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晏夕时

23、第 23 章 没有人的人

　　想到周一哲在大堂等了一夜的心情，洛予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反复斟酌用词，“我……”

　　“你要去画廊了。”周一哲轻声打断他破碎的话语，“我能送你去吗？”

　　“好。”

　　不过是简单的回答和应允，周一哲黯然的眸子里却忽然有了些光。

　　这让洛予洺心里的难受更多起来。

　　周一哲也明白他的处境，也没有像昨天那样自如地和他保持亲密，虽然难掩酸楚，但很明显地留着余地，不给他施加压力。

　　只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周一哲，总让洛予洺心酸。

　　上车后，周一哲没有像往常一样探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点，在重复的敲击频率里问洛予洺：“今天医生那里的预约，要推迟几天吗？”

　　洛予洺昨天说了不去心理医生那里继续接受疏导。这并不是他情绪化的话。也不是任性。

　　那天晚上自己在卧室哭的心情实在鲜明，鲜明到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这么混乱。

　　他现在对周一哲并不是讨厌，也不是恨或者生气，而是一种奇怪的别扭，还有一些他自己隐约感觉到但不太能完全理解的逃避和现在无法明白的绝望，混杂其中。

　　可是就算周一哲说要联姻，自己因此生气说分手而周一哲接受他提出的分开，他也不至于忽然就一点期待都不要了。周一哲还会做什么让他绝望呢？联姻，分手，已经是周一哲能做出的最恶劣的事情了。周一哲离开后，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毕竟想起的记忆就是那一夜，之前的三年和之后的三年，于他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封闭了记忆，逃离那样绝望。

　　明明很爱，下一瞬间却跌入冰冷的难过，他没办法很快让这两种泾渭分明的撕裂情绪自洽。所以现在他害怕看清楚自己在那一晚痛哭之后、撞车之前发生的事情。

　　现在的周一哲很好。曾经的也很好。

　　而不好的部分，他忘记了，那就忘了吧。

　　“不推迟。”他回答周一哲，“不继续了。我待会自己给医生打电话说。”

　　周一哲眼神闪了闪，想要说什么。

　　洛予洺先于他开了口：“我可以整理情绪。你给我点时间。”

　　“好。”周一哲应了。

　　他没问洛予洺需要的“时间”是多久，仿佛默认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洛予洺又因此而有些心酸，小声说：“我只是……”

　　“洺洺，你不用解释。”周一哲探身过来，给他系好安全带，“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系好安全带后亲一亲洛予洺，只淡声重复“我都可以”，自己快速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到了画廊，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看洛予洺手指按上开车门的按钮，周一哲叫住了他。

　　“午餐，一起吃吗？”

　　“不了。”

　　洛予洺答得迅速，周一哲苦笑，但点头：“好。”

　　“画廊忙起来没时间，一般都是吃三明治汉堡之类的应付。”洛予洺还是忍不住解释，“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我……”

　　“好。”周一哲仿佛不忍让洛予洺解释，打断了他，“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工作的情形，对不起。”

　　洛予洺无奈：“你也别再说对不起了。我现在真的不爱听。”

　　“好，对不起。”周一哲说着，又苦笑，“我……我好像怎么都做不对了。洺洺，我们……”

　　他说着自己又停了话：“不说这些了。你第一天返工，别为这些不开心。”

　　“嗯。”洛予洺打开车门，下了车。

　　关上车门前，他回身，对周一哲说：“你晚上来接我吧。如果不影响你工作的话。”

　　“不影响。”周一哲即答，同时不自知地泛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在洛予洺心里坠出沉沉重量。

　　他关上车门，把那笑容和自己隔开，眼圈又发了热。

　　苏凌飞很给面子地在画廊门口迎接他，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说太需要他回来了。又看停着的周一哲的车子，远远向车子那方挥了挥手算是和车里的周一哲打招呼，收回手在洛予洺背上拍了拍，用英文说了句“真甜蜜”。

　　要是昨天，洛予洺一定满心愉快又得意地说“当然”。

　　可是现在，他除了沉默，无法给出回应。

　　苏凌飞又看了看他的脸，暧昧轻笑：“你眼睛有点肿，昨晚很激烈哦。”

　　洛予洺招架不住了。他推着苏凌飞往画廊里走：“开工吧。”

　　虽然隔了六年时间，观众的喜好、媒介的改变、展示的方式都有了改变，但提前做的功课让洛予洺补上了一部分随着科技和时代发展变更的部分，加上艺术的底层逻辑不会改变，很快洛予洺就衔接上了苏凌飞安排给他的中途接手的项目。

