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枕宋观唐

4、上林桃夭（四）

　　阿耶说，“汉时有商山四皓，今吾儿有玄成。”
　　——兕子
　　对于阿耶取消了东宫用度限制的恩赏，大哥入勤政殿推辞了几回，然阿耶坚持，大哥便也不再推辞，只是行为更加地乖张，竟到了与太常乐人同进同卧，同撵而出的地步。
　　阿耶这一回是真的生气了。
　　他以谄媚储君之罪将那太常乐人下了狱，大哥三番四次求见阿耶无果，于是硬闯大狱想要将人带走。
　　大哥的这一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阿耶震怒，直接将太常乐人当着大哥的面赐死。
　　大哥一连数月称病不朝，关起门来在东宫饮酒作乐，东宫的丝竹之声昼夜不息，一点也不怕谏官参他。
　　面对大哥的不着调，阿耶整天焦头烂额，不过他没等到谏官，等来了大哥的东宫属臣张玄素。
　　张玄素一进勤政殿立刻匍匐在地，大声说道，“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想来是为了大哥近来的荒唐事，我悄悄走到帘子后头，侧耳倾听。
　　阿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是为了太子之事？”
　　“是，”张玄素颤抖着开口，“臣有罪，请陛下赐臣死罪！”
　　我下意识抓紧了帘子，我一直以为他请的是劝谏太子不力的罪，可看这情形，似乎另有隐情。
　　阿耶也察觉出了不寻常之处，“玄素何出此言？”
　　“陛下，臣奉陛下命出仕东宫，辅佐太子，今却有负陛下重托，无法规劝太子殿下，令太子对臣起了杀心，臣……”
　　张玄素话音未落，阿耶“腾”得起身，“你说什么？”
　　从张玄素踏入勤政殿的时候，我便想着，万一阿耶震怒，我就用今岁何时去上林苑的说辞转移阿耶的注意力，让阿耶平息一下愤怒，可待张玄素阐明原委以后，我第一回没敢从帘子后头走出去。
　　我觉得，今岁我们一家人去不了上林苑了。
　　阿耶安抚了张玄素，同时又命他不得将消息外泄。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自从阿耶杀了太常乐人，文武百官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东宫，东宫稍有风吹草动，外面便会出现流言。
　　流言传到丽质阿姐和娆华阿姐那里，她们两人第二天一早便入了宫。阿耶上朝还未归，于是我陪她们在侧殿聊天。
　　“兕子，那张玄素究竟是如何说的？”娆华阿姐看起来都颇为紧张，她的驸马都尉杜荷一直都和大哥走得很近。
　　“娆华，”丽质阿姐制止了娆华阿姐的询问，“兕子还小。”
　　我知道，丽质阿姐是不想我掺和前朝的这些事儿中去。
　　“看我，一时着急都给忘了，兕子才八岁，能知道什么呀，”娆华阿姐勉强笑了笑。
　　“莺娘去了有一阵子了，应该快到了，”丽质阿姐看向殿外，莺娘正带着小妹走来，阿姐起身去迎，“说到就到，这不就来了。”
　　小妹比我还小两岁，她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三个陪小妹在侧殿中玩了好一会儿的藤球，其间娆华阿姐时不时往殿外张望。
　　阿耶终于下朝回来了，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我觑着阿耶的脸色不太好。
　　丽质阿姐和娆华阿姐对视一眼，嘱咐我好好待在侧殿陪小妹，她二人追着阿耶的脚步往正殿去了。
　　小妹玩藤球玩得兴起，一抬头，三个阿姐少了俩，“嗯？兕子阿姐，姐姐们呢？”
　　“阿姐们去寻阿耶了，”我捡起地上的藤球在手中颠了颠，“一会儿就回来，我先陪你玩。”
　　阿姐们没有回来。她们在正殿中待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勤政殿。不过我扒着殿门偷偷看了她们离去时的脸色，比来时好了不少。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哄小妹去了。

