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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代姜(三) 寒门变成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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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代姜生下了皇室长子。
皇长子满月之际,大陈皇帝卫晗大赦天下,同时宣布将皇子交由崔贵妃抚育,崔贵妃晋位皇后。宣景宫一时之间门庭若市,只是前来恭贺的人都默契地遗忘了代姜这个真正的皇子生母的存在。
代姜踏出皇宫之后,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孩子的满月之日,是她同崔贵妃,不,现在是崔皇后了,是她同崔皇后约定的离开之时。
在孩子落地的一刹那,崔皇后便命人抱走了孩子,并让宫人将两只锦盒捧到她的床榻边。
代姜明了,到了她该做选择的时候。
崔皇后告诉她,左边描着朱雀纹的锦盒里,是一封诏书,皇子之母,晋位婕妤。右边描着山雀纹的锦盒里,是满满一盒的银票。
代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的锦盒。山雀虽不比朱雀尊贵,却可自由在天边遨游。何况她本就是山雀,何必去奢望属于朱雀的尊荣,即便得的到,也无法守得住。
直到离开,代姜都没有看过孩子一眼。她离开侧殿的时候,东漪特地来告诉她,陛下在满月宴上,为皇子取名卫彰。
“卫彰。”代姜呢喃了一遍,向东漪道谢。
皇子卫彰,以后就是崔皇后的孩子,同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宫人,一点关系都不会有了。
“娘娘,热闹了一天,可是乏了?”花绒给谢淑妃更衣,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
“外面怎么了?”吵闹了一日,谢淑妃头疼得很,她揉着额角不耐道。
“娘娘,”宫人慌慌张张地进殿,“陛下命人来宣旨,请娘娘出去接旨!”
皇子满月宴散后,宫中的喧闹本已停止,可一道诏书又让归于沉寂的皇宫重新热闹起来。
白日皇帝晋封崔贵妃为皇后,宴止过后,又立即晋封谢淑妃为正一品夫人,玩的一手平衡之道。
新晋的谢夫人强颜欢笑地送走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的人,天蒙蒙亮时,延华殿才又安静下来。
“夫人似乎并不高兴。”花绒为谢夫人取下满头的花钗,轻轻地按压她头上的穴道。
“不,本宫很高兴。”谢夫人扯了扯嘴角,看向鸾镜旁陛下命人新送来的鸢尾花,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
“本宫累了,要歇息了,再有人来,一概不见。”谢夫人吩咐道。
代姜悠悠转醒,肩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醒了。”一道苍老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这声音是?!
代姜的目光彻底清明,是崔相!
“崔相?”代姜想要撑着床榻坐起,被崔相制止,崔相说,“你肩部有伤,刚敷了药,不宜乱动,躺着吧。”
代姜实在没什么力气,重新躺了回去,她紧张地问道,“崔相为何在此处?”
她离开皇宫以后,想一路往南,回到家乡安度余生,结果行至京郊的时候,被一伙劫匪拦住了去路,她只记得她挨了一刀,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六娘要杀你,”崔相语出惊人,“我救了你。”
代姜先是一惊,随即疑惑浮上心头,“娘娘是崔相之女,崔相为何要帮我?”
“你好像对六娘要杀你一事,并不奇怪。”崔相答非所问。
代姜早知会有这一天,从被崔家选中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既然无法反抗,那么她只是想在这一天来临之前,走出皇宫,过几天自由的生活。可她没想到娘娘的速度如此之快。
“崔相为何要救我?”代姜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崔相负手站在床边,垂眸看向代姜,“因为,你才是我的嫡女,博陵崔家的六娘。”
代姜瞳孔一震。
皇长子出生半年以后,天子于某日上朝时忽然晕倒在地,经御医诊断,是日理万机操劳所致。
皇帝于问政殿休养,家国大事均托付给崔、谢二相。
“夫人,陛下的汤药已熬好。”宫人隔着帘幕福了福。
“端进来吧。”
谢夫人执起汤勺,舀了一勺汤药晾了晾,递到卫晗嘴边,卫晗配合地张开嘴。
一勺一勺,不一会儿,浓苦的药汁便见了底。
谢夫人用帕子替卫晗擦了擦嘴角,却被卫晗抓住了手腕。
卫晗的手指缓缓贴住谢夫人的掌心,“朕的病让夫人费心了,夫人近来消瘦了不少。”
谢夫人微微弯腰贴近了卫晗,“陛下言重,都是臣妾应当做的。”
卫晗动了动手指,将谢夫人拉近了些,“朕命人每日送去延华殿的花,夫人可还喜欢?”
谢夫人另一手搭上卫晗的手背,“劳陛下挂念,臣妾很喜欢,谢陛下费心。”
内殿的一切隔着纱帘映入崔皇后的眼中。
东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崔皇后摇了摇头,在原地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帘子那边的两道身影越靠越近,崔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东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从小皇子出生以后,陛下来宣景殿的次数少了,却频频去延华殿。
崔相安慰崔皇后让她看开些,崔氏已有皇子,陛下必然要安抚谢氏,但是崔皇后表面上装得平静,内里一日忧过一日。
崔皇后走了以后,卫晗挥退了众人,独留谢夫人在身边。
谢夫人看了眼帘子,说道,“陛下倒是狠心。”
卫晗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你可怜她?”
