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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林桃夭(五) ...

  •   贞观十七年,没有上林苑的桃花,也没有昭陵的祭礼,阿耶说,他怕梦见阿娘的眼泪。
      ——兕子
      魏相公走后,前朝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氛围之中。其一是因为大唐失了一位良臣,其二则是因为大哥失了魏相。
      在勤政殿的我,隔着数道宫墙,也能感受到东宫诸臣的惶恐不安。
      我能感觉到,想必阿耶也能。
      在二月的时候,阿耶命阎立本作了二十四幅功臣像,悬挂在凌烟阁内。
      这二十四位臣子,不是有陪阿耶打天下之功,便是有辅佐阿耶安天下之功,位列二十四功臣之首的,是我的阿舅长孙无忌,也就是阿娘的胞兄。杜相第三,魏相第四,舅爷高士廉位列第六。
      阿舅是我的阿舅,也是大哥的阿舅,而杜相的嫡次子在大哥麾下,魏相拜太子太师,舅爷拜太子少师。
      凌烟阁功臣图落成那日,我陪阿耶一道去了,阿耶站在偌大的凌烟阁中,显得十分无助。
      若是阿娘还在就好了。阿娘一定会有办法解今日之局,不,阿娘在的话,或许大哥和三哥,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局面。
      “兕子,”阿耶忽然开口问道,“去年没能去成上林苑,今岁想去吗?”
      我点点头。
      阿耶笑了笑,“那便一起去,日后青雀之藩,我们一家再想一起看桃花,可就难了。”
      “阿耶……”我错愕地看着他。
      大唐的亲王有自己的封地,在成年之后便需要离开长安去封地就藩,可阿耶特许三哥留在长安不就藩,哪怕三哥的封地多达二十几州。
      “这些日子你们多陪陪你三哥,等他离开长安,见一面就不必如今容易了。”阿耶闭了闭眼,面上全是心痛。
      我懂了,三月桃花开,上林苑之行是阿耶给大哥的台阶,只要大哥同我们一起去,那么桃花宴就是三哥的践行之宴,若大哥依旧闭宫不出……
      大哥会吗?
      我不去想。

      阿耶向我透露了自己的决心之后,对三哥越来越优待,赏赐跟流水似的流进了魏王府,听九哥说,这一段时日上朝的时候,东宫的臣僚几乎一言不发。
      去上林苑赏桃花的消息已经递进了东宫,可勤政殿至今未收到东宫的消息。
      “咳咳,”我掩唇咳嗽了几声,莺娘紧张地要请太医。
      “别,我没事,”我知道自己不是发了哮喘,而是忧思过度。
      大哥一日不表态,我便寝食难安一日。
      我虽舍不得三哥离京,但是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论心痛,阿耶绝不会比我少。
      可是,我们没能等来大哥的消息。
      贞观十七年三月,我的五哥,阴德妃之子齐王李佑于齐州谋反,阿耶震怒,派兵部尚书李绩平叛。阿耶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承平,五哥的反叛并不得人心,李绩又是难得的将才,这一场谋反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五哥便被李尚书押送回长安,阿耶将他关押在太极宫内庭,并下令严查五哥在长安的暗桩。
      阴德妃数次求见阿耶,在勤政殿外哭诉,都被阿耶命人挡了回去。
      我同阿耶后宫的其他娘娘都不太熟,阿娘去后,阿耶很少会去后宫,这些娘娘们平日也不会到前边来,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阖宫家宴我们才会见上一见。
      数次碰面,我觉得阴德妃性情娴静,虽身居正一品四妃之位,她但却连宫门都不大出。
      她哭得声泪俱下,我有些可怜她,不由自主地朝殿外走。
      “殿下!”莺娘从后面追上来,为我披上披风,着急地开口,“外面风大,陛下让殿下安心在殿中静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我缓缓走到阴德妃面前,她无助地看着我,我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五哥是谋反,不是旁的什么罪,“勤政殿常有外臣往来,阴娘娘快些回去吧。”
      她张了张口,“晋阳公主……”
      阿耶身边的大监忽然从正殿走了出来,阴德妃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大监,是不是陛下传召……”
      大监先对我拱手道,“晋阳殿下,外面风大,您若吹了风犯了咳,陛下又该焦心了。”然后他才转向阴德妃,“德妃娘娘,齐王殿下之事陛下自有决断,您请回吧!”
      大监话音刚落,李尚书忽然行色匆匆地朝勤政殿走来,“晋阳殿下,”他朝我拱拱手,径直往正殿去了。
      我心下忽然生出一阵紧张,脚下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殿下,您不能疾行,慢些走!”莺娘急忙劝道。
      “嗯,我慢些走。”口中答应,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不停。
      眼看着李尚书进了正殿,我想了想,没走正门,还是从偏殿绕了进去,躲在我熟悉的纱帘后头。
      “陛下容禀,臣奉命调查齐王在长安的暗桩,查到一名叫纥干承基的人,在审问之下,他说,”李尚书抬头朝上首看了看,然后出人意料地拜了下去,“纥干承基说,太子殿下与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陈国公侯君集等人密谋造反!”说完,伏地不起。
      忽然之间,我感觉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喷薄而出。

