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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林桃夭(六) ...

  •   阿耶,你有什么话想要兕子带给阿娘和阿兄阿姐他们吗?
      ——兕子
      大哥一家离开长安的那一日,我和九哥去送他。
      从大哥因阿耶处死太常乐人而闭宫不出算起,我已有近半年不曾见过大哥了。
      腿脚不便的大哥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从马车走下来,九哥下意识地去扶他,大哥往旁边退了一步,“谢太子殿下。”
      “大哥……”九哥抬起的双手不知所措地缩了回去。
      “大哥,”我上前一步,“此去黔州,山高水远,望大哥珍重。”
      大哥像以往每回见面一样,摸摸我的发髻,“今日一别,或许日后都不能再见,”我听罢鼻子一酸,大哥安慰道,“是我咎由自取,你们不必为我难过,只是以后昭陵祭礼,恐怕要烦请兕子替我为阿娘添一柱香了。”
      我点点头,大哥忽又改口道,“还是罢了吧,阿娘,未必愿意受我的香。”
      我们三人皆陷入沉默,还是大哥先打破的这份沉默,他看向九哥,“太子殿下。”
      九哥神色一凛,“大哥。”
      “以后陛下身边只有你一个嫡子了,好好照顾兕子他们。”大哥深吸一口气,朝我们行了君臣大礼,“时辰差不多到了,太子殿下、晋阳公主便送到此吧,相送之情草民铭记,草民告退。”
      说罢,大哥转身登上马车,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疾步走上前扒住马车的车窗,注视着大哥的侧脸,说道,“大哥,阿耶说,你不是大唐的太子,却仍是他和阿娘的孩子。”
      大哥侧头,凄凉地扯了扯嘴角,“自古帝王之家皆是先君臣,后父子,”我摇摇头,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大哥见我难受,便多说了一句,“不过兕子,你不一样,他于你而言,只是阿耶。”
      马车缓缓前行,我回过身抬头,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隐没在城墙之上。
      大哥走后的第二天,三哥也离开了长安,三哥走的时候,不让任何人送他。
      此后一生,我未曾再见过大哥和三哥,也未曾再看过上林苑的桃花,每年昭陵的祭礼依旧,可阿耶从未再去过,他说,他不敢见阿娘。

