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晏夕时

25、第 25 章 在六年后。

　　半个月后，洛予洺的记忆基本完整，生活重新进入不再片段化的有序状态。

　　画廊的工作进展顺利，苏凌飞已经正式邀请他合伙成立美术馆，开始进行前期筹备，手边上还有一个巴尔干艺术品特展在进行，忙得每天连吃饭都没有时间，常常是快速塞个三明治或者吃几口苏凌飞订来的披萨。

　　他也搬出酒店，租住在画廊对面的小公寓。

　　搬家第二天的上午，珠宝公司打来电话，请他去看戒指的成品。

　　他想了想，给周一哲打了电话。

　　铃响三声，周一哲接了电话。

　　洛予洺先开了口：“珠宝公司说戒指好了。我不去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周一哲没说话。

　　如果不是周一哲压抑感极重的呼吸声落在耳中，洛予洺真有种自己在和空气说话的错觉。

　　他也没等周一哲沉默后的回应，继续说：“我昨天搬出酒店了。”

　　周一哲依然没有说话。

　　“戒指。心理医生。还有酒店。”洛予洺快速说，“你把账单发给我，我转给你。你忙吧，不耽误你了。”

　　电话挂断，上次因为他失忆而不能算是痛快划下句点的前程往事，终于清晰地一笔勾销。

　　这一次，他想，周一哲应该不会再执着地被困在这段一开始就被迫接受的感情里了吧。

　　自己也要重新开始了。

　　虽然心里总有一些不想正视的空洞、一些不能去细思的“如果”在夜里起伏。但画廊的工作他那么喜欢，一辈子和艺术品恋爱，也不是不行。

　　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周一哲。

　　虽然无数次疑心身后似乎有周一哲的身影，但回头，看到的总是空荡。

　　他没有换手机号码。没有换的必要。他很确定周一哲一定不会主动来找他。

　　两个人在一起时，他是周一哲沉郁的真实的唯一知晓者。这种重要性，曾经是这段感情里他的安慰剂。

　　只是后来他已经不能单纯被这样的“被需要”而安慰到了。

　　从来都是他去争取，他豁出去逼着周一哲要他。而周一哲总是能轻易放弃他。

　　就像这次，他的记忆出现偏差，他回到周一哲身边，好像他们之间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可是现在，周一哲依然选择了放手。

　　所以他也绝对不要再做被留下的那个人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

　　苏凌飞问过几次怎么男朋友不出现了后，洛予洺苦笑据实以告“分手了”，瞪大眼的苏凌飞震惊又遗憾得无以复加，但也很有分寸感的没有问细节，没有多评价，只拍拍洛予洺的肩膀，中午加点了三个洛予洺很爱吃的巧克力冰激凌。

　　据说甜品能够疗愈心情。洛予洺吃着巧克力冰激凌，看着窗外四月的明朗阳光，觉得可能自己吃的量不够，心情还是有些黏糊晦涩。

　　明天午餐试试加个枫糖奶油挞吧。他想。

　　“拜托一定帮我个忙。”苏凌飞在他吃完冰激凌用湿纸巾慢慢擦着手的时候过来了，“我给男朋友定的生日礼物的石头珠宝公司运过来了，我得去挑出来几块，但是你也知道这两天我得盯着展览，实在没时间。我想用视频沟通算了，但是换了几个沟通的经理，也和制作师说了我想要的光感和色度，但是他们选不出我想要的石头。”

　　洛予洺明了地点头：“我去吧。”

　　对光影和色泽的要求很难被具体描述，视频的失真度也不小，确实很难根据苏凌飞的描述选出合适的石头。洛予洺和苏凌飞在这方面的敏感度有着足够的默契，苏凌飞描述出来他大致就能选出合适的。

　　苏凌飞把地址发到洛予洺手机上，他才发现就是他和周一哲定制戒指的珠宝公司。

　　重视的礼物总是选择最好的地方定制购买，洛予洺有些苦涩自嘲地笑笑，打开了网约车的软件。

　　苏凌飞已经和珠宝公司负责他这单的经理约好时间，洛予洺一下车，经理就迎上来：“抱歉抱歉，您这么忙还得劳烦您特意跑一趟。”

　　洛予洺礼貌笑笑，算是回应经理职业化的客套话，跟着经理进了珠宝公司的大堂。

　　“真羡慕您男朋友，有您这么用心给他定制生日礼物。”

　　经理在接待的前台录入到访信息，同时避免冷场地向洛予洺寒暄。

　　“那个……”

　　洛予洺才发觉经理把他认成苏凌飞了。刚想开口解释自己是代苏凌飞来的，却听到身后有人恭敬开口道：“周总您来了。”

　　听到“周总”两个字，洛予洺不自知地就脊背发硬，喉咙发紧。

　　他缓缓回头。

　　没误会，确实是周一哲。正站在洛予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表情沉稳，身姿依旧挺拔，气质优越如常。

　　但瘦了一些。

　　四目相对，周一哲似乎想礼貌笑笑，唇线的弧度变了变，但终究没笑出来。

　　洛予洺倒是浅浅笑了笑，向周一哲开口说：“账单，你没发给我。”

　　周一哲沉吟一瞬，垂了眸子，轻声答：“不重要。”

