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

  •   两人到西藏差不多六点,马不停蹄地赶到公安局,正好和搜救队撞上。

      谈迦南心怀希冀地冲过去,“找到陈让了吗?”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问,从众人垂头丧气的表情就能判断出结果。

      为首的领队抱歉摇头,颓然道:“对不起。”

      对不起?

      谈迦南才不要对不起,他要陈让。

      他疯了般扯着领队的胳膊,奔溃地大喊:“没找到人就继续去找啊,你们回来干什么?陈让胆子小,戴着墨镜看鬼片都会吓得好几天睡不着,现在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我都不敢想象他会有多害怕!你们去找他啊,别让他一个人,他会哭的……”

      找不到的,陈让失踪当晚,一场沙尘暴就把所有的痕迹销毁了。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搜救的第四天,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身上一点吃的喝的都没带,怎么可能还活着。

      再搜救下去,也只是浪费人力,于沙漠中失踪的人,别说生还,就连把尸体完整找回来,都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

      “放屁!”谈迦南不要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也不想听有凭有据的大数据,他只想把陈让找回来。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去把陈让找回来!你们放心,搜救费我来出,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

      “谈迦南,别说了。”汪卓高喝了一声,把谈迦南扯到自己身后,跟累坏了的搜救队员们好好道了歉,然后找领队协商,他可以自费,请求领队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再帮着搜寻几日。

      做这行的人看惯了生死,在面对家属的恳求时却还是忍不住叹息共情。

      领队为难道:“您拜托我没用啊,要是有能力,您托关系和上头说说情吧,没上级的命令,我们不能私自行动啊。”

      谈迦南一听,立马给他爸打了电话。

      “爸……”

      做生意的人脉广,卖谈旭伯一个面子那可比真金白银还值当,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搜救队便接到了命令,又展开了为期一周的搜救任务。

      然而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跟着搜救队没日没夜搜寻的谈迦南,几乎三天三夜没闭眼,最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的时候谈迦南梦见了陈让,没良心的人灿烂地傻笑着,还叫谈迦南别找了。说自己已经去了一个特别有趣的地方,叫他别再操心他了,早日把他这个短命的朋友忘了吧。好好和夏厌在一起,好好学习,好好上大学,好好过没有陈让的日子。

      谈迦南哭着从梦里醒来,没出息又可怜地抓着汪卓的手,卑微地期盼汪卓能给他一个好消息,“找到……找到陈让了吗?”

      汪卓没回答,只是长久的沉默着。

      沉默是最绝望的回答。

      重新搜救的第七天,陈让失踪的第十一天,收队后领队不忍又残忍地对谈迦南说道:“节哀顺变。”

      这让他怎么节哀顺变啊,他最好的朋友,找不到了啊。

      十七岁的大男孩,奔溃地缩在汪卓怀里,脆弱艰难地恸哭起来。

      再一次到公安局,谈迦南见到了载着陈让进沙漠的司机,他愤怒地咬牙切齿,揪着男人的衣领大骂。

      “你收了钱,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他年纪小不懂事,你活那么大岁数,干了这么多年的司导,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你心里没点逼数吗?你还把他一个人丢在沙漠里,自己不要脸地跑回来,你他妈也算个男人?失踪的为什么不是你!”

      司机愧疚反驳:“这不能怪我啊,免责协议、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在旅途中必须要听我的安排,是他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在我去探路的时候偷偷下车。不信你去看黑匣子啊,他明知是禁区,还故意往那边走……”

      司机犹犹豫豫,小声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一路上我看这孩子就心事重重的,倒像是自己不想活了,才做出这种事情来……”

      合同和黑匣子谈迦南看完,心里凉透了。

      尤其是陈让走出视野回头看的那一眼,谈迦南竟然觉得,司机说得没错,陈让故意下车,就是为了把自己送上不归路。

      可是,为什么啊?

      谈迦南不能理解。

      这次警方叫他们过来,亦是为了告知此事,他们在陈让的手机备忘录里,找到了他留下的遗书。
      ——请不要怪罪任何人,是我自己的选择。

      短短十五个字而已,都怪眼泪总是不停地流出来,模糊了视线,谈迦南用手抹去又冒出来,用手抹去又冒出。害得他足足花了三分钟,才一字不落地看进眼里。

      所以说,陈让是自杀啊。

      哈哈哈,谈迦南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用什么心情来接受这一切了。
      警察不断张阖着嘴唇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司机……错处……未成年……”

      谈迦南头疼欲裂,他用力敲打着脑袋,力竭地靠倒在汪卓的肩膀上,轻飘地说:“把陈让的东西还给我吧。”

      警察一顿,“你是陈让的家属吗?”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

      “……按照规定,失踪人财产首先考虑由其近亲属代管——”

      警察公事公办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谈迦南一声冷笑打断,“十天过去了,你们倒是打通陈让父母的电话了吗?”

