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枕宋观唐

7、代姜（一）

　　屋中的三彩竹叶莲花纹博山炉仍在向外散着夜合香的香气，代姜拥着锦衾，茫然地坐在屏风床上。
　　这不是她的屋子，她的屋子没有这么宽敞，没有描金画银的器具，更没有夜合香。
　　夜合香，在宫中只有正二品以上的妃嫔在侍寝之时才能用，而她，不过是崔贵妃身边的一个洒扫宫人罢了。
　　忽然，一声“姜姑娘”打断了代姜的茫然，她循声望去，透过内阁的重重纱幕，代姜看见了东涟的身影。
　　东涟是崔贵妃身边四个一等女使之一，是跟着贵妃从崔家出来的，极受崔贵妃的信任，代姜心中充满疑惑，她来做什么？
　　“姜姑娘，娘娘遣奴来问，姑娘可要起了？”东涟低着头，隔着帘幕看不清神色，代姜这才发现，东涟竟称呼她为，姜姑娘。
　　代姜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不知所措，但她也知道，东涟向她行礼不合规矩，她急忙掀开锦衾，想从床上下来。
　　锦衾一掀开，代姜发现自己竟不着寸缕，而且只微微侧身这一个动作，就牵动了身体深处的一丝疼痛。
　　浆糊一般的脑子划过一缕清明，记忆之中有什么在缓缓苏醒。
　　代姜想起来了。
　　昨夜，她奉了崔贵妃之命，侍奉今上。
　　“姜姑娘，可要奴遣人来伺候姑娘起身？”东涟在代姜发出轻微的吸气声时，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不了，谢东涟姐姐好意，我自己来。”代姜话是这么说，但是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东涟就在帘幕后头，她觉得尴尬。
　　东涟听不见内阁中的动静，明白了代姜的为难之处，“姜姑娘，那奴去外面候着。”
　　说罢，东涟垂首退了出去。
　　等到看不见人，代姜便慢慢地从床上起身，将衣物一层一层穿好。
　　东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命人往屋内送水。
　　代姜拧干一条崭新的帕子，擦了擦脸，洗漱完，她跟着东涟去了崔贵妃的寝殿。
　　昨夜她侍寝的地方是宣景殿后殿侧方的一处屋阁，叫做鹊连阁，从鹊连阁到宣景殿正殿，一路上遇到不少宣景殿的宫人，不知是不是代姜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些宫人有意无意地在看她。
　　东涟发现了这些人的目光，却并没有说什么，只顾着在前面带路，代姜将头垂得更低。

　　入了正殿，代姜暗中抬头看了一眼。崔贵妃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她今日穿得素净，又未带发冠，只用长簪将头发绾了，长簪的流苏一直垂到肩头，一动不动。
　　代姜想，贵妃心中必定不好受。
　　她在东涟身后站了许久，都不见贵妃出声，身上还痛着，然而她不敢表现出不耐，她怕贵妃后悔，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就在代姜快支撑不住的时候，东涟开口提醒道，“娘娘，姜姑娘到了。”
　　崔贵妃幽幽转身，逆着光看向代姜，只见代姜低着头，面色不怎好。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必须容下眼前这个人。
　　“代姜。”
　　代姜听见崔贵妃唤她，急忙跪下，“娘娘。”
　　崔贵妃上前两步扶起代姜，掌心搭在她的手背上，半是安抚半是威迫道，“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本宫在此谢你为博陵崔氏所做的一切，”代姜双手缩瑟了一下，崔贵妃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继续说道，“等日后你诞下皇嗣，本宫必不会亏待你，博陵崔氏也会记得你的恩德。”
　　“奴婢不敢。”代姜又要下跪，崔贵妃向东涟招手，“东涟，送代姜回去歇着吧。”
　　东涟从崔贵妃手中接过代姜的手，代姜想缩回去，但是她不敢也不能。即便过了昨夜，她仍旧是奴，而贵妃是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贵妃如何待她，她都只能受着。
　　“以后这鹊连阁给代姜一人独住……”
　　崔贵妃话音未落，她身边的另一个女使东漪走了进来，“娘娘，早膳到了。”
　　“东漪来得正好，你去本宫的库房中挑一些精致的衣物布料摆件送去鹊连阁，再挑一两个本分老实的宫人服饰代姜，”崔贵妃一边吩咐，一边往桌几旁走，宫人正在将早膳摆上桌，“够了，代姜还未用早膳吧，其余的送去鹊连阁。”
　　代姜谢恩，崔贵妃终于肯让她退下了。
　　回去的路上，东涟说什么都要走在她后头，再后头是几个提着食盒的宫人，代姜感受到了比来时更激烈的目光。
　　人说树大招风，她还不是大树，就已经如此惹眼，只怕，这也是崔贵妃想要看到的。
　　到了鹊连阁，东涟说什么都要伺候她吃完才走，还说这是贵妃的意思。
　　代姜根本没什么胃口，可东涟站在一旁给她布菜，容不得她不吃。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宫人收拾完残羹，贵妃的赏赐便到了。
　　东漪领着宫人成箱成箱地往鹊连阁抬东西，鹊连阁前的院子里堆了十几只檀木箱，令代姜更加坐立不安的是，东漪后头跟着的三个人，两女一男。
　　这三个人，代姜都认得，两个是从崔氏出来的女使，一个是从崔氏出来的太医。
　　“姜姑娘，”东漪朝代姜福了福，“娘娘思来想去，怕宫人署挑的人不熟悉姑娘的喜好秉性，怠慢了姑娘，便将身边一等的东潋和东滟二位女使拨给了姑娘贴身侍奉，还有四个宫人等娘娘过目完再给姑娘送来。”
　　“姜姑娘。”东潋和东滟齐齐上前行礼。
　　代姜虽侍了寝，但是份位上未有改变，按说贵妃身边一等女使用不着对她见礼，但是崔贵妃发了话，说以后和代姜就是一家人，那么她们就得拿出对待崔家女的态度来对待代姜。
　　“这一位刘太医，专负责替娘娘请脉，娘娘说，日后刘太医去正殿请脉以后，会再来鹊连阁为姜姑娘请脉。”刘太医适时上前见礼，“姜姑娘，臣奉娘娘之命为姑娘请脉。”
　　容不得代姜有异议，东潋已经放下了帷幕，东滟将一条贡帕盖在代姜的手腕上，刘太医隔着帕子把脉，把了好一会儿。
　　“如此，臣便去向贵妃娘娘回禀了。”刘太医并未将请脉的结果告诉代姜。
　　院中的人跟着一起离开了鹊连阁，院子里只余下东潋东滟两个女使，以及一院子的赏赐。
　　“姑娘是想现在就看，还是等宫人来了再慢慢归置？”东潋问道。
　　“等，等人来了再归置吧。”代姜不太适应身份的转变，一句话说完，她手心沁满了冷汗。
　　“那姑娘可要小憩一会儿？”问这话的是东滟。
　　代姜看了看屏风床，离开前还是一团乱的床铺，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衾、席子、纱帘都换了崭新的。代姜暂时不想靠近那张床，可她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她说道，“我去榻上歇一会儿就好。”
　　“是。”
　　东潋将榻上的木几挪开，东滟则给榻上摆上贵妃新送的靠枕，将榻收拾好以后，才过来请代姜。
　　“我自己来便好，辛苦二位姐姐了。”代姜起身上榻，她只希望面前二人赶紧离开。
　　“那奴们在外面候着，姑娘有事唤我们便好。”东滟和东潋退了出去。
　　代姜仰面躺在榻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她彻底沦为了博陵崔氏的棋子。博陵崔氏，世家之首，族人门生遍布朝野，她被崔家选中，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可是她不明白，崔家多的是适龄的女儿，宣景殿也多的是宫女，这么多人里，娘娘为什么挑中了她？