“谁不可怜呢?”谢夫人看着卫晗,突如其来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卫晗翻开掌心瞧了瞧,“快了吧。”
大陈显庆十年五月初三,于问政殿休养三月有余的当朝天子在喝完谢夫人喂下的一碗药后忽然口吐鲜血。崔皇后闻讯而来,将谢夫人拿下囚禁于延华殿,与此同时,在崔相的授意之下,刑部以涉嫌谋害天子之罪围了谢家。
谢家谋逆,不出三日便证据确凿然而就在正式定罪当日,刑部竟发现了新的证据,新的证据显示,博陵崔氏亦参与其中。崔家不仅参与了下毒,而且还混淆皇室血脉,以民间子换下崔后宫人代姜所生的公主,充作皇子。
此事牵连甚广,刑部不知该如何决断,关键时刻,皇帝醒来,命三司严查崔、谢两大世家以及其依附党羽,崔皇后与谢夫人各自被禁足在殿宇中。
五月十三,崔相率领家丁破府而出,勾结禁军逼宫,途中被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一支身着铠甲的士兵打败,那些士兵的铠甲上镶嵌着一枚明光镜,故号为“明光军”。
明光军一出,世家才回过神来。原来皇帝一直在暗中培植私军,那么“崔谢之乱”这一局,极有可能是他筹谋已久所下的一盘棋,目的便是消除大陈的世家之患。
要消除世家之患,仅仅崔氏、谢氏一个谋反之罪并不够,显庆帝命令三司深挖崔氏、谢氏的其它罪行,看看到底有多少世家参与其中。
然而世家并不配合。树大根深,彻查之事一时难以进行。
五月二十七的一个半夜,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女子进入了宣景殿。
崔皇后于三日前被废黜,暂时囚于宣景殿,小皇子则被抱去了问政殿。
偌大的宣景殿中只剩下了一个废后,瞧着有些阴冷。
“姐姐,”来人解下披风,露出了来人的脸。
“谢秋娘!你,你不是应该被囚禁在延华殿吗?”崔六娘惊疑地盯着她,“你怎么进来的?你来干什么?”
谢秋娘便是被褫夺了位份的谢夫人。
“自是陛下放我进来的,”谢秋娘走近了崔六娘,“姐姐可知,陛下为何废了你,却只将你囚禁于此,并不处置你?”
“陛下?”崔六娘好似没听到,她还沉浸在谢秋娘能够随意出入宣景殿的震惊中,她摇头,“不可能,谢氏也谋反,陛下不可能放过你。”
“谢氏谋反,与我何干?”谢秋娘勾了张凳子,坐在崔六娘对面。
宣景殿华丽依旧,可是透进来的风却格外冷。
“你难道不姓谢?你不是谢家的女儿吗?”崔六娘觉得,要么是她疯了,要么就是陛下疯了。
“我是姓谢,可谁说,谢家的女儿,就得站在谢氏这一边?他们不拿我和阿娘当人,就因为我没有杀了代姜,他们就要杀了我阿娘,那我为何不能另谋出路?”谢秋娘笑了笑,“哦,提到代姜,你猜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崔六娘的眼神躲闪。
“你是不是以为她死了?”谢秋娘笑着摇头,叹了口气,“差一点就死了,只是被姐姐的父亲崔公给救了,不过,现在已经在陛下手里了。”
崔六娘从榻上站起,“你胡说什么?”
“哦,我说了这么多,竟忘了告诉姐姐一件事。”谢秋娘敛了笑,同情地看着崔六娘,“姐姐不知道吧,那代姜才是崔公的嫡女,崔家的六娘。崔公知道先帝和陛下都不可能让世家女剩下带有世家血脉的皇子,所以就想了李代桃僵这一招,用一个农家女换了自己的女儿,等她长大以后,送她入宫,以宫人的身份为陛下产下皇子,这样,未来的天子就有了崔家的血脉。”
崔六娘立在原地,人在听到匪夷所思的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不信,而是呆滞。
“姐姐不信?那姐姐不如想一想,当年你入宫,崔公将你身边围得铁桶一般,别说一个小小的美人,就是谢家也难以对你下手,你怎么就被人钻了空子,被下了药呢?”谢秋娘顿了顿,“那是因为,崔公监守自盗,下药的,就是他啊!”
“不可能,你说的都是假的!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崔六娘呆愣过后,父亲在皇子出生后重重反常的举动渐渐浮上她的心头,比如对她不如以前关心,比如行事已经不太同她商量。
崔六娘后退的时候被绊了一跤,跌在榻上,挣扎道,“你胡说……”
“姐姐,我怎么可能编出这么一件离奇的事来诓你?你回想一下,代姜是不是崔公举荐的?他早就算计好了,先给你下药,然后顺利成章地让自己的亲女服侍陛下。”谢秋娘起身走到榻边,将崔六娘拉起,“姐姐,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明晚还会过来。”
谢秋娘转身之际,崔六娘拉住她,“陛下什么都知道?”
