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12、第 12 章

　　柯珍觉得最近有些奇怪。

　　明明没经过草丛，却总会有草叶、野花、小石头之类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的布包里。有时甚至在作坊的板凳、上衣的布兜里，都会忽然出现。

　　“有点可怕欸。”柯珍表情微妙，和一旁年龄相仿的女生说道。

　　苗山晴家住本村，也在作坊里帮工赚钱。两人相处了一个来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

　　她眨了眨眼，随口猜测道：“会不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要不要找人帮你驱一下？”

　　“啊？不会吧。”

　　苗山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放低嗓音，神神秘秘地八卦道：“哎，你别不信。在我小时候，我们村里也有被妖精迷住的，传得可邪门儿了——”

　　两只妖灵蹲在女孩们的矮凳下面，听着她们的谈话，陷入沉默。

　　几秒后，小花非常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朋友说道：[我做错了吗…]

　　朋友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伸手拍了拍小花的额头，然后开解道：[没事，可能只是她不喜欢而已，别放在心上。]

　　[不喜欢？]小花歪了一下头，开始思考柯珍到底喜欢什么。

　　无论吃的、穿的、用的，柯珍都没有明确的偏向性。

　　如果笑容是判断“喜不喜欢”的标准，那她喜欢的东西太多了——柯珍喜欢一切。

　　想到这，小花苦恼地揉着自己的脸颊。

　　“哎，柯珍，你上过学吗？”

　　“没有，只是和村里老先生学过认字。”女孩坦然回答道，“怎么了？”

　　“哦。”苗山晴咕哝着，看到柯珍探究的眼神，于是又解释道：“我哥再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他去镇子里上学，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会教我们读书写字儿，还会给我们讲他上学的事情，听起来特别有意思……”

　　女孩说着，眼中的憧憬变得有些暗淡。

　　“要是我也能上学就好了，可惜家里没那么多钱。”

　　苗山晴的村子，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正经念书的孩子，一个是村长家的，一个就是她的哥哥。

　　至于杞家村，那就更是一个都没有了。柯珍说的老先生，年事已高，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从那之后，整个村子能说得上识字的，也就只有四五个。

　　两个女孩都沉默了下来，但是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

　　蹲在凳子下的妖灵察觉到微妙的气氛，伸手晃了晃小花，让它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见到小花看向自己，妖灵立刻抬手一指，说：[上学，柯珍想要上学。]

　　[啊？]小花满脸疑惑，[上学是什么东西？]

　　这倒是把妖灵也问住了。它抬头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说：[上学是去识字，识字需要…钱？]

　　“识字”是什么意思，小花不知道；但是“钱”是什么东西，小花就很清楚了。柯珍每次结算工钱的时候，它可都是在场呢。

　　小花双眼一亮，一下子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也没关系啊，你不是说你哥每次回来都会教你读书写字嘛…你跟他多学一些，不就和上学一样了？这还不用花钱呢~”柯珍一边穿着线一边说道。

　　听着朋友的话，苗山晴的心情也逐渐好转，她点了点头，说：“也是哦！那等我哥回来，你和我一块学么？”

　　“啊？”柯珍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苗山晴笑着解释道：“每次我哥教书的时候，都是一群小孩崽子，叽叽喳喳地吵死了。像我一样年纪的，不管是男孩女孩，一般就是在家里帮忙，不会来识字。你要是来的话，我不就有伴了嘛！”

　　柯珍眨了眨眼，沉默了两秒之后作出回应：“那我回去想想。”

　　“好呀。”

　　女孩们的聊天在这里告一段落。

　　柯珍好像，可以去上学了？藏在矮凳下的妖灵挠了挠脸颊，不确定地想到。它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花，发现对方兴致勃勃，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

　　妖灵转过头，决定不去打消它的积极性。

　　当天到家，柯珍向家里人说了这件事。父母很高兴，让女儿安心去学，做工少、赚钱少一些的都没关系。

　　得到应允，柯珍回头和苗山晴说了，两人都很高兴。其它杞家村的妹子知道后，也想一块识字，但最后能来得了的，也只有一个而已。

　　“毕竟还要赚钱的嘛。”女孩们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几天后，苗山晴的哥哥、苗向文回到了家。苗家的孩子第一时间跑到作坊来，把还在做着针线活的姐姐拉走了。之后一直到下工的时间，苗山晴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苗山晴倒是来了。只不过在晌午过后没多久，她就带着柯珍和另一个女孩提前去记下了工件。

