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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武将的另类升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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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们要搬到杭州城去,还是刺史官邸的偏院?”吃完早饭后,被丈夫告知这堪称惊天霹雳的消息后,柳絮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陈兢这才意识到妻子不知内情,如今显得这般惊讶也是情理之中,于是耐心地解释道:“谢盛奇当了杭州刺史,我被提拔为都知兵马使、任杭州牙将,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没成想柳絮还是皱着眉头,疑惑不解地问道:“我昨日见你失魂落魄的模样,以为你们这次去扬州会兵剿贼无功而返呢?难不成这回立了大功,朝廷赏赐加封了?就算如此,我们也不必非得住到城里吧?再说了,就算去杭州城住,也不用住到刺史官邸的偏院吧?”一想起没见几面,但每次都颐指气使、处处为难自己的谢夫人,柳絮心里直打鼓,对搬到杭州刺史官邸偏院、等同于寄谢家篱这件事情极其地抗拒。
眼看妻子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陈兢也不着急让丫鬟收拾行李了,耐心地和她解释,“你知道的。谢盛奇统领的石镜都,无论是兵马数、还有打战实力,比起於潜、余杭等其它七度也就稍强一些而已,并不能说是占绝对优势。所以,他当刺史,难保其它七都的都将不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他是个贪功又有野心的人,偏又怕死,生怕其它都将带兵武力攻伐他或到刺史官邸行刺他,所以非得让我住在官邸偏院,好日夜保护他。我身为他的心腹,总不能不答应吧。”
但陈兢的一番话,并未让妻子打消疑虑,反而让她生出更多疑问,“不至于吧。刺史可是朝廷命官,其它七都的都将再怎么不服,也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等同谋反的事吧。”
“哼呵~”陈兢忍不住冷笑一声,短暂的笑声里满含不屑和讥笑,随后搂住妻子像和小孩子解释一般,“絮儿,你整日醉心于吃食,还是过于单纯了些。如今正值乱世,皇上都被刘果乱军打得逃出长安城,躲进了西川蜀地。哪有心思管一个下州刺史的小事,死了便也死了,换了也就换了。再说了,你以为谢盛奇这刺史是朝廷任命的啊,还不是趁着高大人离任、新刺史未到而州府戒备不足时,靠我们石镜都兵的武力,才得以成功入据杭州城的。”
虽然丈夫说的十分轻巧,但从小跟着孙云霜伺候,深受“忠君爱国”思想熏陶的柳絮还是有些错愕,随后便新添了担忧,“你说,万一朝廷到时候追究你们,说你们不按诏令跟着淮南军北上勤王,反而私自撤军回杭州,还趁乱把杭州城给占了,治你们一个谋反之罪可怎么办?”
陈兢对妻子很是宠爱,哪哪都很满意,唯独对她老是忧心这忧心那的性子有些不满,于是有些不耐烦了,但架不住现在浓情蜜意,于是便耐着性子宽慰道:“絮儿,你就不要担心了。谢盛奇已经遣人送了钱财和请托书给刚上任的浙西节度使周海,估计不久之后就能拿到朝廷册封他为刺史的正式敕书了。至于擅自撤军,那是没有的事。淮南节度使、扬州大都督马千里接到朝廷新的旨意,让他坐镇江南、不必北上勤王。所以,我们一说要回来,他也就没阻拦。毕竟,我们待在那,不还得让他派饷吗?”
