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枕宋观唐

8、代姜（二）

　　代姜有了身孕。
　　陛下总共来了鹊连阁三次，每次侍寝完，第二日去正殿给崔贵妃请安的时候，崔贵妃的脸色都不太好。
　　所以刘太医诊出喜脉的时候，代姜松了口气，崔贵妃也松了口气。
　　崔贵妃赏了代姜许多物件，吃的、穿的、用的，甚至连金银都有，侍奉代姜的宫人也变成了之前的三倍。
　　鹊连阁不小，但也容不下这么多的赏赐和宫人，于是崔贵妃将代姜的住处挪到了宣景殿后殿的偏殿中。
　　殿就是殿，即便是偏殿，也与阁不同，比阁宽敞，也比阁华丽。
　　原本崔贵妃想让代姜住后殿的正殿，但是这一回代姜说什么都不愿意。
　　代姜清楚自己的处境，在第一次侍寝后她便成为了众矢之的，若再大摇大摆地住进正殿，实在太过惹眼。
　　她是被诊出了喜脉，可未必就是皇子。
　　趁着贵妃高兴，代姜委婉地谢绝了贵妃的好意，贵妃没怎么为难她，“侧殿就侧殿吧，不过侧殿也需得好好收拾一番。”
　　崔贵妃一句话吩咐下来，侧殿的堂皇富丽在原先的基础上翻了好几成。
　　代姜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既来则安。
　　自代姜有了身孕，陛下只来探望过她一回，还是和崔贵妃一起来的，之后便再也没来过，倒是隔三差五有各类赏赐送进来，然而代姜知道，这些都是贵妃借着陛下的名义赏的，陛下不会赏她。
　　因为陛下是个被世家掣肘的帝王。
　　其实陛下不来也不赏，正合代姜的意。一方面她不想崔贵妃不高兴，另一方面，她怕陛下，她总觉得陛下阴测测的。
　　“姑娘，”东潋打断了代姜的思绪，“快些把药喝了吧，淑妃娘娘来了。”
　　“哦。”代姜捏着鼻子将刘太医开的安胎药一饮而尽，她还未来得及漱口，淑妃就已经进来了。
　　淑妃是世家盛州谢家女，如果说博陵崔氏为世家之首的话，那么盛州谢氏就是世家第二。谢淑妃同崔贵妃同年入宫，因盛州谢氏差了博陵崔氏一点，所以谢家女便只封了正二品九嫔之首的淑妃。
　　代姜怀孕时候，想借着探望之名打听虚实的嫔妃不在少数，但都被崔贵妃以她要安胎之命给挡了回去，唯独谢淑妃，次次前来，崔贵妃都会放她进来。
　　代姜清楚崔贵妃的心思。谢淑妃是个嚣张的性子，每回见面总会暗中刺她几句，崔贵妃想借谢淑妃敲打她，同时也想借着她恶心恶心谢淑妃。
　　崔贵妃入宫不久就被人下了药，无法再生育，但那一次被下药的不是她一个人，还有谢淑妃。
　　宫中份位最高的两个妃嫔同时被下药，陛下盛怒，下令严查，但是查来查去，最后只查出来下药的是宫中的一个美人，那美人是个落魄世家出身，下药纯属是因为妒忌。
　　崔贵妃是不信的，她不信一个小家女敢在宫中对她下手，能在宫中对她下手。她觉得是谢淑妃，可是一则没有证据，二则，谢淑妃也被下了药。
　　没有人会相信，谢淑妃会用两败俱伤的方式。
　　“姜妹妹，这是才喝完药？”谢淑妃一身海棠红宫装摇曳而来，走至近处，似是闻不惯药腥气，用手中的扇子轻轻在鼻尖扇了几下，真诚地同情道，“难为妹妹了，要喝这么苦的药。”
　　代姜不知谢淑妃的“真诚”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并不接话，微微曲腰给谢淑妃见礼。
　　谢淑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代姜，“哎呦姜妹妹，我哪敢受你的礼，都说了不用见礼，你怎么每回都这么见外？”
　　扶起了代姜，谢淑妃才说出来的目的，“姜妹妹，你这整天在殿中待着，闷不闷啊？今日天好，让东潋回了贵妃姐姐，我们出去走走？”
　　代姜是不会出去的，崔贵妃也不可能让她出去。谢淑妃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徒劳无功的话？
　　代姜看了看东潋，东潋颔首，“容奴去请示娘娘。”
　　东潋走后，谢淑妃拉着代姜唠嗑，无非就是吃得如何？睡得如何？代姜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发现今日的谢淑妃，颇有些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东潋回来了。
　　“淑妃娘娘，我家娘娘问了刘太医，姜姑娘能否出去，刘太医说，姜姑娘未满三月，且现下正是百花开的时候，怕姜姑娘吸入了什么不干净的花粉，所以姑娘还是待在殿内安胎的好，若淑妃娘娘觉着无聊，贵妃娘娘可以陪您去太宁池走走。”东涟的话不出代姜所料，代姜抱歉地看着谢淑妃，“淑妃娘娘，请恕奴无法相陪了。”
　　“贵妃姐姐对姜妹妹当真着紧得狠，也罢，我就不打扰姜妹妹养身子了，”谢淑妃起身，“既如此我便告辞了，不敢劳烦贵妃姐姐，我啊，就是个孤单的命哦，”谢淑妃自嘲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代姜看了觉着这笑里竟有几分真。
　　不过她来不及探究，谢淑妃就离开了。

