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晏夕时

27、第 27 章 你怕什么？

　　闹铃响起时，洛予洺才发现自己一夜未眠。

　　头痛欲裂，眼睛也很痛，他站起身来，只觉全身无力，后背僵硬。

　　今天画廊有批新展品到，他这样去是给大家添麻烦。

　　想了想，他给苏凌飞发了消息，说不舒服，今天请假。

　　苏凌飞很快回了消息，叮嘱他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他打开床边柜，从里面拿出了一小袋药片。

　　那是他去心理医生那里疏导时，医生判断他可能会因为被忽然闪现的记忆片段影响而开的七颗安眠药。

　　他打开袋子，吃了一颗。

　　半小时后，药似乎没有起效，他的脑子糊成一片，人疲倦至极，但仍然睡不着。

　　烦死了。

　　他烦躁起身，拿出药，再吃了两颗。

　　倦意终于袭来，带着他往无知无觉里沉下去。

　　再醒来时，天色还是白天。但看看手机，洛予洺发现已经过去了二十六个小时。

　　头依然痛，眼眶肿胀发涩，全身还是无力，精神也迟缓，比起昨天来似乎状态更差。但他还是草草洗漱过，下楼去了画廊。

　　苏凌飞正在画廊里对照检查昨天运来的展品布置，见到洛予洺，他很是惊讶：“你怎么状态这么差？”

　　洛予洺苦笑：“这么明显吗。”

　　“你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怎么不明显。”苏凌飞皱眉，“不行，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来。”

　　“我没事。”洛予洺说，“我就是失眠。”

　　“失眠还叫没事？”苏凌飞语气坚定，“快回去。这几天就是布展，体力活不需要你，拜托你给我把你的创意和品味保养好，现在，立刻，马上，回去休息。”

　　苏凌飞的态度坚决，洛予洺也明白自己的状态差到什么程度。他没再坚持，慢慢走回了公寓。

　　要上楼时，他想了想，到旁边的药店买了一盒止痛药。

　　回到公寓，他吃了一颗止痛药，然后躺在床上。但依然睡不着，太阳穴抽痛，脑子糊成一团，又吃了一颗止痛药，两小时后，状态依然如故。

　　烦躁难受到了极点，他拿出剩下的四颗安眠药，吞下了两颗。

　　终于，脑子渐渐放空，他睡着了。

　　再醒来，是将近十八小时之后。天正微亮，将明未明。

　　凉水壶里没有了水，洛予洺进到厨房，拿出小水壶，烧了些水。

　　公寓这两天没收拾，已经一片狼藉。等水开时他着手收拾起来。

　　闻到焦糊味，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沙发上发起了呆，但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在想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焦糊味来自厨房，他快步跑进去，水壶里水早已烧干，金属的壶身烧红了，塑料手柄也已经熔掉变形，滴落在壶身和灶台上。

　　洛予洺慌忙关掉了燃气灶的火，又抬手想去把烧干的壶拿起来。

　　手指触碰到融化的手柄，一阵滚烫的痛感瞬间让他缩回了手。

　　黑色的塑料黏在指尖，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用凉水冲了几分钟手指后，他拿起手机，给心理医生拨去了电话。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心理医生那里。

　　医生还是那样温和而冷静，见到他，只问：“睡不好吗？”

　　“睡不着。”洛予洺无力低语，“我总会想起他。”

　　不该想的。回去找周一哲的是他，恢复记忆后离开的也是他。周一哲被动地接受一切，在他说停止后也没有再给他任何麻烦。可是他总会想起周一哲。想起那些他曾经刻意封闭的过往。

　　那么甜，又那么痛苦。他疲惫不堪。

　　“我很混乱。也很痛苦。我每天都觉得自己也不过只是在活着。他希望我这么活着，说这样我就能幸福，说我幸福他也就幸福。”他向医生说，也向自己说，“可是我很难受。我很撕裂，我很想他。本能的想。我宁愿失忆。”

　　“但失忆只是忘记。不是不爱。”医生说。

　　洛予洺很茫然：“忘记了，不就能不爱了吗。”

　　“忘记了是不去爱，不是不爱。记忆很微妙，它负压到极点，你也许会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你还是爱着。”

　　所以，洛予洺想，他这次记忆回到从前，回到他们回国后的第二年，感情最好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医生很坦白：“很难答。精神、思想太玄妙了。我回答不了你。你需要自己回答自己。”

　　“可是。”洛予洺苦声，“我不敢问，不敢回答。我害怕。”

　　医生看着他，目光温柔、语声带着心疼：“你怕什么？”

　　“我……”

　　洛予洺没有回答。

　　他怕的，也许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他怕周一哲后悔。怕周一哲终于会走。

　　医生没有逼问他回答，只轻轻笑了笑，问：“你能肯定，你现在爱他，而他也爱你吗？”

