蜂拥而至。

　　陆振羽心情郁闷地编辑上约稿信息。那一下午，找他约稿的人瞬间突破了十个。

　　“干。”陆振羽沉默了许久，骂出一句脏话。虽然赚到了钱，但是空虚感更甚。他觉得自己多半是有点毛病，又要赚钱又嫌这嫌那。

　　火速清完了那十几张稿子之后，陆振羽在房间里瘫了一天。

　　陆振羽所在的，是一个类似度假村的地方。他住在半山腰，山脚下是一个基础设施完备的村镇。所以即便陆振羽独自一人住着也不会挨饿，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就会有村民带着做好的饭菜送上来。

　　他在这住了二十几天，靠着这种送饭关系几乎和全村人混熟了。

　　陆振羽和往常一样点了一份外卖。随后他仰躺着看着窗外明媚的春色，发呆了好一会。突然，他从床上跳起来，把自己的画架搬到室外。

　　等一切准备齐整之后，陆振羽久违地拿起了画笔。

　　房东在院子里种满了花，现在开得正好看。

　　正午的阳光照在陆振羽头顶上，不热，温度正适宜。时间一分一秒，他渐渐画得入了迷，连村民来送饭都没有注意到。

　　“小子，吃饭了！”大爷的声音震天响，把陆振羽吓了一跳。

　　“哦！——哦哦，谢谢谢谢。”他赶紧把饭菜接下来，然后从屋里拿出现金交给大爷手上。大爷还是不适应手机支付，更喜欢收现金。

　　大爷笑呵呵地点了点，一分不少。他看到陆振羽正在画的画，伸手拍了对方一巴掌，大声说道：“噫！年轻人，是个大画家呐！画得真不错，漂亮！”

　　大爷手劲颇大，把陆振羽拍得生疼。但他知道大爷并没有恶意，而面对大爷的夸奖，他有些脸热。

　　“随便画的，随便画的……大爷，您要不要进来喝点水啊？”陆振羽回头招呼道。

　　大爷摆了摆手：“不嘞，老太婆还在家里等呢，我走了啊，你慢慢吃！”说完，他挥着手，乐呵呵地离开。

　　陆振羽将大爷送出院门，看着对方健步如飞地走上下山的小路，心中有一些感慨。

　　我到老的时候，也能这么利索吗？

　　不一定。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回到屋里吃自己的午饭。村民送饭时盛饭菜的碗碟是从自家带来的，等陆振羽这边吃完、洗干净后，要么由陆振羽下山送回去，要么等下次外卖，双方互相交换一下。

　　一只色彩艳丽的小鸟忽然停在屋外的树枝上。

　　说是小鸟，但其实也并不准确。

　　它形似鸟类，吻部略尖、但没有鸟喙，头顶有一簇红色的冠毛，有翅膀、长有羽毛，但又像蝙蝠那样长有勾爪。一种奇怪的生物……或者说，小妖。

　　小妖怪住在山里，偶尔会到山外边看看人。这天它飞出来，撞见一个大爷拎着包裹上山，于是便好奇地跟了过去。大爷看不见它，这边山里见过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它。

　　于是小妖怪胆大地飞到包裹上查看。

　　包裹并不透明，有点热。

　　[什么东西，祭品？]小妖怪见过村民拎着类似的包裹进山的情景，不过他们那时候走的并不是这条路。

　　很多年前，村里死人之后就会把人埋进山里，山里面一处地方就这么高高低低地立了一片坟头。人类时不时就会带着食物过来。等到村民们离去之后，那些贡品就成了山里小动物的加餐。

　　小妖怪也好奇地围观过。它跟着前来祭拜的一户人走完全程，然后一路跟着他们到山下的老房子里。这种观察断断续续过了几年，然后有一年，那栋房子就空了，它再也没见过那家人。

　　如果不是不能离山太久，它肯定会想办法找到那家人，继续自己的暗中观察。

　　这一次，小妖怪跟着大爷一路到了陆振羽所在的小院。它看到他们寒暄了几句，其中提到了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画。

