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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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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珍怀孕了,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小花看着婴儿床上白白胖胖的小人,看起来有些出神。这可是它从灵魂孕育开始就一直守着的小家伙。
小花不知道别家的小孩是什么模样,但是柯珍的儿子却乖巧得出奇,要不是还会哭会笑,他的父母都要以为小家伙有什么毛病。
柯珍儿子几乎一天一个模样,不多会就学会了翻身。当他自己一个在床上待着的时候,也不会哭闹。等到家里大人过去一瞧,会发现娃娃正在挥着手咯咯直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有趣东西。
这对小花来说是很惊喜的事情。柯珍、苗向文,以及周边其他所有人都看不见它,但是这个新出生的小娃娃却能看见。于是,小花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了在娃娃身旁逗趣解闷。
直到有一天,当小孩能清晰准确地喊出阿爹阿娘之后,小花发现柯珍的儿子似乎看不见自己了。这个症状一直持续到小孩入睡之前。
小花慌了神。虽然第二天,小娃娃又一次咿咿呀呀地和自己互动,但随着其年岁增长,小花还是逐渐接受了对方会将自己“遗忘”的事实。
两年零七个月,娃娃就再也看不到小花了。
这时柯珍就开始带着儿子外出打工。柯珍手脚麻利、嘴巴甜、识得大字、儿子还懂事,有点钱的人家就雇佣她做了保姆。更何况柯珍的丈夫苗向文,还是县里的教书先生,以后自家小孩上学堂或许还更方便些。
日子一天天,一家三口的日子倒是平稳安逸。
小花看到儿子渐渐长大,从一开始话都说不出来,变成现在开口就能背诵文章的半大小子。柯珍这些年的变化也极大,从印象中那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稳重体贴的妇人。
某天,教书先生苗向文带回来一个消息。
学堂要向外推举老师。此时年龄合适、经得起长途奔波的先生只有苗向文一个,而且他年轻,在外磨砺几年也不妨事。
说白了就是抽个苦力过去给当地启蒙。
苗向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回家和柯珍商议了几天。
如果他走了,那柯珍和儿子多半也得一块去。
只是一家子都去了外地,那么至少几年时间都回不去老家。现在在县里,休长假还能回家里探亲,这要是去了别的地方,那就是猴年马月才能回得来。不仅回不来,恐怕到时候就算寄书信也得丢在半路上。
儿子对此半懂不懂,只是瞄着两边大人的神色,不停地往嘴里扒饭。小花坐在桌前,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从村里出来过了多久,以后要是去别的地方,又会过上多久。
它倒是对“远离故土”没什么概念,毕竟十来年了,小花依旧是曾经那个小花。
商议过后,苗向文还得教书,柯珍就带着六岁的儿子回了村里一趟。
彼时两家村子早已合并。早些年发了一次洪灾,苗家那个村子在下游,被淹了一大半。再加上连年阴雨,原来的地方住不得了,剩下的村民就迁去了杞家村。
柯家和苗家就这么成了邻里,互相之间多有帮扶。
得知自家的孩子可能要出远门,两家人起初是不应的。后来在柯珍的劝说下,终于勉强松了口。
小花对此不太感兴趣,在确定还是要远调的时候,它便出门去寻找自己的朋友。
朋友原本所住的那户人家,在山洪里遭了难,家里大人死了,只剩下一儿一女两个小孩。等两兄妹被好心人收留后,朋友就和小花打了招呼,转身进山去了。
好在小花送出去的花种还有剩余,那妖灵也有收集种子的习惯,此刻跟着路边开放的小白花还是能顺利地找到对方。
进山之后的朋友比起当初住在菜地里时,身高长了不少,但自身灵气并无变化,小花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你要走了?很长时间回不来?]朋友蹲坐在地上,保持视线和小花齐平。
小花点点头,伸出双手比划道:[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具体有多远,小花并不清楚,但如果只凭它一个小小的妖灵,肯定是回不来的。至于不跟着柯珍离开,而是留下来——这小家伙的脑袋瓜里是想都没想过。
朋友想了想,也并未开口相劝,而是抬手从自己身上揪了一片绿叶下来,递给面前的小花,说:[那我祝你路途顺利,勿忘吾心。]
小花抬手接过,那片绿叶就化作一阵灵气融入了它的体内。小花眨了眨眼,朦胧中感知到自己和朋友之间产生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连线。