　　这个项目负责的人忽然说不做了，打了个电话通知苏凌飞就不再出现。苏凌飞聊起这个很是有些无语：“再有艺术家的脾气，也不能没有契约精神吧。”

　　又用力拍了拍专注在看相关交接文件的洛予洺的肩膀：“还是你靠谱，三年前要离开国内回家不得不离职时只有一个下午的交接时间，那么仓促，手上的项目资料也都是整理得清清楚楚才走的。”

　　洛予洺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处理工作，又是怎么和苏凌飞辞职的，只能含糊应着苏凌飞的话。

　　“我没想到你又回国内了。是因为周总吗？”苏凌飞说，“那天一见我就觉得有些眼熟，毕竟他那么帅，见过很难忘记的。后来我想起来了。”

　　“什么啊？”洛予洺有些不懂，“你怎么会眼熟他。”

　　“你的画啊。”苏凌飞指一指展馆的一角，“当时有个学院要求我们合作方要从当年毕业生作品里各自选一部分进行陈列展示。我选了十幅画，但是总觉得不特别满意，就拜托你也画了一幅放在一个展馆里。你离职之后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不太记得了。反正就是那个时间吧，有人来说要买你的那幅画。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来看画的就是你们家周总。我亲自接待的他，不可能认错。”

　　“他？”洛予洺意外。

　　周一哲没和他提过这件事。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为了你啊，我吹得天花乱坠，展露完全的奸商本质，卖了个可贵的价钱给他。我当时还特意叮嘱会计给你留50%分成，都记着呢，有账可查。”苏凌飞又拍了拍洛予洺的肩膀，“他这么有心，难怪追得到你。我也谢谢他，让你又回来了，让我们的缘分也没断。这么多年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以后咱们合伙做个美术馆你看怎么样？”

　　美术馆的提议洛予洺很感兴趣。但当下更重要的是和医生说终止心理疏导。

　　医生对他的决定表示理解，但对于他说决定和自己和解，也和记忆和解，表示出了不同的意见。

　　他说得郑重：“没有全部的真相，没有感受过的所有的痛苦、遗憾、绝望，以及幸福满足，建立的和解不可能是真正的和解。不管是和自己，还是和他人。”

　　但他没有再继续表达意见，只说会保留洛予洺的档案，如果以后想要聊聊，可以随时约见。

　　洛予洺苦笑：“你的意思是，我这样不对？我还会决定回来继续疏导？”

　　“我不能确定。而且我的意思不重要。你是你自己。人生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都一样。”医生说，“每个人都没有资格替另一个人做决定。就算是父母、亲人、爱人，或者医生、律师之类的专业人士。我们提供的只能是判断依据。”

　　洛予洺想，终止疏导，不再去探询过往，也是他让自己尽量快乐的方式吧。

　　可是忍不住还是想问：“我一定会想起来吗？”

　　医生不置可否：“我不能做判断。不过如果一定要问我，我只能说，可能性不小。一生那么长呢，也许在某天你醒来的瞬间，又也许在看到树叶落下的时候，又或者是喝下一口咖啡，甚至不过是一个转身，可能就瞬间记起来了，又可能，忽然又忘了。”

　　医生用文艺的说法试图让洛予洺放松点，不那么紧绷，说着又轻笑：“人的记忆本来就是迷宫，现在的科学机制暂时没有完全主导的能力。你想想，谁没有刻骨铭心，谁又没有忘记过一些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记忆是完整的。也没有人的人生没有缺憾。只要不违背风序良俗，尽量让自己快乐，就好了。”

　　医生缓解了洛予洺心情上的虚浮，但周一哲来接他时，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别扭。

　　记忆的玩笑让他猝不及防地一瞬就从很爱坠落到绝望，这样的落差拉扯出巨大的虚无，他的情绪因此混乱得无法连接。

　　撕开的记忆，就是撕开了。他现在不想离开周一哲，可是心情上要像之前那么靠近，很难。

　　周一哲没有给他任何压力。虽然还是秒回他的消息，每天问是否可以一起吃早午晚餐，在他说不想之后依旧平和地每天早上到酒店接他，送他到画廊，晚上准点在画廊门口等他，送他回酒店，但是没有对他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仿佛只要能陪在身边，就足够了。

　　这让洛予洺很难受。

　　但他没有办法改变。

　　这样别扭的自我拉扯持续了近半个月。

　　在画廊闲下来的安静下午，洛予洺看着窗外周一哲来接他时常停的、此刻空着、缀满透过树荫的细碎阳光的停车位，在风吹起来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