　　几不可闻的一句话，洛予洺还是从声线里听出了些许痛楚。

　　他的，和周一哲的。

　　这让他忍不住说：“我不该去找你的。对不起。”

　　在他忘了周一哲、又想起来，然后现在彻底把所有都连接起来的过程里，被动接受他回来，又被动接受他断崖式离开的周一哲，其实很无辜。

　　毕竟他们是真的分手了。

　　没有人能反反复复承受感情的来来回回。他忽然回来，和记忆恢复后的“静一静”，对周一哲都是伤害。

　　所以他也终究说了那句看似万用却其实根本毫无任何帮助的，对不起。

　　说着抱歉的话，却是诀别的意思。周一哲笑了，很淡，很冷：“怎么能是你对我说对不起。”

　　接待周一哲的经理试探着问：“周总，要不你们先聊？”

　　“不用。”周一哲说，“进去吧。”

　　在抬步和经理走进VIP接待室时，周一哲经过洛予洺身边时忽然又停下了步子。

　　他眸色深沉地看着洛予洺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洺洺，再见。”

　　话音落下，周一哲快步走开。挺拔的背影进到VIP室，洛予洺的“再见”在他身后落下，门关上了。

　　在六年后。在三年后。

　　所有偏离轨道的幸福快乐，都是已经终止的虚幻。

　　他们认认真真地，说了再见。

　　这天后来的事情，洛予洺都有种隔着玻璃的疏离和不清晰感。

　　直到晚上回到公寓，他随意洗过澡，头发也没擦干，就无力地扑倒在了床上。

　　从噩梦中醒来时，屋子里只有没有关严实的窗外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光。

　　公寓的床边没有灯，也没有主灯的开关，月球小夜灯被他刻意留在酒店房间没有带来。路灯隐约的光在屋子里照出一片鬼影幢幢，和他噩梦里的景象很像。

　　和他上一次做的噩梦很像。

　　但现在已经没有比噩梦中的他更先感觉到他的异常而醒来的周一哲在身边，抱着他安抚说，“不怕，我在”。

　　即使已经决定重新开始没有周一哲的生活，洛予洺也很难否认自己还是会时常想起周一哲。

　　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那样契合的多年相爱，时间留下的痕迹并不是一句“分手”，一声“再见”，就能简单被抹去。

　　尤其是在他曾经忘却却又再度想起一切的此刻。

　　烦躁地揉了揉没有擦干就睡下此刻发尾还有点湿意的发，洛予洺摸到床边的手机，想随便看点什么，什么都可以。

　　能让他不去想周一哲，不去想曾经，不去想今天周一哲那声“再见”，就可以。

　　可是手机点不亮。

　　他这才发现手机没电，已经关机了。

　　摸索着连接上充电线，很快手机亮起，屏幕上显示时间已过午夜。

　　苏凌飞在两小时前发来信息，给他发明天将要开幕的艺术展的最终确定的流程，又说展会结束就要休息五天到一周，去海岛和男朋友过二人世界，到时候拜托洛予洺多关注画廊的运营。

　　洛予洺简单回了消息，走到窗边想要关上窗户，视线却被楼下街边正在拥吻的恋人吸引了几秒。

　　四月的夜晚，确实适合相爱。

　　所以无数人都在爱着。

　　只是没有他。

　　收回视线，关上窗，光线更微弱了。洛予洺的手机响起来。

　　是虞绍源打来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洛予洺还是接了。

　　他之前要虞绍源把证件寄到酒店，但始终没有收到，他得催催虞绍源，同时让虞绍源把证件改寄到画廊。

　　虞绍源该是喝醉了，语速非常慢，声线也低哑，带上了一些可怜的色彩：“洛洛，我……能打扰你几分钟吗？我现在很为难。”

　　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洛予洺随意地说：“你说。”

　　“有人跟我告白。”虞绍源说，“就刚刚。”

　　“哦。”洛予洺不置可否地应了声。他并不需要提供意见，也不打算提供意见。

　　“我……打算接受看看了。”虞绍源慢慢说，“我可能也太困住自己了。”

　　翻了翻画廊带回来的资料，洛予洺说：“恭喜。”

　　“恭喜……恭喜。”虞绍源重复了两声，苦笑出声，“如果是周一哲这么和你说呢？你也会对他说恭喜吗？”

　　“你喝醉了。”洛予洺提醒，“别说了。我发给你一个地址，我的证件你寄到那里。”

　　又提醒说：“别再拖了。”

　　虞绍源没有说话，挂了电话。

　　屏幕熄灭，房间里又陷入寂静，也陷入黑暗。

　　本来关了窗后打算去开灯，但被虞绍源的电话打断，洛予洺没打算再起身，把手机往床头一搁，想要躺回到床上去。

　　但手机没放稳，响动着跌落到了床外。一片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俯下身去摸索手机。

　　额角猛地撞上了床边柜，好痛。

　　这让他有了掉眼泪的理由。

　　几分钟后，手机响起收到信息的提示音，屏幕亮了起来。

　　凭借手机的光，洛予洺俯下身，捡起手机，也用手机的光找到了房间灯的按钮。

　　打开灯，他才去看刚才让手机亮起的消息。

　　发信息来的居然是周一哲。

　　信息只有四个字：【你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