[如果你以后回来,我会在山里等着你。]
小花点了点头。
……
村里人得知柯珍和苗向文要远走他乡,去给其他地方的孩童开蒙,便纷纷拿出自家积蓄想要给一家三口添路费。当初柯珍和苗向文拿出积蓄来组织抗洪,在村里积攒下不少威望。
柯珍见到各家长辈,连忙把钱都推了回去。
“今天是向文不在这边,要是他知道的话,一定是会生气的。”柯珍笑呵呵地说道。
村民见到柯珍不肯收钱,也只能想方设法给她儿子投喂吃食。等到母子俩从村里离开的时候,六岁孩童身上挂了一包又一包,嘴里还被塞了好几块各家手制的饴糖。
柯珍一家三口是在众人欢送下出发的。
这一次,小花就显得熟络很多,有很多空闲查看沿途风景。
它看到苗向文有了白发,
看到柯珍长了皱纹,
看到儿子身量抽条、家里又添了两个吵闹的弟弟妹妹。
它看到村落里的孩童从牙牙学语长到成家立业,
看到耄耋老人进入学堂对一家五口俯首长拜。
它看到星河斗转,百事变迁,
看到苍茫之火,聚而照夜。
苗向文拉起柯珍粗糙但有力的双手,轻声说:“咱们回家吧。”
柯珍笑了笑,回手握住他,回答:“嗯,咱们回家。”
二十二年后,将火种播撒出去的“教书先生们”回到了故乡。
时代在向前发展,如今的县镇和两人记忆中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但好在两地的家人通过电话联系,不至于回家时认不得路。
归乡的苗向文继续教书,而曾经的村子经过几次合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县镇。柯珍那个落过水的二弟确实出息了,在村里做了村干部,后来在村落合并时出钱出力、现在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县级领导。
他与恩人的女儿产生了感情,夫妻和睦、感情甚笃。
至于苗山晴一家子,早年经商赚了钱,现在在县里盖了栋房子,含饴弄孙、悠闲自在。
为了庆祝杞县的成立,县长自掏腰包举办了一场烟火会。柯珍和苗向文也凑了热闹,拿出一部分钱去买了烟花炮仗。
当烟花第一次在杞县的夜空中绽放,柯珍和苗向文互相依靠在人群之外,双手交握,牢牢地扣在一起。
小花蹲在柯珍的肩头,抬头盯着接连绽放的烟火,眸光闪亮。
“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苗向文轻轻摸着妻子的手,神色中略有歉疚。他说:“十几岁的时候也没正经恋爱,后来刚结婚,你就跟着我到处吃苦。”
柯珍回望着苗向文,温柔地笑道:“我才不苦,能嫁给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别提多让人羡慕了。而且你看,你长得好、学问高、生的孩子也个个聪明——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现在还要在地里爬。”
“我哪里苦?”她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带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苗向文失笑,伸手环抱住柯珍、额头相抵。
从相见的第一眼,我就动了心思。
只是我不敢奢求,怕要是说错做错、以后连朋友都做不得。
但是老天垂幸,我与你做了夫妻。
如果有神仙保佑,请让我们天长地久。
随着烟花从空中散去,小花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柯珍的苗向文两人。夫妻俩见烟花放完,起身手挽手朝家中走去。
此后烟火会成了杞县的传统。一连举办了几年,小摊商贩逐渐出现,烟火会的规模越来越大。某个合并来的村子里多是少数民族,有钟情的男女之间交换绳结的习惯。
后来这个习惯被带进了烟火会,杞县的人就开始纷纷效仿。
时年六十多岁的柯珍夫妻,见到年轻人之间掀起这样一股流行,便也跟了一次风。只不过两人年长,时间精力跟不上年轻人,最后做出来两个极其简陋的绳结。
但他们还是互相给对方绑上绳结,此后又过十几年,依旧恩爱如初。
当县里的人们传着两人的绝美爱恋时,柯珍忽然生了一场病。老人生病还算是寻常,家里子孙照顾着柯珍,让她从病中痊愈。
看到柯珍病倒、感受到她体内的灵气一天少过一天,小花当即慌了,急忙地跑到山里,去寻找朋友的帮助。
然而朋友却是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人类老去、魂灵散失,这是自然规律,我们帮不上忙的。]
小花半懂不懂。但好在柯珍在子女的照顾下渐渐好转。
只是眼睛却变得不太好了。
苗向文此后便每天跟着她,也不去幼儿园教孩子读书写字了,只留在家里专心照料。小花也感到很担心,一天到晚挂在柯珍身上,可谓是寸步不离。
然后忽然有一天,柯珍抬手碰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