      打是打通了,但没一个愿意来,都说抚养权在对方手上,让警方别再联系他/她。

      其实陈让留下的不过是一只包,装着换洗衣物和钱包,钱包一打开,夹层里放着他们去露营时候拍的合照。

      谈迦南懊悔凶狠地捶打自己,他到底是多混蛋啊,连一张让陈让满意的照片都没拍过。

      再回临市,夏厌跟着宋清岚来接机。

      错过的电话夏厌再拨回去,已经无人接听了,是成熟稳重的汪卓拜托公安局,别把消息告诉另外两个常联号。一个是夏厌,一个是王茂,多个孩子知道,多个人着急揪心罢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的电话没打通,谈迦南正在飞机上。

      夏厌听见机械女声播报的关机提醒,慌张顿起,溜出家门跑到谈迦南家敲门,可谈迦南不在家里。夏厌不由联想到归属地是西藏的那通电话,于是给陈让去了电话,一样没人接。

      他没有汪卓的电话,上网搜了搜也没找到,因而除了等,别无办法。

      他焦灼地在谈迦南家门口等到天明,可谈迦南没回来,汪卓也没出现。不明情况的阿姨倒是来了,却完全不知谈迦南去了哪里,她给雇主打了电话,林涛不明所以说确认后再答复。

      夏厌趁空档回了家收拾好东西,和夏母说最近要呆在谈迦南家里学习,避免来回浪费时间,就暂时住在谈迦南家里。

      夏母对谈迦南好感颇高,自然应允。

      失联的状况一直到谈迦南晕倒,汪卓听见他梦呓,嘴里念叨完陈让,开始念叨夏厌,汪卓才想起来用谈迦南的手机给夏厌打了电话。

      虽然尽可能将情况描述的乐观一些,但夏厌良久沉默,最后声线压抑,“我能去找你们吗?”

      再来一个人也改变不了现实的残忍,汪卓温声拒绝:“你还是……在家等消息吧。”

      夏厌便明白了,梗着嗓子憋回眼泪,“谈迦南,他……他还好吗?”

      “不太好,他很难过。”汪卓抚平谈迦南皱巴巴的眉头,“等你见到他,记得好好安慰他。”

      所以夏厌一见到谈迦南,就扑进他怀里。

      委屈受伤的谈迦南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夏厌,陈让他……”

      同样心痛的夏厌一下下拍打着谈迦南的后背,红着眼睛呜咽道:“嗯,我知道……我知道……”

      回到家,谈迦南看到陈让最后寄来的几张明信片和一封信。信应该是失踪前一天写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留恋和不舍,决绝和偏执。

      ——迦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出意外,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是个胆小鬼。

      大概是三岁的时候吧,突然有一天我浑身僵硬,动不了了,送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是先心病。那会子我爸妈感情早就破裂了,我一确诊,三万块的手术费他俩谁也不愿意出,麻溜离婚找了新欢,把我丢给了奶奶。就这么一耽误,我的生命,从三岁起就开始了倒计时。

      可笑吧?

      奶奶真心疼我,拿自己的养老金供我吃喝,供我读书。我也算争气,顺顺利利考进了庆林,街坊邻居都夸我有出息呢。

      可有出息有什么用啊,还不是注定要死。

      高一下学期,我奶奶走了,前一晚还说说笑笑的人,第二天已经冷得跟冰棍一样。我一直一直地抱着她,可不管盖多少床被子,把空调开得多高,她还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到了最后我也成了硬邦邦的,我发病了。

      那是我第二次发病,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护人员差点把我和奶奶一起送到太平间去。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不健康的,很快就会死的。

      也许是奶奶的死让我的便宜爹产生了微不足道的愧疚,他一股脑给我打了三十万。三十万呐,明明一开始,只需要三万而已。

      所以我就想啊,反正迟早要死的,好好的时间用来学习多可惜啊,人生嘛,及时行乐最重要。
      如果高二没遇见你、夏厌、王茂的话,可能我早就休学了吧。

      对不起啊,撒了好多谎,一次次欺骗你们。

      春节我其实没去美国,也根本没有什么专家,我从葬礼过后,就再没见过我爸了。我去找了我妈,想问问她,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一丝后悔。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没有。她生了一个特别健康特别可爱的小男孩,她会温柔地亲吻他,会细心地拥抱他,还会耐心地安慰他。
      我不用上前也不用去问,她的表情和动作,已经告诉我答案。她没有,她从来没有。

      我在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了下来,跟个变态一样偷窥我妈和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无数次邪恶地诅咒,嫉妒地怨恨,希望我的病痛能转移到她,或者他的身上去。可我无辜的弟弟一摔跤,我却没能忍住,上前扶了他。

      我刚把他扶起来,刚听见他乖乖地喊了我声哥哥,我妈冲了出来,她用扫帚赶我,让我滚,说这辈子都不想看见我。

      我想了想,既然得不到她的爱,那就要的要点恨吧。我说要我滚可以,但我要钱。不多不少,我要了三十万。她虽然吃惊怨恨,但为了打发我,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东拼西凑背着丈夫准备好了钱,打到了我的卡上。

      你看,至少在金钱方面,我也算得上富裕了吧。

      可惜啊,两个三十万,却救不了我一条贱命。

      日子过得可真快,医生说我活不到二十岁,可我十七岁就开始频频发病。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人对死亡是有预感的,就像我奶奶在临终前不断拉着我的手,明明笑着,却忍不住边落泪边问我,问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的我不懂,现在的我却已经交不出让她满意的答复了。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等死啊。

      等待死亡临近的过程,漫长又煎熬,慢慢的,竟也从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期待。

      洗涤心灵的圣地没能洗清我一身愤懑,也没能洗清我一身的病痛。昨天发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躺了好久,久到以为我会一睡不起,久到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可是我没死,我又熬过来了,我觉得茫然,觉得疲惫。如果不能选择出生的话,我希望能自己选择死亡,不是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丑态毕露,而是主动地、安详地走向永恒。

      请你们不要责怪我,我一向胆小,一向顽劣,一向胡闹。如果可以,就像以前一样,笑一笑,骂几句,然后原谅我。

      唯一记挂着我的你们,没有我的话,应该也能好好活着吧?

      对不起啊,你们一定吓坏了吧,要是实在气不过,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好好地、健康地活下去。

      陈让至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