　　形似鸟儿的妖灵在树上跳了一会，等陆振羽进屋吃饭的时候，它跳到画架上观看那副还没画完的画。

　　小妖怪歪着头，盯了半天。

　　它见过的山野村民没有哪一个是会画画的。它眼中的他们，除了种地、吃饭、砍树、挖草之外，几乎不进行其他任何活动。因此在它看来，人类比山里的动物有趣一些，但也有限。

　　这一次，这个新的人类带来了不一样的东西。

　　陆振羽画的是院里的花，但也不全是。整个画布中间糊了一团浅粉色的色块，看不出来具体的形象。

　　[什么玩意。]小妖怪眯着眼睛，看不懂。

　　它看到画布上的色彩，伸出翅膀来轻轻划了一下，于是半干的颜料就沾染到了它的羽毛上。小妖怪左右卡了看，用力抖了抖翅膀，没抖掉。

　　然后它朝画框上蹭了几下，结果反而沾染上更多。

　　[啊！]小鸟扑腾着飞起来，一头撞进院子里的水盆。

　　屋外传来哐当一声，把屋内正在吃饭的陆振羽吓得抬头一愣。听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于是他迟疑地站起来。

　　陆振羽慢慢走到水盆边上，看到一只黄红两色的鸟类在水盆里挣扎，有些犹豫要如何把对方捞起来。

　　小妖怪原本在水里洗刷着羽毛上的颜料，突然看到一团阴影从头顶盖下来。它骤然转头看向这片影子的主人，正好看到陆振羽带着一脸惊疑之色。

　　[哦豁。]

　　陆振羽眼睛又瞪大了一点，重复了一句：“哦豁？”

　　这下轮到小妖怪把眼睛瞪得溜圆。它将身体侧移了一点，意识到对方正在呆呆地和自己对视。

　　[——哦豁！]

　　陆振羽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幻觉。这眼前的东西长得像鸟，但是又怪模怪样，翅膀上长着爪子、羽毛艳丽、不长鸟喙，看起来活像头小恐龙，叫起来又是很清晰的“哦豁”声。

　　他用力揉了下眼睛，再定睛看去。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陆振羽皱起了脸，感觉有些诡异。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什么东西啊。”一边说着，一边考虑是要把盆子掀翻，还是就这么放着不管好了。

　　结果没料到面前的怪物在听到这话后，突然把脖子伸长，大声喊叫道：[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哇，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礼貌，怎么能说我是东西？]怪物从水盆里跳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陆振羽听着对方的骂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嗯？你跑什么？给我道歉！回来！]怪物扑扇着自己的翅膀，直冲冲地朝陆振羽飞了过来。

　　“卧|槽……我|草草草草！”陆振羽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转头跑进屋子里想把门窗关上，结果一回头发现对方站在地面正歪着头看向自己。

　　[道歉啊……]

　　“啊！！！”话还没说完，它看到男人尖叫了一声，浑身颤着跳走了。

　　小妖怪沉默了一秒，小声咕哝了一句：[至于么。]

　　但旋即它玩性大发，脸上露出十分恶意的笑容。

　　陆振羽觉得自己大概是压力过大，终于疯了。他不仅看到了一个怪物，还亲耳听到对方正在说话。而此时此刻，这个鸟一样的怪物正追着他在屋子里满地乱窜。

　　“别过来，滚呐！”陆振羽抓了块抹布朝怪物扔过去，被对方很轻巧地躲开。

　　它一边飞着躲开，一边还喋喋不休地说道：[哇，你骂人！你怎么可以说脏话呢？你妈妈有没有教过你要对客人好一点？嗯？没有吗？你没有妈妈吗？]

　　[哇，那你和我一样耶，怪不得能看见我——]

　　陆振羽只是听到对方在说话，就觉得脑子快要炸开，根本不会去回复。但是那只怪物嘴上却一刻不停，仿佛八百年没和人说过话一样。

　　年轻人一边跑开一边从衣架上抓了件外套，等那道声音正巧在自己背后的时候，他突然转身，用衣服将对方套了起来、按到地上。

　　“终于抓住了。”陆振羽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到那个不明生物在衣服下扑腾着，一刻不得安静。而正当他抬头想看一下要如何将其转移的时候，衣服下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陆振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他便看到了一只明黄色的怪物伸长翅膀，张牙舞爪地朝自己脸上扑了过来。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