　　作坊是按工算钱，做多少、给多少，不存在谁整天不干活却还能赚到闲钱的情况。

　　可即便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离开，柯珍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

　　“哗——真吓人，感觉我好像偷了东西一样。”同行的女孩拍了拍胸口，表情夸张地说道。

　　苗山晴在另一侧哈哈笑着，取笑女孩胆子太小。三个少女结伴从大院里出来，去到苗山晴家。苗家父母在地里务农，苗向文就在自家院子里，教村里的小孩子识字。

　　不过与其说是教写字，不如说更像是看管小孩。

　　孩童天生吵闹，让他们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胡闹起来。苗向文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并不会多约束。

　　“哥，我回来啦！还给你带了两个学生哦！”还未进院子，苗山晴就高声喊道。院子里的小孩听到声音，哇哇叫着跑出来迎接。

　　苗向文随手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看向妹妹走来的方向。

　　柯珍还是第一次见到读书的男孩子。

　　他高高瘦瘦地，一头短发清爽干净，长着一双漂亮的浓眉和墨黑的眼仁，只是站在那迎光笑着，就让人忍不住心头颤动。

　　说来也怪，苗向文并没有长得多好看，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和庄稼汉不一样。柯珍不经意地撇开视线，吸过一口气之后再迎上对方的目光：

　　“你好，我叫柯珍。”

　　三个女孩就这样每天下工时间早一点，然后到苗家来，挤在一群小孩子之间学字。在这之前，苗向文的正经学生只有自家妹妹一个，现在又多添了俩，心里也觉得高兴。

　　柯珍是三人中识字量最少的，因此苗向文在给她们安排课程时，主要跟着柯珍的进度来。

　　就在三个“大学生”认真学了两天之后，其他的小孩子也逐渐被吸引过来，蹲在一旁认真地写写画画。

　　今天苗向文新教了几个字，笔画有些多，柯珍一时间忘了下一笔应该落在哪。这个时候大家都低着头，表情认真，也不好忽然去询问。

　　于是女孩想了想，照着之前的字原样画下来，也不管笔顺是不是正确，反正最后形状都一样。

　　在面前的空地写满之后，柯珍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字迹抹掉，然后继续蹲下来书写。

　　“哎，下一笔应该是竖，你写错了。”少年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过来，把柯珍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自己入了迷，根本没注意到苗向文站在背后。

　　“哪个竖？笔画太多我给忘了。”柯珍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

　　苗向文好像很习惯这样的事情，干脆蹲下来，拿过柯珍手里的树枝，在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到。

　　“你看这里，应该是横、竖……这样笔画才对，也更容易写得好看。”苗向文一边写一边说。

　　他的字迹果然漂亮，横竖撇捺都带着笔锋，即使是拿着树枝在黄泥地上写，也照样能看出来风骨。

　　柯珍眨了眨眼，指着地上的字迹对少年说道：“确实好看。不过——”

　　“你怎么用左手写字？明明教我们的时候都让用右手写。”

　　看到柯珍的表情，苗向文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着说道：“要是你更习惯用左手，那当然可以用左手写啊，这又不是强行规定的。”

　　柯珍“哦”了一声，接过树枝后学着苗向文的样子用左手写字。果不其然，手指不听使唤。但柯珍并不放弃，硬是坚持着把整个字写完。

　　“哈哈，我也可以！”

　　看着地上如同狗爬的歪曲字迹，苗向文忍不住笑出声。但他很快又收敛起表情，一本正经地“赞美”道：“不错，写得很好看，以后不要再写了。”

　　柯珍：……

　　小花和它的朋友也蹲在一旁围观，不过只是看了一会就对学字失去了兴趣。

　　如果小孩子贪玩，那妖灵就比小孩子更贪玩。它们直接把院子里学写字的小孩当成障碍物，在孩子的腿脚之间跑来跑去，玩起了你追我逃的游戏。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又到了结算工钱的一天。

　　柯珍像往常一样，提早下工、去苗家学习、然后傍晚时回家吃饭。

　　在吃完饭、把工钱从布包里拿出来交给母亲的时候，柯珍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把所有的东西从布包里拿出来，仔细比对、又把钱数了好几遍之后，终于惊恐地得出结论：

　　“我这儿怎么这么多钱，从哪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