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晏夕时

28、第 28 章 像是没有距

　　这种平静让洛予洺的气势被梗住了几分，只能也刻意平静客气地回了声“喂”。

　　周一哲并没有接话，安静的雨声里，呼吸声还是浮动在洛予洺耳边。

　　沉默了几乎半分钟，洛予洺说：“哥哥安全到了。”

　　送哥哥到机场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他现在说这句话几近废话，可是周一哲没拆穿这没有意义的开场白，依旧平静地回答：“那就好。”

　　好什么好。

　　“他跟我说要我们好好过日子。说爸爸已经不计较了，还说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他要我定个时间，和你一起回去看他和爸爸。他不知道，你一点都没有变。从前躲回国内一年不闻不问，现在又要跑去国外，装作是尊重我，装作给我空间。”听着周一哲波澜不兴的话语，洛予洺不知道为什么心脏那么痛。眼里的泪水滚烫得不能控制地堆积，和他被压下去的情绪气势反弹迸发一起涌出，“周一哲你怎么这么虚伪，我讨厌你，你……混蛋！你老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他再也藏不住声音的哽咽，也觉得，无所谓了。

　　他和周一哲之间什么都经历过了。丑陋的不堪的真实的好的坏的，苍白的鲜血淋漓的，真的假的，没必要装，也没必要藏。

　　何况他本来就是要来好好骂一骂周一哲的。

　　“对不起没有用。”周一哲终于多说了几句话，“可是除了说对不起，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真的很后悔。”

　　“后悔什么？”洛予洺高了声质问，“后悔和我在一起对吧！”

　　“是。”

　　一个字，让洛予洺的心脏揪住，抽痛感蔓延。

　　周一哲声音里的平静被沉重替代：“上一次分手……我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些。”

　　洛予洺脑中闪现出自己开着亮黄色小跑失控撞向围栏的画面。

　　后视镜里周一哲的身影太小，看不清楚，而自己那一刻很害怕。

　　不是怕撞车死掉。

　　他那一瞬间在想，完蛋了，周一哲那个性格，这一辈子都会有负罪感，会走不出来，怎么办啊。

　　他不觉得痛快，只觉心疼。

　　再后来，他醒来，忘了周一哲。

　　现在回头看，他想，也许潜意识里，他是想放了周一哲。

　　也放了太爱周一哲的自己。

　　原来爱太重太决绝，不见得是圆满。

　　但他没想到，即使他放了周一哲，周一哲还是没放掉过往。

　　那些痛苦与思念，周一哲只是不说。

　　“洺洺，我很后悔把你扯进来。”周一哲的声音染了泪意，“如果最开始我坚决一点，知道你坚持回国的时候不去找你，你也许会难过几个月，但你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是我太想要你。如果那个时候我不那么自私把你留在身边，如果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快乐很多……”

　　“周一哲！”洛予洺打断他，一字一句，“可是，你已经出现了。”

　　总是这样，周一哲自以为是的决定。

　　总是这样，看起来对洛予洺极度纵容，但实际上为了目的而极度理智。

　　所以洛予洺才会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安慰剂。所以表现任性，肆意要求，用各种方式去试探周一哲的心意，想要从中得到能让自己安心的笃定。

　　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

　　可是周一哲却连这一点笃定、这一点对爱人该有的紧张都不给。

　　“你总是这样。”洛予洺的眼泪掉得更凶。他嘶哑着声，句句指责，“要不要在一起你犹犹豫豫，和我分开就那么干脆。你总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多热情多要我都一样，我说分开你比我还先走，我失忆了你就把我留在虞绍源身边不闻不问。你轻松了，我呢？”

　　“我反复想过很多次。除了远离，我没有任何能为你做的。每次你生气、每次我让你委屈的时候我都想过。我明明知道的，我知道你回来以后这些日子我的幸福还是会从你最终的痛苦而来。我还是舍不得。我还是那么自私。”周一哲苦涩却无奈，“我好像怎么都会伤害到你。我给你太多难过和痛苦，远离你才是最大的补偿。”

　　“谁要你补偿了？我要的是补偿吗？上次你说你能不要命，可是你不敢要我，不敢留我，不敢在分手后告诉我你爱我，你根本就没勇气！你就是在借我失忆来眼不见为净。你巴不得我永远都想不起来！”

　　这话很赌气。是在一起时洛予洺不高兴时肆意的习惯。

　　他没有改掉。

　　他们之间，要改掉任何，都太难。

　　他改不了。

　　周一哲喉间发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不敢。洺洺，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真的很害怕。我每天都在害怕。”

　　“你当然怕！你每天都提心吊胆，就怕你爸知道我们的关系，怕别人知道你的取向。”洛予洺满满嘲讽，“我不在，你才不怕！”

　　暴雨还在下，电话那头，周一哲声音窒苦地低声说了句“不是的，我怕你……”，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洛予洺心里憋着一股气。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骂了周一哲混蛋，也骂了周一哲懦弱，可是那股气还是堵在心口，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他深吸口气，尽力控制住自己可能已经控制不住的情绪，硬声：“你说清楚，你怕什么？”

　　隐约感觉自己逼近了一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周一哲，可是洛予洺也抓不住那种感觉，他很心慌。

　　他更大声、更任性地叫了周一哲的名字：“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现在说清楚，否则……”

　　可是“否则”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周一哲。

　　在周一哲都不要他了的现在。

　　他很气，又委屈，又无助，眼泪从眼里往脸颊扑，声音抖得一点气势都没有了。

　　可是他还是执拗地反复强调：“你说，否则我……我就……周一哲，你说……”

　　“洺洺。”周一哲的声音也在抖，含着洛予洺能听出来的心疼，“别哭，乖，顺顺呼吸，你会难受，乖。”

