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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林桃夭(三) 三哥,你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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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你当真只是因为思念阿娘吗?
——兕子
打从昭陵回来,平静了好一阵的前朝再度起了波澜,起因是我大哥引了突厥群竖入东宫为他解闷,还格外宠幸一名太常乐人。
那名太常乐人我见过,大哥曾命他来给我送东宫新进的一方端砚。那乐人相貌寻常,周身的气质更是普通,在满宫的好颜色中并不出挑,不过大哥既对他格外青睐,想必有不寻常之处。
这原是大哥家事,可大哥是太子,东宫的家事,就不是一般的家事了。
总之,这三两件事加起来,惹得谏议大夫数次上奏进谏,痛斥大哥行为乖张,不堪为天下臣民的表率。
阿耶将大哥召进勤政殿斥责过几回,可大哥回了东宫依旧我行我素,也不知是在和阿耶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案头言官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阿耶看着进谏的奏折,不停地叹气。
我知阿耶为难了。大哥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是他和阿娘的长子,他一直都很喜欢大哥,可阿耶也喜欢三哥,且近几年越发喜欢。三哥不仅事事称他的意,还是阿娘生的几个孩子里头身子最好的一个,所以阿耶格外看重三哥。
我在帘子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侧殿拿了一叠新写的“飞白书”。
“阿耶,”我拿着新练的一叠“飞白书”来到阿耶身旁,将宣纸展开铺在言官的奏折上面,“阿耶看兕子的字有没有长进?”
阿耶摸摸我的发髻,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夸赞道,“兕子的飞白书又有长进了,再练下去,恐怕就要和阿耶写得一样喽。”
我满意地撑着头,“那是因为大哥新送的一方端砚用得趁手,也不全是兕子的功劳。”
“哦?”阿耶并不戳穿我心里的小九九,“兕子想要什么赏赐?”
“礼尚往来,大哥送了兕子那么多好墨好砚,兕子也应该回敬大哥一份,可是兕子的好东西并没有大哥的多,”我苦恼地皱起眉头,“阿耶说该怎么办呢?”
阿耶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啊。”
我捉住阿耶的手晃了晃,“阿耶的好东西比兕子多,能不能送兕子几件?”
阿耶笑着挥了挥手,我便高高兴兴地去阿耶的私库里给大哥挑东西去了。
“去东宫的时候,把默识也带上。”阿耶叮嘱道。
大哥身子不好又不良于行,阿耶斥责了几回,怕是不舍得再教训,也罢,我有一段日子不曾去东宫了。
我和默识去完东宫,陪大哥用了一顿午膳,东宫便又恢复了平静。
其实我并未做什么,只是用膳之时陪大哥聊天,有意无意向他透露了些阿耶近来的苦恼,并且告诉他,三哥的《括地志》快编完了。
大哥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大哥。
阿耶松了口气,赏了东宫好些东西。
这一年的十一月,三哥忽然上书,说他自昭陵归来,对阿娘的思念与日俱增,于是在龙门山宾阳洞给阿娘建了一方石窟,镇窟的碑由岑文本撰稿,褚遂良书写。
阿耶龙心大悦,下令十二月会巡幸洛阳,亲自祭窟,同时赏了三哥好多东西,比上回赏大哥的还要多。
一连五日,大哥都没来过勤政殿。
三哥来勤政殿谢恩的那一日,我借口《括地志》最新的一编中有几处不甚明白,想要三哥为我讲解,将三哥拉到了偏殿。
“兕子,是哪几处不明白啊?”三哥笑呵呵地说道,“来,指给三哥看看,三哥讲给你听。”
我并不去翻桌上的几卷《括地志》,而是仰头注视着我的三哥,认真地问他,“三哥,你当真只是因为思念阿娘吗?”
三哥的笑容有一刹那的僵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他伸手翻开《括地志》,我不动手,他就自己翻找我的标注,“是这里吗?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双手盖在《括地志》上,固执地追问,“三哥,你真的,很想阿娘吗?”
三哥敛了笑,看向我的眼睛,“当然,我很想念阿娘,我们都很想念阿娘,不是吗?”
我收回手,三哥说的并不算错,我们都很想念阿娘,但是最想念阿娘,一定是阿耶。
三哥在《括地志》旁铺开一张崭新的白宣,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疑问处的注释,“兕子,那洞窟和石碑是魏时留下来的,三哥抹了上面的字迹,重新修缮,既为阿娘祈福,又不曾损耗民力,”三哥顿了顿笔,一边写一边继续说道,“我只是替阿耶做了他想做的事,阿耶很高兴不是吗?阿娘走后,阿耶少有真正高兴的时候,兕子难道不希望阿耶高兴吗?”
