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殿下宽宏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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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鸾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禁卫拱手抱了一拳走过来，几乎就站在她的身侧，视线亦是落在他们几个人身上。
她的头垂的很低，心却提得很高。
目之所及处，元嘉脚尖一转，面向两个禁卫，语气不急不缓：“大人们若要检查可得快些，否则耽误了陛下吩咐的差事就不好了。”
禁卫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再磨蹭，草草扫过一眼，想到元嘉主动让他们查，应当也没什么异样，很快便退至两侧：“可以了，公公带他们出去吧。”
元嘉点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宋鸾知道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顿的格外久，分明就是在看她的笑话。
两个禁卫反倒不解，问道：“公公，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元嘉摇了摇头，而后收回视线：“走吧。”
他转过身，宋鸾心里重重地哼一声，跟了上去。
一行人都来自御前，规矩学的好，在外人面前神情恭肃，轻手轻脚，宋鸾也尽量模仿着他们的模样。
元嘉却能从其中清晰地分辨出她的动静和气息，也能想象到她紧绷但又有些得意的神情。
门楼檐角下的惊鸟铃“叮”地响了一声，元嘉略勾的嘴角抿直，提步迈出宫门，踩上倾斜铺陈的阴影。
北胡使者们所住的驿站有一段距离，外面有马车候着。
这些太监们毕竟是御前服侍的人，一出了宫也算是有头有脸，马车的布局构造倒也精致，只是他们一行共有六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中格外拥挤。
另外那四个人彼此相识，看向宋鸾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探究。
宋鸾不想被看出来，坐在右侧的最里面，元嘉就坐在她的旁边。
有个胆子大一些的小声问：“这位小公公怎么一直低着头？”
宋鸾转向元嘉。
示意他想办法。
这人明明说他会将一切都安排好，结果在宫门口吓她一跳，就连这些小太监都没有交代清楚。
“脸生？”元嘉低头看到宋鸾的后脑勺，忽地笑了一声，对着宋鸾道：“广安，你抬起头来给他们看看。”
广安？
宋鸾不明所以，此时再不抬头倒显得更古怪，她只好磨磨蹭蹭抬了一点，只露了截儿额头。
几个探着头的小太监却在一瞬间齐齐把脑袋缩了回去，不再问了。
宋鸾不由得对自己现在的模样更加好奇，难道元嘉在她脸上画了几笔，就和叫“广安”的人一模一样？
元嘉离她最近，能看到她眸中的惊异，他的视线扫过那几个太监：“到驿馆还有些距离，你们几个先休息一下。”
小太监们在御前服侍，倒是经常有这样出宫给官员赏赐的经历，故而对沿路的景象倒也不太好奇，如今正值午后，极易困顿，元嘉让他们偷懒，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宋鸾假装合上眼，脚尖却重重地踩在元嘉脚背上。见元嘉似无所觉，她又碾了几下，还是觉得不解气。
元嘉终于有了反应，凑过来，用口型问：“殿下在做什么？”
宋鸾：“你若是让我今日露了身份，丢了脸，我回去便想办法让父皇诛了你的九族。”
元嘉没反驳她话中的不合理，而是道：“恐怕要让殿下失望，奴才孤身一人，九族早便没有了。”
宋鸾一顿，狐疑地朝他看过去：“没有了？”
她前世确实也没听说过元嘉有什么亲属，也只当是因为他太冷血，不与人来往的原因。
可九族范围极广，普通的疾病或者人祸应当都不至于如此严重，若要全部死绝，也并非易事，除非……
宋鸾心头一跳，几乎不敢看元嘉的视线，心底却忍不住回想这些年来都有哪些被父皇下令诛了九族的世家。
元嘉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语气十分平淡地补充：“殿下在想什么？奴才幼时家里那处遭了灾，饿殍遍野，都死光了罢了。”
宋鸾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偏，恼怒地伸手使劲儿将他推开。
元嘉顺着她的力道后退，又靠在马车沿壁上，合上眼养神。
马车经过如织车流和熙攘人群，没多久便到了驿馆。
门前守着的人见到他们一行人慌忙迎接上来，查验了圣旨和腰牌之后，便拱手缩腰让他们进去等候。