“为何?难道皇上不准备回长安,打算偏安蜀地,把大半天下让给已经称帝的大齐皇帝刘果了?”柳絮最近百无聊赖迷上了听人说书,如今丈夫和她说的这些时事,就像是说书先生说的演义一样,令她着迷。
陈兢连忙作势捂住妻子的嘴巴,有些哭笑不得,“絮儿,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胡说了,什么大齐皇帝?那刘果是贼军头子、乱臣贼子,那大齐~哦不~是伪齐蹦跶不了多久了。”
等丈夫松开手后,柳絮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还是一副不解的模样,继续问道:“那皇上怎么又不让大都督马将军北上勤王了?你临走之前不是同我说,他是当今朝廷第一名将,战功赫赫、威名远播,跟着他北上,必能立下一番军功。也正因此,那谢将军非得领着你和石镜都的大多数兵卒,不顾浙西节度使周大人的敲打,硬是接了英雄帖便去了扬州。”
“谁知道呢?谁也不知道朝廷里的那些你争我斗是怎么回事,此一时彼一时吧。依我看,朝廷尽失关中地区,光靠两川的税赋不足以支撑勤王剿贼的军饷。这样一来,淮南产盐、江南产丝、江东产漆器,都可以为朝廷提供庞大的贡赋。只有这样,朝廷才能勉强负担几路讨贼大军的粮草和饷银,否则就无力回天了。”陈兢乐的和娇妻说话,他曾在淮南盐场中帮工,后又贩卖私盐多年,对盐利丰厚有着切身体会,更知晓盐利对朝廷赋税的重要性。
“我明白了!所以朝廷要让当世名将马将军坐镇淮南,不然淮南若乱或落入贼军刘果的手里,那朝廷就没钱了。一旦没钱,就供不上粮草,到时候自然也没法让大军去讨贼打战了。不但不能让大军去讨贼,缺了军饷和粮草的大军还有可能为了钱财投靠刘果也说不定。我听说书先生说了,说刘果大军富得流油,攻进长安城后那拉财宝的马车有整整几十里,望不到头。”柳絮说着,努力伸长双手比划着。
她难得在丈夫面前显出这般稚气,一言一行都被陈兢看在眼里。此时此刻,他觉得十分幸福,也乐得和她像说书摊上的说书人一般,一唱一和地谈论这些时事,于是赶紧接住妻子的话继续说道:“说书先生可能有些夸张,但刘果流窜多年,洗劫江南各地府库,又在岭南广州屠杀无数胡商占其家财,因此贼军富足应该也是事实。”
两人又一问一答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从陈兢口中得知,谢盛奇、陈兢及一众石镜都兵,还有接了大都督马千里英雄帖的各路人马,在扬州足足待了七十余日,始终未等到朝廷让他们北上的旨意,最终只能无功而返。谢盛奇和陈兢在扬州时,得知原杭州刺史高守知卸任,并在淮南节度使马千里派五千兵马护送下前往寿州当刺史。他们当即立断,以恐石镜都辖境内匪徒作乱为由,趁势武力入主杭州。若非如此,他们此番可真要无功而返了。
陈兢的这番话,也让柳絮见识了乱世中武将的另一种升迁之路,那便是自己任命自己。这种方式她不是不知道,想当初王希杰之所以娶范碧罗,也是因为她的哥哥范轩宇武力占据寿州自任刺史的。寿州!“寿州!”柳絮惊叫,一想到这里,她立马警觉了起来,担心丈夫与上将武力占据杭州会遭到朝廷的秋后清算,于是紧接着问道:“我记得当初寿州是被王~一个叫范轩宇的人武力入主的,如同这次谢将军一般。那高刺史在五千兵马的护送下就任寿州刺史,那~那叫范轩宇的人又如何处置?”