我怎么会不希望阿耶高兴呢。
“好了,”三哥将狼毫搁在笔架上,“注释我都给你写在这里了。”
三哥的字自成一派,既有阿耶的影子,又有阿娘的风骨,向来都是好看的。
“谢谢三哥为兕子解惑。”我冲他笑笑。
“兕子不需要道谢,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三哥说。
阿耶巡幸洛阳的诏令一下,前朝便又起了些风言风语。
为了平息传言,阿耶在离京前下了两道诏令,一道命大哥监国,代理朝政,另一道则是任命阿娘的舅父,尚书右仆射兼申国公高士廉为太子少师,同时命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出仕东宫。
离开长安时,大哥将我们送到了皇城外。
我坐在马车中朝大哥挥手,阿耶已经将大唐三品以上的官都绑到了东宫这条船上,去当他的后盾,希望这一回,大哥能够彻底安心。
十二月的洛阳并不比长安暖和多少。
我患有哮喘,这病是从阿娘肚子里带出来的,最是畏寒,一到冬日便异常难捱。本来阿耶不愿让我长途跋涉,是我缠了他好几日,他才勉强同意,但同时也跟我约法三章,风大的地方不能去,高的地方不能去,下雪的日子只能待在宫殿里……
诸如此类的要求我都应下了,我想着,反正哮喘也不一定就会发作,先答应了再说。
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子,到了洛阳的第二天,我的哮喘便发作,阿耶抛下了所有的行程守着我,小妹害怕到哭得眼睛肿成了小馒头。
过了三两日,在御医的整治下,我渐渐缓过来,等我彻底恢复精气神想跟阿耶一起去看三哥给阿娘修缮的佛窟时,阿耶说什么都不同意。
哎,这一趟洛阳之行着实无趣得很,我眼巴巴地看着三哥和九哥隔三差五带小妹微服,自己却只能窝在烧了地龙的寝殿里。
阿耶说了,我不能多劳累,故而书也不让我多看,我便只好让莺娘给我念。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待在长安,说不准求求大哥,他还能允我出宫探望两位阿姐,届时让阿姐们带我去坊间玩。
不过现在什么都晚了。
好在九哥小妹他们还算有良心,每回出宫微服,都不忘给我带回些什么。
年节之前,我们便启程回了长安。
一路上莺娘将我裹得像端午食的粽子,小妹都没我穿得多。
我努力从披风的兜帽里探出脑袋,趁着阿耶不注意,偷偷开马车窗看沿途的风景。一次成功,二次便上了瘾。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阿耶眼皮子底下偷摸开窗,乐此不疲。
如此过了几日,阿耶可算忍不住了。
“嗯!”阿耶伸手按住车窗,无奈道,“晴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今日外面下了雪,你啊就安分点吧,免得进了寒气。”
我闻言将缀了一圈白色兔毛的披风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脸,也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英明如我阿耶,怎会不知道我私下底的小动作,敢情一直都是在纵容我。
三哥主持修编的《括地志》终于在贞观十六年的二月成书。
这一部《括地志》,不仅阿耶在期待,满朝也在期待。大家都想看一看,宠冠诸王的三哥,是不负众望,还是有名无实。
三哥是有些文人翰林的天赋在身上的。
阿耶对《括地志》的终稿十分满意,赞它尽显我大唐疆域之阔,物质之丰饶。
三哥已经是正一品亲王爵,赏无可赏,阿耶便赐了他超出亲王规格的物件,以示嘉奖,然后不出意外地被谏官进谏了。
谏官说,那些东西,甚至超出了太子的用度规格。
阿耶不以为然,他觉得只是一些物件而已,可谏官却说,虽只是一些物件,但代表了帝王的心意,“今陛下赐魏王物什逾越东宫规格用度,明者知陛下爱子,不明者恐生杂念。”
谏官无视阿耶逐渐变得铁青的脸色,挺直脊背,据理力争,我在帘子后头着实为他捏了把汗。
出人意料的,阿耶竟然没有发作,他将谏官的话听了进去,只是听进去的方式有些许特别,“卿所言有理,既如此,朕便下诏取消东宫用度的限制吧!”
谏官大约不曾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跪在那里哑口无言。
等到谏官离开勤政殿之后,阿耶看向帘子后头,朝我招招手,“兕子,出来吧。”
我会躲在帘子后头偷听是我俩心照不宣的事儿,是阿耶默许的,他从来没揭穿我,所以乍一听这话,我都有些回不过神。
等醒过神来,我只好悻悻地掀开帘子走出去。
阿耶拍了拍身侧,我走过去靠着阿耶坐下。
“兕子是不是有话想说?”阿耶低头问我。
我抿了抿唇,想问阿耶为何不赏三哥别的东西,可一想到三哥无论是在爵位还是封地上,都已经是诸王之最,便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
阿耶叹了口气,“兕子,承乾、青雀和稚奴一母同胞,承乾是东宫太子,稚奴自幼由阿耶亲养,而青雀,武德年间出于权宜之计,阿耶曾将他出继给了你卫王叔,阿耶不想再让青雀觉得,自己和两个亲兄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所以,是补偿吗?
可是阿耶,大哥终究会要登上那九重阙的至尊之位,从一出生,他们就注定不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