      三哥走后的第二个月,贞观十七年的六月,阿耶为寡居在府的娆华阿姐重新择了婿,是河东大族薛家子薛瓘,其父为卫尉卿薛怀昱。
      之前丽质阿姐和娆华阿姐出降时,阿娘还在世,一应事物由阿娘操持过问,阿娘走了以后,长嫂如母,这一类的事物都被阿耶交给了大嫂,而如今,大嫂随大哥流放,虽有礼部等为阿姐操办,但是仍缺一个拿主意的人,于是丽质阿姐撑着病体操持了这一次大婚事宜。
      是丽质阿姐自己请命的,她说,只有将娆华阿姐的后半生安顿好,她才能稍稍安心地去见阿娘。
      娆华阿姐出降以后,丽质阿姐的身子每况愈下,到了八月,已是药石无医。
      八月十,丽质阿姐离开了我们,大唐长乐公主薨逝,年仅二十三岁。
      阿耶和九哥亲自将阿姐的棺木送到了昭陵,回来后,阿耶一人在立政殿中待了许久。
      立政殿的陈设一直都是阿娘在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阿耶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想留的人从来都留不住。
      我阿耶坐拥天下,然而在生死面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阿姐的离去只是另一个令我阿耶痛不欲生的开始。
      贞观十八年七月,阿耶远征高句丽,留九哥监国,房相辅政。九哥自封了太子,便没有去住东宫,阿耶舍不得他离开,他便同我仍旧一起住在勤政殿,这事儿被谏臣说过好几次,可阿耶不许。
      阿耶远征期间,一直挂念着他在长安这边几个孩子,九哥为了安阿耶的心,几乎日日一封家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军中。
      “兕子,你真的不给阿耶写一封家书吗?”九哥担忧地看着我,“阿耶没回来家书,都问及你的情况,按你的意思,我封封都说你安好,可你总也不写,阿耶总会起疑心。”
      阿耶拔军后不久,我就犯了哮喘,一直也不见好,我皱着眉将药汁饮尽,“手腕提不上力气,阿耶最是熟悉我的字迹,我若写了,阿耶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的状况,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或许过几日我就好了,到时再写吧。”
      小妹盯着我手边空空的药碗,欲言又止。
      “默识,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默识长了两岁,也是因着近几年我们家风波不断的缘故,她性子沉静了不少。大哥被废以后不久,阿耶命人推倒了魏相的碑,还取消了小妹和魏叔玉的婚事,一则是因为大哥身边的侯君集与杜正伦都是魏相推荐,二则,阿耶发现魏相曾将自己进谏的谏言拿给谏议大夫褚遂良看,想让褚遂良在记史时将自己直言犯谏的事迹记录进去。
      “阿姐喝了那么多药,怎么一点好转都没有?”小妹看向九哥,“九哥,要不要换个御医阿姐看看?”
      九哥沉吟,貌似动了心,“明日让房相从宫外请些大夫来……”
      话音未落,便被我打断,“九哥,如此兴师动众,你难道不怕阿耶知道?”
      言下之意,是我不想看。
      九哥叹了口气,“你不想那便算了,可是兕子,你得对自己的身子有个数,慧极必伤。”
      九哥的意思我明白,我本不是个能够多思多虑的身子,可是贞观十六年后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我们兄妹几个不是生死两隔,就是天涯难见,如今阿耶又远征高句丽,沙场难测,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嗯,许是最近开始热了,我明日去太液池边的含冰殿住几日,那儿凉快些。”我摇了摇扇子,“默识想去吗?”
      小妹点点头,“我陪阿姐。”
      “也好,”九哥见我愿意出去走动,哪有不允的,“你这喘疾不能用冰,勤政殿属实热了些,去太液池边住几日也可,不过含冰殿久不住人,莺娘茹娘先去安排上吧。”

      九月,阿耶回到了长安。
      我方听得莺娘回禀说阿耶已经入了勤政殿,没过多久,就在含冰殿外看见了阿耶的人。
      小妹乍一见到阿耶,兴奋的不行,可很快就垮下了脸,忧虑地看着我。
      住进含冰殿后,我是好了不少,但是又没有全好,每日药物不断,寒冰店里都是苦气。
      阿耶踏进殿中,我扶着莺娘的手从榻上起身,“阿耶几时回来的?”
      阿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吩咐莺娘和茹娘替我们收拾东西,“不是和你们九哥说只在含冰殿住上几日吗?怎么还不回去?”
      小妹低下头,我迎上阿耶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开口,“这边凉快。”
      其实我是不想九哥整日劳心劳神处理朝政,还要见着我这副病体分心,所以才不回去,我清楚阿耶已经猜透了我的想法,不过我说谎时,阿耶向来不舍得揭穿我。
      “已经入了九月,不热了,走吧。”阿耶果然没再追问,“去看看从高句丽给你们带的好东西。”

