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晏夕时

22、第 22 章 可是也没法

　　记忆凭空出现，和他现在愉快的心情和状态大相径庭，但又真实得无可否认。

　　他想起了周一哲衡量许久后决定接受联姻的那个晚上，他和周一哲说那就分手。周一哲没有犹豫很久就说了“好”，又说对不起，可是他哭了一整夜，周一哲也没来安慰他，甚至没进卧室来看他，只在阳台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醒来，周一哲已经走了。

　　除了这一夜，之前和之后的记忆依然是空白。但这个夜晚的记忆，让洛予洺在心理医生离开后给他留下的安静空间里忍不住哭了。

　　过了两个小时，他终于起身，走出了房间。

　　原本应该在等候区坐着等他的周一哲此刻靠着墙站在房间对面，焦急又紧张地等着他。

　　见到门打开，周一哲立刻迎上来。

　　视线相对的第一瞬，周一哲就僵住了。

　　洛予洺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一哲才挤出几个字：“你……想起来了？”

　　“不多。”洛予洺答着，眼睛又湿了，“想起你决定要去和那个大小姐见面，把我扔在卧室，你在阳台坐了一整夜的时候。”

　　周一哲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很久，终于说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洛予洺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他想起来的片段记忆里，周一哲也是说对不起，之后的事情他还没想起来，但已经可以感觉到周一哲是多么决然冷酷了。

　　那么在乎他的人，决定为了利益放弃他已经让他很绝望，更别说他想起来周一哲当时的态度，从无微不至巨细靡遗的宠溺忽然就完全不做理会的由着他哭一晚上也不在意，这种落差，他受不了。

　　虽然周一哲没有隐瞒过他联姻这件事，他也早有心理准备，但到底之前并不感觉真切，无法感同身受。

　　即使是自己的事情，以为自己了解了，准备好了，但当封闭的感受被记起，成了真实笼罩住自己，才有了切肤之痛。

　　这样的记忆，他宁愿一直被封锁。

　　他没有和周一哲说话，默默地上了车。

　　周一哲惯例倾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熟悉的呼吸气息拂过侧脸，洛予洺又想哭。

　　周一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但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酒店，被周一哲送回房间，洛予洺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周一哲没有来抱他，安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什么也不做，只看着他。

　　直到天黑下来，周一哲才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洺洺？”

　　洛予洺才猛地抬起头：“什么？”

　　“饿了吗。”周一哲问，“想吃什么？”

　　“不想吃。”洛予洺又垂了眸子，但没再发呆。

　　他低着头，不看周一哲，小声说：“今晚……你先回家吧。”

　　虽然心里有了预期，但周一哲还是显露出意外和受伤的神情。

　　可是也没有坚持，只苦涩答：“好。”

　　听着周一哲关上门离开的声响，洛予洺的眼泪再次无声落了下来。

　　周一哲到家后发来了安全到家的信息。洛予洺拿着手机犹豫怎么回复时，周一哲又发来语音：“洺洺，可以视频吗？”

　　洛予洺没有马上回复。拿着手机出了一会神，他点开周一哲发来的语音再听了两次。

　　那声音里，分明有着颤抖。

　　像他一样，周一哲也在害怕。

　　曾经发生事情不但不能改变，更有着无法抗拒的力量，摧枯拉朽地轻易击破如梦幻般的当下。

　　这让他们都从深心里害怕。

　　可是面临同样恐惧的他们，却无法互相安慰彼此支撑。

　　这太让人难受了。

　　想了想，他给周一哲打去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问周一哲，“你在阳台坐了一晚上，是觉得我哭得你很烦，还是不忍心听我一直哭？”

　　“洺洺。”周一哲的声音并不微弱，但很轻，“我心疼你哭。可是我没有资格心疼。是我让你哭的。”

　　洛予洺吸了吸鼻子，压住潮湿的泪意：“你那个晚上，想过我的心情吗？”

　　“洺洺，我在阳台想了一晚上，是不是跳下去算了。”

　　周一哲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洛予洺猛地心里抽紧。虽然周一哲对他很温柔，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周一哲有软弱的时候。

　　他磕磕巴巴开了口：“你……你不要故意……这么说。”

　　“我不是故意这么说让你心软。”周一哲苦涩低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些。我一直以为我很有能力，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为了目的可以毅然决然。”

　　“可是那个晚上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是个软弱的人。我惹了你，但却没有为你坚持到底。我的志在必得，我逐渐接近的一直想要的目标，原来一直是用放弃自我、放弃你来换的。这太可笑了。”