      等到我醒来,勤政殿中已经燃上了蜡烛。
      阿耶坐在榻边,一脸灰败,九哥站在一旁亦是面色沉重,最后的记忆渐渐涌上心头,我想起来了,李尚书说,说大哥谋逆?!
      我急忙抓住阿耶的手,“阿耶,李尚书说的那些,是不是有人诬告?是纥干承基为了活命编造的对吗?”
      阿耶环住我的肩安慰我,“兕子,阿耶让你阿舅还有房玄龄、褚遂良他们一起去查了,如果有人诬告,阿耶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会是诬告吗?纥干承基会有那个胆量为了活命就诬告太子吗?
      对上阿耶平静,不,是无力的眼睛,我知道,大哥永远不会和我们一起去上林苑了。

      我又一次在勤政殿外见到了阴德妃。
      才不过几日,她已经瘦削得令我差点认不出来。
      上一回还是这个位置,我站着,她跪着,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大抵是希望我能够给五哥求求情,我当时心里怎么想的来着,我在想,那是谋反,不是一般的罪,即便阿耶念在父子亲情网开一面,大唐律法又岂是虚设……
      “晋阳公主。”阴德妃平静地看着我,“公主保重身子。”
      我摸摸自己的脸,扯了扯嘴角,觉着自己实在笑不出来,便不勉强自己了,“阴娘娘也要保重身子。”
      “殿下想去哪儿?”莺娘俯身问我。
      太医说,我该晒晒太阳,可出来看见了阴德妃,我便不大想动弹了,“不出去了,我们回去吧。”
      我正打算转身往回走,阴德妃却在我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她像是有话问我。
      “兕子,”阿耶及时出现,解救了我的胳膊,我知阴德妃想问我什么,她想从我这里试探出阿耶对大哥的处置,都是谋反,若阿耶不杀大哥,便不能再杀五哥,否则有失公允。
      阿耶走过来看了一眼阴德妃,然后从莺娘手中接过披风盖在我身上,“进殿吧。”
      “陛下,”阴德妃忽然跪倒在阿耶面前,“佑儿年幼,受人教唆才会行悖逆之举,请陛下开恩!”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阿耶。
      “莺娘,带公主回殿。”
      阿耶并不打算让我留下来听下面的话。
      阴德妃似乎明白了什么,面色忽然癫狂起来,“陛下想杀了佑儿?!陛下,佑儿是你的亲子,你如何能杀了他!”
      我不欲再看,也不忍再看,往侧殿方向走去。
      谋逆之罪,皇子所犯,与庶民罪同。
      “他在齐州已然起兵!铁证如山!”阿耶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我加快了脚步。
      “可陛下……”
      “你回去吧,再多言,你也论罪!”
      “陛下既已决意杀了佑儿,那么陛下也会杀了太子吗?”
      我顿住脚步。
      “陛下,太子虽未起兵,但是亦是铁证如山!陛下是不是也要杀了太子?不然陛下为何只要佑儿的命!”
      “阴德妃,”阿耶语气森然,“你干政了。”
      “干政?”阴德妃似乎失去了理智,“陛下,我身为母亲,为自己的亲子求情,有何错?若先皇后还在世,今日难道她就不会为自己的儿子求情?陛下也会斥责先皇后干政吗?”
      “阴氏德不配四妃之位,即日起降为嫔。”
      阿耶的脚步声在靠近,我戴上兜帽,将帽檐往下拉了拉,我不想让阿耶看见我的脸色时,就会这么做。