“陛下韬光养晦,非池中之物。”
谢秋娘走出宣景殿,看向灯火通明的问政殿,那日陛下来找她,要跟她合作,她是犹豫的,直到陛下拿出了她阿娘的信物。
谢家想杀她阿娘,被陛下救下,陛下说,崔氏已有皇子,不日便会对他下手,而她作为他的夫人,也难逃崔家之手。陛下还说,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确人她和谢家不是一条心。
谢秋娘知道陛下说的不错。她是庶女,若陛下死了,崔家扶持皇子登基,她这个棋子就失去了用处,谢家不会保她,她不惧死亡,可是她死了,阿娘怎么办?
于是,她成了帝王的同谋。
因世家对抗而停滞不前的案情因崔废后上给天子的自陈书有了新的进展。废后在书中将她所知崔家之事和盘托出,在废后的帮助下,世家这些年来所行违法悖逆之事皆大白天下。
帝判崔、谢灭九族,其余世家按照罪行,流放的流放,处决的处决。
宣景殿的崔氏女和延华殿的谢氏女,亦被赐了鸩酒。
据说废后死前要求见一见皇帝,皇帝没有去见她。
京郊,一棵老槐树下。
“秋姑娘,蕊娘子,奴便送到这里,我家家主事务繁多,便不来送了,家主答应秋姑娘的,皆在那一辆马车中了,奴代家主祝你们,余生长乐。”这人说完便离开了。
老妇人掀开帘子,马车里并排放了两只摇篮,摇篮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姜妹妹。”
“秋姐姐。”
马车悠悠往南边走,老妇人掀开两个孩子的小被子,感慨道,“未曾想我们还有离开那是非之地的一天。”
“阿娘,家主言而有信,我助他成事,他救阿娘,并放我们自由,还将本该被赐死的彰儿给我,我们日后会越来越好的。”
老妇人拍拍自己女儿的手,转向马车中另外一名年轻女子,“姜姑娘可放下了?”
女子笑了笑,“往事随风消散,能得自由,亲女又能回到身边,我已无所求,日后我便跟着夫人和秋姐姐。”
老妇人摸摸孩子的头,“若姜姑娘不嫌弃,老身舔着脸说一句,姜姑娘便随秋娘唤我一声阿娘吧。”
“阿娘,代姜这个名字就让它埋葬在长安京郊吧,日后我随秋姐姐的名字,便改叫冬娘,阿娘唤我冬娘便好。”
“好,你们想去哪儿?”
“阿娘,我们去蜀南吧,听说那里物产丰饶,是个很好的地方,而且离京城又远。”
“冬娘觉着呢?”
“我听阿娘和秋姐姐的。”
“那我们就去蜀南。”
崔、谢两大世家覆灭后的一年里,显庆帝对其他的世家又极力打压。经过一年的时间,世家覆灭得七七八八,朝政开始稳定,这时,显庆帝便昭告天下,迎回吴皇后和嫡长子。
满朝震惊。
吴皇后是显庆帝的太子妃,出自寒门吴氏,是先帝给陛下选的。吴皇后入宫三年无子,在崔、谢两家的联名上书之下,被废位出宫,不久病逝于寒山寺。
没想到吴皇后是假死,出宫的时候就已经怀有子嗣,在寒山寺诞下了显庆帝的长子。
迎回吴皇后以后,显庆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之前为将局设的真实,他明知崔皇后的药里有慢性毒药,却仍喝下去,不仅如此,为了拉谢家入局,还令谢夫人在她熬制的汤药中也加一份。
两份药下去,身子早就不行了,只不过是撑着一口气为皇长子扫清最后的障碍罢了。
两年后,显庆帝驾崩,庙号“成宗”,太子继位,改年号历新。
蜀南某州一家客栈中。
这家客栈虽不起眼,但是因处于往来要道,客人还是不少。
大堂中众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要我说,今上打压世家,重用寒门,励精图治,让天下逐渐从世家之乱中恢复,实乃一代明君!”
“寒门被世家打压了百年,如今也该扬眉吐气了。”
“英雄所见略同,要我看,这世家总有一天要消失,小二,上酒啊!”
“哎!来了!”
前面的吵闹声传到后院,正在写字的女孩忽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阿娘,“阿娘,你在想什么?”
“你阿娘在想,你这字学了那么多遍,怎么还是写得跟狗爬似的。”
“哇!秋姨又欺负我!我要去告诉阿婆!”
“莺莺,你怎么又哭,吵死了!”
“哇!哥哥也欺负我,我要让阿婆打你!”
小女孩迈着小短腿去找阿婆去了。
“这孩子,这么喜欢哭,像谁啊?”
“秋姐姐可别冤枉我,我才不喜欢哭呢!还不是你们宠的!”
“行了冬娘,我去看看她。”
“阿娘,我跟你一起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名唤“冬娘”的人。
她抬头看向窗外,前面那些客人的话她都听到了,可是世家真的会消失吗?
不,不会的,寒门变成新贵,新贵变成新的世家,世家只会更迭,不会消失。
不过,这些都同她,没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