　　“我的自我认知、我所谓的目标在听着你哭的时候全部都碎了。我受不住，我没法靠近你，一靠近，我就自我厌恶。我的正常生活，我开心的能力，在遇到你之前，我早就放弃了。是你给了我最好的日子，是你让我能重新有正常的生活，让我可以开心起来。可是我依然在你和那些起冲突时习惯性地放弃了你。”周一哲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像是在和洛予洺倾诉，也更像是和那个曾经的自己对话，“所以我想，到此结束吧，我认输了。”

　　一想到周一哲曾经在距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想着那么危险的事情，洛予洺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出声来。

　　“可是我不敢。不是不敢跳下去。是我不敢让你面对和承受发生这些之后的事情。洺洺。我不敢赌，我怕你会跟着我……”

　　“天亮的时候我去看你，你睡着了，脸上还有眼泪，睡得很让我心疼。”周一哲声音越来越哑，“我当时决定，不联姻，周氏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

　　洛予洺抽泣：“那你跟我说了不联姻，不分手吗？”

　　“没有。”周一哲哽咽，“我舍不得吵醒你，想先去和我爸解决这件事。晚上回来，我和你道歉，你脾气还没消，不肯听我解释，说不准我再纠缠你，之后几天你不理我，不听我说话，很快地处理了一切，通知我分手了，再然后，你撞车……”

　　他说不下去了。

　　洛予洺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得不可抑止，抽泣到呼吸都接续不上，按着心口依然哀泣。

　　周一哲没再说话，但也一直没挂电话。

　　过了很久，洛予洺才沙哑声说：“你还在吗？”

　　周一哲回答：“在。”

　　“我不去看医生了。”洛予洺的声音有气无力，是呼吸碱中毒之后缓和了一点的疲态，“你给我点时间，我现在的心情没法和你……”

　　他相信周一哲没有骗他。

　　可是现在他的心情还是没法立刻转换。不久前的亲密无间，现在已经成了让他有些别扭的气氛，他没法装作一如既往。

　　“洺洺，我明白。”周一哲心疼低语，“我们现在不说了，你先平复情绪，调整好呼吸，好好睡一觉。”

　　洛予洺“嗯”了声，像是听到了周一哲的建议，又像是没有听到：“我不去看医生了。够了。”

　　沉默一直持续，彼此的呼吸声隐入其中，直到洛予洺的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闪了闪，熄灭掉。

　　洛予洺看到了即将关机的最后30秒提示，也看到了屏幕熄灭的黯然。但他没有去充电，也没有再拿起电话，更没有再给周一哲打回去的力气。

　　迷迷糊糊间，他睡着了。

　　早上被客房电话吵醒时，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前台在电话里温柔而职业的提醒：“洛先生，您今天早上九点有个重要日程要进行。现在是早上七点半，请问需要半小时后再叫醒您一次吗？”

　　脑子空白许久，洛予洺才想起来，他今天要去画廊正式上班。

　　他昨晚放着手机没管，也没有充电，手机闹铃也就没有响。

　　可是他昨晚并没有想起要管家定叫醒。

　　此刻也根本不用细想，他知道一定是周一哲安排的。

　　酸楚和无奈缠绕着，心里的感觉很复杂，他和前台说不用，起了床。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自己肿着的眼皮和脸，他觉得很糟糕。

　　可是也没法逃避。

　　半小时后管家来了电话，询问早餐怎么安排。他说不用了，拿起外套离开房间，进了电梯。

　　早点投入到工作里去，脑子里的情绪应该会被冲淡许多。

　　只是到达一楼，走出电梯，他的视线无意扫过酒店大堂，又愣住了。

　　早晨的阳光很淡，透过大堂窗户角度微妙地落在地面的大理石上，漫出清冷的影。

　　周一哲在那一片清冷的光影边缘处，苦涩地看着他。

　　看起来，周一哲也很憔悴。

　　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洛予洺才抬步走了过去。

　　周一哲也立刻如同得到了许可一般，向他迎过来。

　　两个人走近，在距离一步的地方同时停下，面对面站着，却又相对无言。

　　明明昨天还那么亲密……现在……

　　洛予洺下意识地垂了眸子，避开周一哲泛红的眼睛，声音干涩地开口：“来了怎么不上去。”

　　“你手机没开机。”周一哲苦笑，“我想你应该不愿意被打扰。”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周一哲三十岁生日那天洛予洺去找他之后两人之间别扭的刻意。只是这一次，渴望回应的是周一哲，而犹豫着和自己拉扯、不知如何是好的人成了洛予洺。

　　“吃早餐了吗？”周一哲问他。

　　“不想吃。待会去画廊旁边的面包店买个三明治和咖啡就是了。”洛予洺回答，又问周一哲，“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一哲迟疑了一瞬，还是答：“昨晚。”

　　昨晚。

　　所以周一哲在这大堂里安静的等了一夜。

　　洛予洺的眼圈终究是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