　　刘协一路上都在盘算该怎么向崔贵妃回话。
　　崔贵妃命他给那个叫代姜的宫人请脉，为了什么他心知肚明。贵妃早年进宫的时候，不慎被人下药，致使多年无出。崔家女离后位只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差的就是一个皇嗣，崔家急了，才想出借腹生子这一招，至于为何不直接让崔家其他适龄的女儿入宫，这一点，不是他能去想的。
　　他的母亲只是崔家旁支的一个女儿，那一支早就衰败了，崔相也是看在这一点，才在贵妃被人下药之后提拔他入太医署。他很清楚自己该站在谁这一边。大陈被世家把持已久，世家几乎到达与皇室分庭抗礼的地步，而博陵崔氏是世家之首，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崔氏女为贵妃，后宫之首，崔氏家主为宰辅，众臣之首，他没得选。
　　所以他一直兢兢业业地当崔家在太医署的眼，照顾好贵妃的身体，如今，他的任务又多了一个，就是调理代姜的身体，令她平安生下皇室长子。
　　代姜这个名字取得好啊，李代桃僵。
　　刘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宣景殿正殿，他是外臣，没有贵妃的应允他不能擅自入殿，东漪进去请示的时候，他只能在殿外等候。
　　要怎样回禀，才能既安娘娘的心，又不提及娘娘的心事呢？刘协发了愁。娘娘身为崔氏女，为了崔家向崔相妥协，可她身为她自己，真的会愿意这种事吗？
　　“刘太医，娘娘请您进去。”
　　刘协进了殿，给贵妃请安，崔贵妃抬了抬手，只问了两个字，“如何？”
　　“回娘娘，现下还看不出，不过姜姑娘身体康健，定会让娘娘得偿所愿。”刘协伏在地上，紧张地开口道。
　　“辛苦刘太医了，东漪，赏。”
　　刘协双手受了赏赐，等到退出殿外，才敢擦汗。

　　刘协走了以后，崔贵妃扔下手中的狼毫，“刚刚陛下命人送来的东西里，是不是有一对金累丝嵌碧玺簪？”
　　“是，凉州进贡的。”东漪回道。
　　“你去送给代姜，就说陛下新赏的。”
　　“娘娘！”东漪着意提醒，“那是，鸾鸟纹。”
　　崔贵妃瞥了东漪一眼，“没听见刘太医的话吗？若她真能诞下陛下的长子，朱雀纹她都用得。”
　　“是，奴遵命。”东漪领命而去，东涟忍不住问道，“娘娘若是心里不舒服，何必如此？”
　　“这话也只有你敢问，”崔贵妃并不生气，“父亲没有再送一个崔家女入宫，已是顾全我的脸面，我怎可再不识抬举？”
　　“娘娘，您是崔氏嫡女，崔相断然不会委屈了您的。”东涟安慰道。
　　“那又如何，即便父亲只有我一个嫡女，可他在是我父亲之前，先是崔家的家主，”崔贵妃情不自禁地捏紧五指，“若不是……”
　　“娘娘，淑妃娘娘请见。”
　　听了宫人的禀报，崔贵妃冷笑，“看我笑话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