　　谢淑妃一回到延华殿，就有宫人急匆匆迎上来。
　　谢淑妃心中有所感，冷静地问，“可是父亲传了什么话？”
　　“娘娘，不是谢相，是……”宫人欲言又止。
　　谢淑妃明白了，面无表情地让女使花绒为她卸冠，今日去宣景殿，她戴了冠，她不喜欢沉重的冠，卸完冠，她才继续开口，“我的好妹妹说了什么？”
　　“二姑娘说，蕊夫人陪夫人进香时崴了脚，近来不便入宫探望娘娘。”宫人一口气说完，不敢看谢淑妃的脸色。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谢淑妃并不觉得有多惊讶，是她这个妹妹能做出来的事。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容本宫再想想。”谢淑妃从梳妆的几子上拿起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
　　回禀的宫人见状赶紧退了下去。
　　“啪，”木梳从中间断成了两半，一滴红色的血在海棠红的裙裾上氤氲开。
　　“娘娘！”花绒吓得要请太医，被谢淑妃拦住。
　　“别声张。”谢淑妃随意抽了条帕子按住断裂的指甲，“指甲劈了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谢淑妃不愿请太医，花绒只好拿来药粉，她旋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涂抹到谢淑妃劈裂的指甲尖，“娘娘，二小姐这回做得未免有些过了。”
　　“她哪次做的不过，”谢淑妃冷笑。
　　“娘娘为何不让谢相知道二小姐……”
　　“你以为我那父亲大人不知道？”谢淑妃打断花绒的话，“二娘不想让皇家长子从别人肚子里出来，难道父亲就想？”
　　花绒不说话了。
　　上完药，谢淑妃挥退了花绒，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用清水将脸上的浓妆一点一点擦干净。
　　谢淑妃不喜欢浓艳的妆容，但是她那嫡出的二妹，谢家的二娘不是浓艳的长相，所以她必须涂上厚厚的妆。
　　谁让她是探路石呢？探路石就得有探路石的自觉。何况若不是她被父亲选中成了二妹的探路石，她阿娘一个歌姬出身，如何能当谢家的蕊夫人。
　　她和阿娘都不是贪图荣华的人，她们只是不想死，不想挨饿罢了。
　　所以她才会故意张扬，为自己树敌无数，告诉父亲和妹妹，她除了他们没有其他的倚仗，才会在妹妹让她证明自己不觊觎后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喝下那碗药。
　　她本来就没想生下孩子，她自己就是一个棋子，何必生下另一个棋子。也是她喝得及时，崔贵妃的事才没牵连到她。
　　当年崔贵妃被下药，宫中最有嫌疑的其实是她，她是谢家女，在外人眼中有那个能耐，也有那个野心。
　　一碗药下去，她绝了自己的后路，却也救了她和她阿娘。她父亲和妹妹都以为崔贵妃不能生育之事是她做的，投桃报李，将当时还只是蕊姬的阿娘升为了侧夫人。
　　这些年她和崔贵妃明里暗里针锋相对，谁也除不掉谁。她父亲急了，二妹也急了，实在是二妹的年纪已经等不了了，在父亲给她传话除掉崔贵妃后不久，代姜就被诊出喜脉。
　　代姜帮了她。父亲和妹妹不再逼迫她除掉崔贵妃，而是令她先除掉代姜。
　　她松了口气，除去代姜比除去崔氏嫡女，要容易。
　　她原本的打算是让代姜意外失子，再借着小产体弱的缘由除去代姜，但是她低估了崔贵妃对代姜的重视程度，也高估了崔贵妃对卫晗的感情。
　　曾经她对崔贵妃很不屑，崔相是怎么养女儿的，养出个嫡女见了卫晗几面就对他有了真心。
　　蠢。卫晗是一个受世家掣肘的帝王，他会喜欢崔家的女儿？崔贵妃那一点真心还不如喂狗。
　　但是现在看来，崔贵妃还是选择了崔家，她想借着崔贵妃的那一点心结除去代姜恐怕不可行了。
　　她前脚刚离开代姜那里，后脚二娘就送来了消息，让她有一段日子见不到她阿娘，这个妹妹比她想的有能耐，到底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在她身边安插人是她默许的，毕竟得让父亲和二娘放心不是？可是安插的人太多也不好。
　　她将脸上最后一点颜色擦净，帕子扔进水中，水又多了一层颜色。
　　“娘娘！”花绒慌慌张张地进来，“陛下来了！”
　　“嗯？”谢淑妃倍感意外，这位陛下，不是上中下三旬每旬各来一回吗？她没记错的话，前日才来过她的殿中，怎么又来？
　　人来了总不能给他轰出去。
　　“走吧，”谢淑妃起身，将手往袖中藏了藏，“接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