　　“你怕我呼吸碱中毒难受，可是你不怕我心里难过！”洛予洺偏不听，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周一哲你就是混蛋，我不要和你说话了，我……”

　　“洺洺，我怕你走。我每一天，都在怕你不要我。”

　　周一哲的话让气恼着想是不是挂掉电话算了这辈子就再也不要理周一哲一下算了的洛予洺愣住了。

　　他心脏刺痛，呼吸错乱得更厉害，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洺洺，乖，深呼吸，慢慢再吐气，先缓过来好不好？”

　　周一哲在电话那边徒劳地试图安抚，但洛予洺不听，还是执拗地喃喃：“你才不怕……你说清楚。”

　　“我怕的。”周一哲安抚不了，放缓了声音，“你知道的，我长大的环境，所有一切都只看结果，种种手段只看有没有效，没有合不合理。我封闭了情绪和情感，只在乎达成目的，征服、胜利和掌控一切是我获得快感的方式。可是你不一样。洺洺，你不一样。”

　　周一哲的声音很轻，很慢，洛予洺的注意力顺着他说话的节奏，情绪慢慢静了些，呼吸也顺了些。

　　“我失败过不少次，但是我从来不怕，这里输了，那里赢回来，我总能拿到我想要的。可是你，你是自由的，我总让你失望，而你，你那么直接，那么任性，你好像真的能说走就走，真的能彻底的不要我，我很怕。”

　　炽热单纯，肆意直白的洛予洺是唯一能打破周一哲游刃有余的例外，是让自我封闭的周一哲全然不可抗的渴求。

　　被他爱上，是任何成就都不可取代的满足。是绝无仅有，用尽理智也控制不住的沉迷。

　　是周一哲的至高无上。

　　所以他怕。怕洛予洺的肆意直白，任性直接。

　　在他还没看清楚什么对自己最重要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总让洛予洺难受，他怕那个随时让洛予洺走的承诺被兑现。

　　而在他确认自己只要洛予洺的时候，他也怕。怕已经对自己绝望的洛予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难受。

　　他始终抓不住洛予洺。

　　他也不敢再去抓住。

　　洛予洺的呼吸平顺了很多。但他止不住哭。这样不对。他明明是破釜沉舟兴师问罪，决意痛快决裂不给自己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那么爱、那般肆意热烈的开局落得个温吞黏糊的结尾而来的。

　　可是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分开这么多久、这几次，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的周一哲。

　　他是唯一知道周一哲所有脆弱、唯一能让周一哲安心和开心的那个独特。可是原来，他才是周一哲藏得最深的脆弱。

　　“你讨厌我，你对我没有信心，可是能不能不要完全不理我？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能偶尔见个面，能给你发消息说说话，能在难过的时候看你笑一笑，我就可以过一辈子。”

　　“朋友？我和你啊？”洛予洺心口酸涩，“那我有男朋友呢？你还能和我做朋友啊？”

　　“也不是朋友。是比较特别的朋友，是永远都不放弃的追求者。”周一哲低语，“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说话，什么时候可以和我见个面，我都可以。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如果你不想，我就不出现。”

　　洛予洺默然了。

　　他知道周一哲能做到，就像他失忆的三年里，周一哲就一直这样徒劳地等待着。

　　未来三十年，是周一哲的话，大概率也可以做到。

　　可是未来三十年他们要让彼此这样过日子吗？

　　雨声里的沉默中，周一哲压着嗓子咳嗽起来。

　　听得出很难受。

　　洛予洺想起来，在机场送哥哥走的时候，周一哲拉住他的时候，他靠在周一哲怀里，隐约闻到了一点医院的气息。

　　他抽过纸巾擦了擦自己的脸，问周一哲：“你已经去国外搞分公司了？”

　　“还没有。”周一哲又咳了几声，“大后天的晚上出发。”

　　“你……”洛予洺犹豫着，不想问，又不想不问。

　　上次和周一哲通话时，他听到了似乎是陆云毅在问周一哲，能不能撑住。

　　那些微小到极点的碎片和细枝末节，他还是记住了。

　　他装作不在意地挂了电话，但这几天，在这个时刻，那份在意还是被触发了。

　　他问周一哲：“你病了吗？”

　　“有点感冒，不严重。”

　　“哥哥来的那天，你是不是就不舒服？你是不是，在医院？”

　　洛予洺的问题，周一哲没有回答。

　　“不准骗我。”洛予洺自然地高了些声，语气严肃，却藏着周一哲再熟悉不过的软，对他来说，就像撒娇，“老实回答。”

　　“是。”周一哲快速说，“现在好多了，已经没在医院了。”

　　“发烧了吗？”

　　“应该没有。”

　　“应该？”洛予洺苦笑，“体温计量一下的事情，什么应该不应该。”

　　停了停，他问周一哲：“你是不是不知道体温计在哪？就在书房第二排柜子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抽屉里，药都在那里。”

　　“我知道。”周一哲说，“你以前发热的时候我用过。不过……”

　　他吸了口气压住咳嗽：“现在这个家里，我没准备。”

　　听得出来，周一哲在极力压抑咳嗽的本能。

　　可是咳嗽是压不住的。

　　就像爱。

　　雨还是很大，轰烈地敲击窗玻璃，声响明显。像洛予洺跳得快要冲出胸腔的心脏。

　　周一哲那边的沉默里，雨声也响出同样的频率。

　　像是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一样。

　　“算了。”雨声里，洛予洺的声音单薄，也愈发倔强，“我不和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的人说话。”

　　电话被他单方面挂断了。

　　三十秒后，屏幕熄灭。

　　他看着映在黑色镜面上的自己，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