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10、第 10 章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时常会有懵懂单纯的东西汇集诞生。

　　它们在混沌无序中，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恰巧碰撞在一起，之后再通过一点点幸运，从而诞生出最初的、也是最脆弱的灵魂。

　　因为没有物质体的包裹，这样的灵魂通常会在第一次感受到自然的刺|激之后，悄然消散。但还会有一些幸运儿，不论风吹雨打、还是电闪雷鸣，总能够平安地存续下来——

　　比如说这一个。

　　它小小的，还没有一颗鸡蛋大。

　　透明的、没有实质的身躯，不停地随着风飘来荡去。它落到一片树叶上，又叭地一下弹开，之后不由自主地坠向另一片树叶。

　　如果它是一个有实体的东西，恐怕此刻已经头昏脑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但是这个小小的家伙没有半分不适感，或许还有一些奇妙的喜悦。

　　哗啦——

　　“柯珍！别走那么快！”清脆的嗓音穿过枝桠，让林中的老树都忍不住抖了抖。

　　“山里才刚下过雨，小心等下摔了！”少女急忙补充道。

　　那个名叫柯珍的女孩，身上穿着白色碎花上衣、一条亚麻裤子挽到膝盖上，背着一个手工背篓健步如飞。山里的复杂地形，根本没给她造成什么障碍。

　　听到同伴的喊声，柯珍转过头，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你就直说自己累了呗，别拿我当借口。”

　　“什么呀，你真是的……”女孩嗔了她一嘴，随后伸出手示意柯珍将自己拉上去。

　　她身后也背着一个小篓。

　　现在是野药成熟的季节。再过段时间，会有行商到村里来，专门进行收购。听说也有人想自己把药材种起来，但效果始终没有野生的好。

　　因而，每到这个时节，杞家村的人家只要有一些空闲，就会上山里采摘，多少也能赚一些家用。

　　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汗，稍微休息了一下，继续前进。

　　女孩们的交谈声惊动了树林里的东西。小家伙被卡在树叶之间，一时没法动弹。它感受到陌生的气息逐渐接近，然后停在了自己的下方。

　　这是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有些新奇。

　　它尝试着向外发散，企图触碰到这些奇怪的玩意。但是无论怎么努力，它都只能在树叶之间轻轻晃动。一种奇怪的感受从内而外扩散开来。

　　它感觉不舒服。

　　“这棵长得真不错，应该能卖不少钱。”女孩小心翼翼地把野药根茎从土里请出来。

　　一旁的柯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发现的，进山挖药可少不了我这双好眼睛。”

　　“唷，那这还是孝敬给您吧，希望柯小姐以后多多帮衬，用您的好眼睛让我采够一满筐~”

　　看到女孩把药材递到自己面前，柯珍连忙起身笑道：“行了，说好的一人一棵。”她整理了一下背带，一手随意地搭在树干上。

　　“那我就谢谢你啦~”女孩又笑着说了一句，这才起身。

　　两人站在原地闲谈了两句。离开前，柯珍抬头望了一眼，顺手拍了拍树干。

　　“辛苦你啦。”

　　走到前面去的女孩回头问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

　　或许是柯珍拍树干造成了震颤，也可能只是恰巧吹起一阵风。原本卡在树叶上的小东西忽悠一下子落下来，正正好掉进了柯珍的背篓中。

　　又是一次全新的、未知的感受。

　　它随着背篓一上一下，有时还会突然腾起、在里面翻滚乱撞。但是它却觉得这很有意思，相当乐在其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柯珍早就和同伴告别，回到了家里。她利索地支起架子，把背篓里的药材一一铺到上面。在这个过程中，愉悦了一路的小东西也跟着掉出来，困惑地滚落到地面。

　　[啊…]

　　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逐渐蔓延。

　　小院里被打扫得很干净，没什么杂草。和郁郁葱葱的深林相比，可以说是一片荒芜了。

　　幼小的灵魂暴露在阳光下，似乎缩小了整整一圈。

　　忽然，一道阴影盖在了小东西头上。

　　柯珍把架子挪了一下，好让阳光把药材晒得更透。女孩并不知道自己脚下有个什么东西，只是按照常理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气温渐渐凉了。小家伙靠着一下午的努力，也只挪动了一米左右。不知道为什么，它发现自己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就特别难以活动。

　　那些原本能够承托自己的事物变得非常稀薄，而它也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滴。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雨水落到小东西身侧。

　　哒。

　　随着水滴飞散，它感受到一丝丝轻松。

　　雨水能带来小家伙需要的东西。

　　看到屋外将要下雨，柯珍连忙跑出去把药材收起来。她扇了一下簸箕，带起的气流让小东西咕噜噜地冲到了墙根。等一切收拾妥当，女孩便在母亲的招呼下回屋吃饭。

　　雨水开始哗啦啦地落下来。

　　小东西靠着墙根，不至于在雨滴的冲刷下四分五裂。

　　此时的雨水对于它而言太猛烈了，不是现在能承受得了的。

　　[嗯…]