      许是见阿耶无恙,我心情稍稍松快了点,病气去了不少。
      这一次远征,用阿耶的话说,劳民伤财,他念起了魏相的好,说倘若魏相还在,必定会劝谏制止他远征。
      阿耶命人重新修缮了魏相的墓,又赏了魏家好多东西。
      除了赏赐魏府,阿耶赏了后宫的一位徐婕妤。徐婕妤是在阿娘去世后经由礼部采选入的宫。徐婕妤名徐慧,人如其名,聪慧且才华出众,在闺中时便有才女之名。我在勤政殿见过她几回,她很和善,还给我和小妹送过她自己画的扇面。莺娘曾悄悄告诉我,说这位徐婕妤,远远看着,有些神似阿娘。
      阿娘离开时我才两岁,早就不记得阿娘的样子,只能从阿耶的画中依稀回忆起一点,像不像的我看不出,不过从九哥第一回见她时错愕的神色来看,大抵有那么点像。
      同徐婕妤同一批入宫的御妻,也只有她升了位份,如今阿耶又升她为充容,正二品九嫔之一。
      徐婕妤在阿耶回来后给阿耶上了谏书,劝谏阿耶不要再兴征伐之事,阿耶说,阿娘走了以后,后宫之中就无人敢进谏了,充容之位,便是褒奖她直言进谏。
      徐充容行了晋位礼那一日,她来勤政殿谢恩,她的衣物上绣了桃花,阿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过后我让莺娘去尚服局取了十一套宫装送去给徐充容,十一套宫装上分别绣着是一种花样,对应着一年十一个月的花月令,唯独没有桃花。
      我想徐充容如此聪慧,应当明白我的提醒。
      桃花的纹样在阿耶的宫中就如同牡丹,唯有阿娘能穿,曾有嫔妃在阿娘去后穿了桃花纹样的衣物来勤政殿请安,被阿耶以冲撞先皇后之罪降了位份,迁去了偏远的宫殿。
      徐充容若是有心,便会引以为戒,徐充容若是无意之举,那么我便算救了一个无辜之人。
      徐充容在收到宫装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请莺娘代为感谢我,谢我让她明白人走茶未凉之意。
      阿耶在莺娘回来时便知道我干了些什么,他不赞同地看着我,“你怎么又多思多虑。”
      “最后一次,下不为例。”我向阿耶讨饶。

      的确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没有精力再多思多虑。
      贞观十九年的新年刚过完,黔州便传来了大哥过世的消息。
      阿耶为此废朝三日,以国公之礼令大哥陪葬昭陵,同时将大哥的家眷接回长安,让他们住在西宫。
      我以为等过几年,大哥和三哥还会回到长安,可是没想到皇城外的送别,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阿耶从大哥走后,对我的约束越来越多,他怕我见了风以后,病情更加严重。
      我没说什么,我知道阿耶再也经不起失去阿娘的任何一个孩子了。
      我整日待在殿中听莺娘和小妹为我念书打发时间,按照御医的叮嘱,不再多思多虑,可是我知道,我离去见阿娘他们的日子不远了。
      转眼到了贞观二十年,很久都无法从榻上起身的我,忽然像是一夜之间变好了。
      阿耶特别高兴,以为是他减免我封地的赋税为我祈福的心意上达天听了,小妹也一扫愁容,仿佛再过几日我便全好了,唯有九哥,担忧的目光比以往更甚。
      我悄悄对他摇了摇头,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我们很久没有去过上林苑了,我问阿耶,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阿耶满口答应。
      我希望时间过快一点,让我这副身体能够撑到上林苑桃花开的那一日。
      可就在我们即将出发的前一日,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精气一下被抽光了。
      昏睡的几日,我梦见了上林苑的桃花,我清楚,自己没有时间了。

      “阿耶,生死有命,”我拉着阿耶的手,无力地安慰他,“兕子要去见阿娘,见大哥和丽质阿姐啊,阿耶有什么话要兕子带给他们吗?”
      阿耶张口说了什么,可我好像听不见了。
      听不见阿耶的祈求,听不见娆华阿姐、九哥还有小妹的哭声,渐渐地,我看到阿娘,看到大哥还有丽质阿姐朝我走来,他们朝我伸出了手……

      贞观二十年,晋阳公主李明达薨逝,年十二。
      帝阅三旬不常膳,日数十哀,因以癯羸。群臣进勉,帝曰:“朕渠不知悲爱无益?而不能已,我亦不知其所以然。’因诏有司簿主汤沐余赀,营佛祠墓侧。”1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上林桃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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