      第二日一早,阿耶在朝上宣布了对五哥的处置:贬为庶人,赐死,国除。与此同时,阿耶又在朝上询问诸臣,该如何处置大哥?
      众臣无一敢开口。
      大哥的处置定不下,那些和大哥密谋篡位之人的处置自然也定不下,这其中包括我城阳姐夫的处置。
      娆华阿姐来勤政殿哭了好多次,哭得阿耶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才被丽质阿姐劝了回去。丽质阿姐孕中惊闻大哥之事,惊厥小产,身子还未养好便进宫安抚娆华阿姐,前脚刚回府,后脚就倒下了。
      御医在府中待了好几日,阿耶和九哥亲自去探望,回来以后,阿耶更加焦头烂额。
      大哥的事一日不定下,我们兄妹几个便要悬心一日。
      已经快进四月了,大哥的事还是悬而未决,阿耶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他不想大哥死。但大唐律令在前,谁也不敢站出来说谋逆从轻这句话。
      这是阿耶和前朝的一场无言的较量。
      最终,中书舍人来济站了出来,他上奏说,“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
      阿耶等的就是这一个台阶。

      贞观十七年四月,阿耶废大哥储君之位,流放黔州,同时赐死了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以及娆华阿姐的夫君驸马都尉杜荷等人。
      就在前朝以为三哥这一回会顺理成章成为太子的时候,阿耶驾临承天门,诏封九哥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而后以谋夺东宫之名降三哥为东莱郡王。
      三哥不明白阿耶为什么不立自己,命人旁敲侧击过。
      勤政殿无人敢告诉他真相,但是到如今,他必须死了夺嫡的心,才能安稳余生。
      既然无人敢说,那便我来吧。
      我借口想去探望丽质阿姐,转道去了魏王府。

      “兕子?”三哥见到我十分意外,“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三哥,为何是九哥得了储君之位。”
      如我所料,三哥不甘心,“阿耶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想来,”堂中只余我和三哥二人,我问三哥,“三哥,你是不是对阿耶说,你若为储君,百年之后会杀了自己的儿子,将皇位传给九哥?”
      “是又如何?”三哥不甚明白。
      我看着三哥,恍若看着一个陌生人,三哥是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三哥,九哥虽和我们一母同胞,可他只是你的弟弟,你连自己的亲子都可以杀,难道阿耶就不会觉得你有朝一日会杀了九哥,又杀了大哥吗?”
      三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耶不信我?这好办!好办!我现在就去杀了欣儿他们!”
      欣儿,李欣,三哥的嫡长子,阿娘在时很宠爱欣儿。
      “三哥!”我挡在他身前,“阿耶用心良苦,你还不明白吗?九哥生性敦厚仁慈,立了九哥才能保全大哥和你,阿耶是不想阿娘的孩子骨肉相残,你让阿耶百年之后如何去见阿娘,你又有何面目去见阿娘!三哥,之藩吧。”
      “用心良苦?哈哈,”三哥忽然笑了,笑得很渗人,“他用心良苦的人不是我,大哥行事荒唐,为了保他的太子之位,让魏相出任太子太师,让三品以上官的嫡子出仕东宫,大哥谋反,阿耶又为了保他命,同前朝对抗,不惜上演一出自尽的大戏,那才是用心良苦,可阿耶给了我什么?亲王爵?封地?还是数不尽的赏赐?他若从一开始就没想把江山交给我,又为什么要给我那样的错觉!还是那些只是一种补偿,补偿他当年将我出继给卫王叔!”
      最后一句话,三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接着说道,“我是嫡子,我也是阿娘的儿子,可他将我出继的时候,连李宽那个庶子也敢笑我,说阿耶阿娘不要我了!兕子,你是我们兄妹里最像阿娘的那一个,所以阿耶最疼的也是你,你当然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我动了动嘴唇,想告诉三哥,不是这样的,可是事到如今,三哥还会相信吗?
      他不会信了。
      “三哥,离开长安,你或许能够好好想一想。”我转身往府外走,三哥忽然叫住我,“兕子,你知道我们的阿耶,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吗?”
      我转头看向三哥,三哥似笑非笑,“玄武门之变,他杀了自己的亲大哥和亲弟弟,他们,也是一母同胞。”
      “但是三哥,”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阿耶不是阿爷,如今的大唐是贞观,不是武德。”
      三哥骤然瘫倒在地,狂笑不止,“是贞观啊,我们那位阿耶,可比阿爷有魄力,有手腕,我是不是该谢谢上天,让我托生在阿娘的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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