“能怎么处置?范轩宇割据寿州也有几年时间了,本就是寿州牙兵出身的他,在寿州八营中自有些威望,马千里想重塑朝廷威严,可如今世道不太平,他也不敢下手太狠,只得任范轩宇为牙将,主兵权,让高守知任刺史,主政,顺便安插了自己的幕僚去寿州任粮草判官。”陈兢本不以为然,可接连提及范轩宇好几次,他突然想到了为什么自己妻子会这么了解寿州的情况,心里生起一些酸意,脸上原本轻松喜悦的神情一下子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和冷漠。
他猜得没错,柳絮原还想着打听下当初被妻兄任命为刺史判官的王希杰,经此变故后来如何了。可一见丈夫沉下的脸,又想起昨夜他的行为和话语,便决定不再提及此事了。丈夫对王希杰的敌意和恨意,从来没有掩饰过,而自己确实亏欠丈夫在先,如今更是不会去揭他的伤疤。好一会儿,她微笑着打破沉默和尴尬,说道:“既如此,想必到时候若朝廷真有心追究,也不过如马都督对范轩宇那般,将谢将军降为牙将,将你再降为石镜都都将,不会有性命之忧,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番话让陈兢很是受用,知道妻子是因为担心自己安危而非刻意打听旧情人,让他舒心不少,脸上又浮现出笑意,点了点头,“是啊,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收拾一下行李,后日我们便出发去杭州刺史官邸。”
“我觉得老宅这里住着挺好的,离我爹娘也近,我可以常回去看一下他们。再说俭儿还小,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我父母那,我想着还是把他接回来住。那样的话,总不好让他一个人住这老宅里没人照看,我身为嫂嫂和陈家的媳妇,要么就留在老宅里照看俭儿,顺便也好好经营下家里这十几亩的地,尽陈家媳妇的本分。”柳絮一想到谢夫人的那副模样,还是不想跟着陈兢去杭州城住,尤其是要生活在谢夫人的眼皮底下,她想想都觉得有些害怕,深知自己应付不了这种厉害的女人。
陈兢盯着自己的妻子,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絮儿为什么不肯跟他去杭州城,神经大条的他能想到的理由便是妻子对他并没什么太深的感情,而究其原因也只能想到是难忘旧情。一想到妻子在过门前,在自家做厨娘时,便常常以照顾和陪伴幼弟陈俭为由,尽一切所能躲避着自己。也因此,他在成婚后并未着急接回弟弟陈俭。而陈俭也许是习惯了与柳家人相处,也并未表现出想回家的打算。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泛起酸意和痛苦相杂的复杂情绪。
“那我呢?”他垂下眼帘,不无落寞地问道。
“嗯?”柳絮不知道他所问为何,反问道,“你什么?”
“你留下来照顾俭儿,那谁来照顾我?我就不需要人照顾吗?”陈兢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妻子,仿佛先前的温情都是自己的幻觉一般。
柳絮抿着嘴说道:“我让喜鹊两个丫头都随你去杭州州衙伺候你。鹊儿原本就是谢家的丫鬟,和谢家上下都熟络,得谢夫人青眼,知晓谢将军和谢夫人的喜好和习惯,不会因莽撞开罪他们。喜儿勤快、老实,定能把你照顾妥帖。”
“絮儿,不管怎样,你已经嫁给我了。再怎么说,你都不应该存有其它的念头了。我昨晚同你说的很清楚了,以后不要让鹊儿伺候我。我没打算和你做有名无实的夫妻,你也答应过我以后要一心一意待我的。”陈兢话说得很重。
被丈夫一直盯着,他又说了这样一番重话,而对自己婚前过往之事又一清二楚的丈夫,说这番话显然意有所指。以至于柳絮连忙挥手替自己辩解,“我没有什么念头!我只是~只是~”她没再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丈夫改变主意,而她也不想将自己惧怕谢夫人的事情说出来,以免让丈夫难做,惹得丈夫和上峰心生嫌隙,误了前途。
“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别说了。拣些要紧的行李带上,别累着自己,大不了以后休沐日再回老宅来拿。”陈兢回道,只要妻子没有旁的心思,他便一切都好说。
柳絮点了点头,随后问道:“那要把陈俭带上吗?”
妻子对弟弟的关心好像超过自己,这也让他醋意满满,但自己又不好光明正大地表示自己吃弟弟的醋,于是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我让俭儿留在石镜都军营中,万一这边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也好给我报个信。”
眼看丈夫如此坚定,柳絮只能顺从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