进门是一个巨大的假山石，山石前有各色花草，绕过去便是曲折游廊，三五水榭楼阁，像是一处修建的不错的宅院。
守卫把他们引到花厅等候，着人去通传，说北胡二王子马上便到。
宋鸾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身上的衣服，生怕有哪里不妥当的，待会儿被人认出来。
都怪元嘉那里没有镜子，她现在连自己被他化成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好奇地朝外面看过，只见一列人从花厅前穿过，往后面院子的方向而去。为首的是个北胡武士，后面跟着好几个衣着褴褛的男人。
那些人瘦的脱了相，几乎是骨头上裹着一层皮，与高大魁梧的北胡武士对比起来显得格外畏缩矮小。
察觉他们走的太慢，那北胡武士回过头来，厉声呼喝：“都走快些，误了王子的事，你们担待的起吗？”
他说王子，那必定是指的二王子，他寻这些大魏的老百姓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偏偏那几个人面上带着些喜意，低头哈腰应了几句后，急匆匆跟了上去。
元嘉回过头来，见宋鸾的眸光正盯着那些人渐远的背影，问道：“殿下是在好奇他们要去做什么？”
宋鸾闻言，狐疑：“你知道？”
元嘉点头：“奴才恰好知道一些。”
宋鸾：“说来听听。”
“那几个人是城外的流民。”元嘉道：“看他们面带喜色，应当是二王子安排了什么活计给他们。”
宋鸾皱眉。
京城一带还好，但其余许多地方暴晒几月，寸草不生，已经入秋，颗粒无收的百姓便一路寻了过来，再加上这一世北胡比前世更加猖狂，二王子虽然来和谈，北胡对边境的骚扰却不断，流民数量更多。
恰在这时，二王子大步走过来，说着撇脚的大魏话：“诸位久等了！”
因着懂些汉话，并非正式场合，他就没带翻译的官员。
宋鸾垂下头去，好在她旁边的其余太监也是如此，倒不显得突兀。
她刚产生这样的念头，元嘉已与二王子寒暄结束，朝身后示意，几个太监便端着些金银瓷器站了出来，就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察觉二王子似乎扫了她一眼，宋鸾头垂地更低了一分。
好在元嘉借着开口道：“陛下与二王子前两日相谈甚欢，便派奴才过来送些东西。”
二王子笑了一声，视线扫过那些器物财宝，却没有多少敬畏的表情：“大魏陛下有心厚爱，小王恰好也有宝物呈上。”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石盒递给元嘉。
宋鸾忍不住悄悄抬头看过去。
恰在此时，一个北胡卫士匆匆跑进花厅，凑到二王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便肉眼可见地带了笑意，又朝元嘉点了点头后，二人朝着花厅外面而去。
二王子与属下似是在交谈什么，他们用的是胡语，声音不高，语速又快。
宋鸾听不清楚，但她毕竟在北胡待过三年，后面为了逃跑又十分努力地学过胡语，还算是有些天赋，此时这个角度便勉强能从那下属的唇形中模糊辨别出来一些。
似乎有“问虚教”……之类的词。
宋鸾拧眉，神情渐肃。
北胡人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那些反贼的名字，她心底渐渐升起一个念头——
莫非，北胡人和问虚教有勾连？
她如此一想，视线便忍不住频频朝着他们移过去，想看的更清楚一些。
二王子极其敏锐，猛地朝后一转，正对上宋鸾缩回去的视线，他脸色沉下来，推开下属，迈步走了回来。
宋鸾意识到不好，能感觉他阴沉沉的视线落在她头上，她一时冒出许多念头。
二王子始终不见宋鸾抬头，便冷着脸看向元嘉：“公公身后这位是？其他人都拿着宫里赏赐的器物，为何只有他在这里一动不动站着，怎么小王先前在陛下面前并未看到过？”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让竟让他觉得格外熟悉，倒像是什么时候见过一般。
宋鸾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头上，脊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元嘉眼神不变，挡在宋鸾前面，拦住二王子不加掩饰的目光，语气平淡：“二王子先前没见过他也是正常，您也瞧见了，他脸上长了些红疹，所以这些时日都未到御前服侍。”
红疹。
原来如此，难怪那几个小太监只是见到她的额头便齐齐后退，元嘉在她脸上画了那玩意儿，他们不怕传染才怪。
宋鸾稍微放心一些，攥着的手指也松了开来。
元嘉虽如此说，二王子心底却还是觉得古怪：“我瞧着他还没好，怎么今日就带了出来？魏朝泱泱大国，宫中竟只能挑出这么个形貌丑陋的人吗？”