　　当下，现在。洛予洺缓慢地点了点头。

　　医生低语：“那么，你害怕的那个结果再糟糕，会比你现在的状况更糟吗？”

　　会吗？

　　他不知道。

　　现在的状况，和周一哲后悔离开，好像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他们终究是分开。

　　可是……

　　“如果是我，我或许会这么想。”医生沉稳的手轻轻按住他肩膀，“三年，三十年后也许会像现在这么糟糕，和现在就这么糟糕直到最后之间，我会选什么？”

　　眼前一片滚烫的模糊。洛予洺垂下头，抱住了自己。

　　心理医生站起身，把空间完整地留给他。

　　一小时后，洛予洺离开了心理诊所。

　　走到门口，他收到了虞绍源发来的信息，是一串数字。

　　接着虞绍源打来了电话。

　　“证件我今天寄出到你发的地址了。”虞绍源说，“我刚把快递单号发给你。”

　　“收到了。”洛予洺回答，“谢谢。”

　　停了停，他说：“挂了吧。”

　　“洛洛。”虞绍源叫住了他，“我醒过来了。”

　　“什么啊。”洛予洺不解。

　　“我真的没有故意想骗你。我就是……很想抓住那一点可能。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虞绍源声音苦涩，“我试图说服自己，你只是还没爱上我。可是……”

　　洛予洺不想听这些。他打断虞绍源：“我赶时间。”

　　“周一哲。”虞绍源声音高了些，也急了很多，“你不愿跟我回家，住到酒店的那天，他比我先走，你记得吗？”

　　“嗯？”洛予洺不禁问，“怎么了？”

　　“他没有直接走。他在酒店外等我出来。他恳求我，”虞绍源说，“说如果有天你恢复现在的记忆，回到我身边，希望我不要怪你，错的不是你。”

　　洛予洺怔住了。

　　“我那个时候不明白，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能做到这么卑微。现在我懂了。”虞绍源苦笑，“事情没有发生前，谁都可以信誓旦旦地说能做到。那不是欺骗，那是自信。可是只有真的经历过，才知道要面对要做到的是什么。我做不到。他做到了。”

　　洛予洺没说话，虞绍源也没等他说话。

　　“洛洛。”他的声音苦涩，但又如释重负，“我醒了。我见过你和他在一起的样子，我骗不了自己。即使你不记得他了，你的感情，你的本能，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而他，他爱你。不止比我爱你，他比从前的他，更爱你。”

　　从诊所回到公寓，洛予洺直接躺到了床上。

　　从白天躺到深夜，他依然毫无睡意。

　　很烦。

　　翻身起床，他拿出安眠药，往掌心倒了最后两颗，塞进嘴里。

　　再醒来时，天黑透了，窗外下起大雨。

　　灯还亮着，把玻璃窗上绵延滑落的雨滴照得透亮。雨点声音单调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吵。

　　他心里的声音和烦闷比雨声更大，更密，更吵。

　　一旦醒着，脑子里心里就充斥着按不下去的烦躁。

　　都关于周一哲。

　　连虞绍源也说，周一哲爱他。

　　他们都说周一哲爱他。

　　可是明明就是周一哲总在退避，总端着那副隐忍的架子，逼得他只能去要，去问，去张牙舞爪地索求。所以他才会害怕，害怕周一哲真的会后悔。

　　这次恢复所有记忆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和周一哲的根本矛盾在哪了。

　　他要，可是周一哲不要。

　　不，周一哲不是不要。周一哲想要，可是不敢要。

　　所以他不敢痛痛快快地豁出去，不敢笃定周一哲一定不会后悔。

　　这种感觉很讨厌。

　　这样的周一哲更讨厌。

　　这么讨厌的周一哲，他想骂他。

　　他要骂他。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他不喜欢妥协。他肆意、甚至被人视为任性地直来直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使把握不准尺度，即使这种直接最终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地步。

　　可是他愿意天真地去做愿意的事情。

　　这是他的缺点，他认了。

　　从前他敢直接表现爱意，现在他也敢不留退路地宣泄自己的怨怼。

　　无所谓什么礼貌的、冷静的、体面的分手方式。他要狠狠地对周一哲吼出来自己心里的郁愤，要个鲜血淋漓的、最痛快的结果。

　　电话拨出去，依然在铃响三声后接通。

　　周一哲那边也有雨声，显得更是安静，周一哲的呼吸声在这安静里起伏，让洛予洺很自然地想起这呼吸声在自己耳边流连的时候。

　　“喂？”周一哲很寻常的、制式化的开了口。

　　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样的平静让洛予洺生气。

　　总是这样。

　　他在不在，对周一哲就像根本不重要。

　　他知道，自己回来，周一哲是很愉快，但未必开心。

　　而自己离开，周一哲也会难过，但好像，并不痛苦。

　　每一次。每一次。周一哲每一次都这样平静地接受他来。也平静地对待他走。

　　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这让他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