　　如我所料，今岁我们一家并未去成上林苑。
　　小妹哭了一次，不是为了没能去看桃花，而是她以为大哥病得很严重。她天真地以为大哥一脸病了数月无法上朝，所以我们才不能去上林苑。
　　阿耶、我还有三哥和九哥轮番上阵都没能哄住小妹，不得已，我和九哥只好带她去东宫让她亲眼看一看大哥。
　　没见到大哥，但是我们见到了贵为太子妃的大嫂。
　　大嫂是阿娘选中的太子妃，秉性略似阿娘，阿耶一直都对大嫂这个太子妃很满意。
　　太子妃嫂嫂既要管东宫内闺之事，又要照顾东宫诸子，还要为大哥的事劳心劳神，人都憔悴了不少。
　　嫂嫂聪慧，知我们来的目的。哪怕强颜欢笑，她也硬撑着安抚好了小妹，既然小妹以为大哥是真的病了，又让小妹相信大哥正在好转，只是喘疾见不得风，才不能让我们见上一见。
　　离开东宫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出来送我们的太子妃嫂嫂，远远看着，嫂嫂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九哥一手抱着小妹，另一只手借着袖子的掩盖，悄悄捏了捏我的掌心，我看向他，他微不可查地冲我摇头。
　　九哥近来稳重了许多，阿耶是皇帝，阿娘是皇后，即便他是幼子，也无法纯粹一辈子。

　　三哥进来颇为意气风发，自打大哥“病了”，阿耶将不少原归属大哥管的差事给了三哥，三哥在政事上向来认真不含糊，每一件都勤勤恳恳地完成，阿耶满意之余，却仍愁眉苦脸。
　　三哥做得越好，阿耶的心情越复杂。
　　在阿耶心里，大哥一直都是他寄予了厚望的太子，他盼望有一天大哥能够迷途知返，一如从前阿娘在时那般让他满意，让群臣信服。
　　可事与愿违，三哥越出色，便衬得大哥越不着调，易储的传言也从暗处转向明处，甚嚣尘上。
　　三哥来勤政殿的次数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等着阿耶的反应，看着满面红光的三哥，我不仅产生了疑惑，难道阿耶真的舍得放弃大哥吗？
　　阿耶不舍得。
　　贞观十六年九月，阿耶忽然降下敕旨，授予病得几乎卧床不起的魏相公太子太师一衔。
　　魏相公撑着病体入勤政殿，称自己病体残躯，恐没有精力无法教导太子，请阿耶另择太子太师，这一刻，连魏相公都没明白阿耶的意图。
　　阿耶亲自扶起魏相公，恳切道，“汉时有商山四皓，今吾儿有玄成。”
　　魏相公一愣，继而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说道，“陛下为君为父，用心良苦，既如此，臣领旨。”
　　魏相公是阿耶的谏臣，是大唐的良臣，更是李家的功臣，在朝中的威望甚高，阿耶此举是在告诉天下人，他不想废太子，大哥依旧是大唐的储君。
　　此诏一出，前朝易储的声音小了不少。
　　三哥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来勤政殿时依旧笑呵呵的，同阿耶议事之余，不忘关心大哥的身体，也不忘给我们在宫里的三个带些好东西。
　　为王，为子，为弟，为兄，他一日做得比一日更好。

　　转眼到了十二月，阿耶派去魏府的御医回来说，魏相公怕是不行了。
　　魏相公为大唐鞠躬尽瘁的一辈子，是阿耶的股肱之臣，阿耶曾说，要论辅佐之功，贞观之前当属房相房玄龄首功，而贞观之后，首功当属魏相。
　　听了御医的回禀，阿耶沉默良久，决定接受这个事实，在腊月的倒数第二日，带着九哥和小妹亲自去了魏府探望。
　　我哮喘又发作了，只能待在殿中养病。
　　等到他们从魏府回来，九哥告诉我，阿耶在魏相公的病榻前许下了魏相公嫡子魏叔玉同小妹的婚事。
　　阿娘的母家长孙家尚了嫡长女长乐公主，也就是我丽质阿姐，杜如晦杜相家尚了嫡次女城阳公主，是我的娆华阿姐，以魏相之能，魏家尚嫡幼女衡山公主，我不觉得意外。
　　“看来魏相他老人家真的……”我没有再说下去。
　　生死有命，人能如何？
　　魏相公熬过了贞观十六年的腊月，却没能等到贞观十七年的开春。
　　贞观十七年正月戌辰，魏相逝世，阿耶追赠他为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
　　阿耶再也听不到魏相公的直言进谏了，我再也不需要在魏相公和阿耶争执的时候躲在勤政殿的帘子后头替魏相公担忧了。
　　阿耶又失去了一位出色的佐臣，而魏相的逝世，敲响了贞观十七年兵荒马乱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