　　但是本能的渴望让它忍不住向外探寻。忽然，一个小小的事物吸引了它的注意。

　　一个在墙角处生根的野草。

　　它满心欢喜地蹭过去，触碰起对方的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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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闺女！去拿几个鸡蛋，今天吃顿好的！”女人的喊声从屋内传来。

　　“哎，好嘞！”

　　柯珍正晾着衣服，听到之后高声应了一句。今天行商进村收药，让杞家村的人们都小赚了一笔。

　　女孩从窝里掏出四枚鸡蛋，结果一不留神，让鸡跑了出来，在院子里面到处乱飞。

　　“我才刚晾的衣服！”柯珍气恼地喊了一声，把鸡蛋送进厨房之后立马返回院里。

　　兴许是吵到了，小东西懵懵懂懂地醒过来，睁眼就看见一张鸡嘴冲着自己啄下。不知道为什么，恐惧感瞬间袭来，连叶片都开始颤动。

　　“往哪跑！”女孩一声厉喝，揪着母鸡的翅膀将其提溜起来。

　　柯珍没有理会老母鸡的挣扎，要起身时，忽然发现面前墙根里，有一棵结出花骨朵的小草。

　　“呀，小花儿，你怎么长在这种地方啊？”女孩充满童趣地伸手点了点，然后头也不回地把母鸡扔回鸡圈里去。

　　[小花儿……小花儿？]

　　妖灵的花骨朵左右摇摆着，等到柯珍从眼前消失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它发现自己的感知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向外伸展的触觉变成了真实存在的物体，它能触碰到空气中流动的灵，能吸收从土壤中输送来的营养……更重要的是，它无法移动……

　　它已经，完全和那棵野草融合在一起了！

　　幼小的妖灵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从清醒以来，它蜷缩着叶片、耷拉着花苞，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怎么这么没精神，是太旱了吗？”一道水流从墙根上划过，顺进了小花的根系里。

　　受到清水的刺|激，小花似乎打了一个寒颤。它看了柯珍一眼，并不是很能理解对方的表情。

　　[是那个……人？]

　　小花开始关注起柯珍的动作。

　　它看到鸡圈又没关好，那只眼熟的老母鸡又直冲冲地朝自己奔来。小花吓得花枝乱颤，要是能发出声音的话，一定已经开始尖叫了。

　　这一次小花的运气不太好，被啄掉了几片绿叶。

　　等柯珍发现时，她生气地弹了几下老母鸡的喙，然后在小花旁边围上一小圈篱笆。

　　“我还以为什么宝贝呢，原来就是个野花啊。”柯珍的父亲一边擦着汗，一边打趣道。

　　“那可说不定真是宝贝呢。您瞧它长得这么好，等结了种子种上一盆，我直接当神仙供起来！”柯珍在一旁哄着弟弟妹妹，表情夸张地说道。

　　父亲没再说什么，笑着从井里压上一碗水，一口气喝得精光。

　　[宝贝？…我是宝贝！]

　　残了好几片叶子的小花摇晃着身体，显得十分高兴。它的花骨朵已经悄然绽放，正努力伸展着五片白色花瓣，期待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结出花种。

　　某一天，夜里电闪雷鸣，风刮得很大。柯珍被雷声惊醒，迷糊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拿起茶缸就向外跑。她从院子里捡起一块石头，用茶缸扣住小花并压好之后，又急匆匆地跑回到屋里。

　　原本被风吹得快疯掉的小花，突然感知到柯珍的气息。随后它发现对方做了什么，把凛冽的风雨隔绝在外。

　　现在的小花已经能理解很多东西了。

　　[柯珍在保护我。]

　　对于女孩来说，她或许只是想收集一次花种，但是小妖灵却并不在意。

　　第二天，看到小花安然无恙，柯珍露出了欣悦的表情。之后她转身做起自己的事情。

　　虽然柯真并不总是能出现在小花面前，但它始终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好心情。

　　直到晌午过后。

　　一个有些眼熟的村民慌慌张张地跑来，呼喊着屋内的柯珍及其母亲。

　　“柯家的！你家二儿子落水了！”

　　母亲惊叫着跳出门，还未等问清在哪落水，又有一帮村民吵吵闹闹地冲进了院子。其中一个人怀中抱着九岁大的孩童，两人都是浑身湿透。

　　二儿子一路哭喊，着实受到惊吓，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母亲冲上去拍了一掌，责备的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就已经落下来。原本哄着小孩的村民，看到母亲哭了，又立刻围在一旁宽慰。

　　得到消息的父亲急匆匆地从地里跑回来，看到被簇拥着的男子之后当头便跪。

　　一切吵吵嚷嚷地，在小花看来极其混乱。

　　直到最后人们散去，母亲抱着儿子抽泣的时候，它才清楚地听到父亲说的话，那么沉重，那么掷地有声：

　　“混账玩意，就知道哭！别人救了你，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等明天带上东西一块上门，记得给你阿叔磕个头……咱家要记得知恩图报……要是等你以后出息了，千万要记得报答人家！”

　　“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