他的话十分无礼，几个小太监都面露愤色，他们来自御前，其他人对他们一贯捧着，如今这个异族人竟如此咄咄逼人。
恼怒归恼怒，却不至于为此争执，就连宋鸾心底都打定主意要忍下这一口恶气。
至于对方说她这张脸丑陋，她心底倒是没有太大感触。元嘉给她画了满脸疹子，想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却未曾想到元嘉反倒不依不饶，忽地开口问：“形貌丑陋？您竟如此觉得？”
他问的认真，似乎很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宋鸾在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见好就收，元嘉回头看过来，见她朝着他眨眼睛，格外鲜活有趣。
那样的一双眼睛，是他生平见过最美的，哪里与丑陋沾半点边儿？
二王子见他眼神阴冷，没想到他如此护着身后的人，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得，心底也生出不悦来，倏地眸光一转，似是想起什么。
“几位来的巧，那日永阳公主的及笄宴上，小王有幸见到了魏朝的舞乐表演，大为赞叹，这几日也准备了些节目，诸位若是有空，可否留下来同赏。”
宋鸾想探查一下北胡和问虚教之间的关系。
一场表演而已，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元嘉似乎是知道她的想法，应下：“既如此，我们几人便留下来观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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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花厅往里走，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面积不小，靠西的一侧摆了个高台，往东摆了些桌椅板凳，宋鸾这才发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好些个穿着官服的大魏朝臣。
他们正站在那里交谈寒暄。
“也不知这二王子要让我等看什么表演？”
“那等偏僻小国，想来无非是些无趣的歌舞之类的罢……”
“可那台子实在简陋，在外面怎么还围了网子，是用来做什么？”
“……”
宋鸾也意识到了古怪，可一时也想不出来是什么用途，便把注意力再放到了二王子和那个下属身上，可他们两个之后便再没有交谈过，也没与旁人有过交集。
她心中失望，怏怏地盯着台上，直到元嘉忽地凑过来。
宋鸾想要躲开却未能奏效，压低声音斥责：“放肆。”
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本来就在最边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并未放在这处。
元嘉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许久。
宋鸾知道她现在模样不好看，只以为他也在心底嘲笑她。
她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在宫门口时，他看她笑话，刚刚在花厅，他又想故意与二王子发生争执，也就是二王子最后退了一步，若是他揪着不放，暴露了她的身份，脸都要被丢尽了。
实在是歹毒。
可元嘉却忽地叹了一口气：“那二王子想必是眼睛不好，公主分明如此美丽，他竟用那样的词羞辱您，奴才左思右想，实在觉得生气。”
看起来真的比宋鸾本人还要在意许多。
宋鸾半晌才吐出一句：“倒也不必。”
元嘉朝着二王子看过去：“二王子嘲讽大魏倒罢，奴才并不在意，但他讽刺您，殿下宽宏大量，奴才却是忍不了的。”
他这话本有些可笑，还十分不忠不义，可偏偏语气和神情却极为认真。
宋鸾一时无语。
不过她从小到大，重生前后都小听过太多阿谀奉承的好听话，心中虽有触动，却也不至于为此有太多感受。
而且他嘴上说着忍不了，和那二王子倒是相谈甚欢，可见也是表面功夫。
宋鸾心底不屑，也无意再交谈下去，便继续在人群之中寻找二王子和那下属的踪迹。
“殿下在找什么，那两个北胡人吗？”元嘉盯着她问。
宋鸾本以为她的动作还算隐蔽，闻言不由得心头一跳，瞪元嘉一眼：“你看错了，本公主何曾找过他们。”
见她的目光终于又落了回来，没有再看无关之人，元嘉语气轻缓些许，说出的话却格外扎耳：“殿下自从看到那两人在花厅门口说过话之后，便格外留意他们。”
宋鸾只当自己没听到，偏头不作理会。
元嘉却不罢休：“他们二人说的应当不是汉话，殿下竟能听得懂？”
宋鸾早就知道他心思敏锐，却也没想他能联想到这么多，当即否认：“你有这份儿胡编乱造的本事，倒不如不用做太监，出宫找个茶楼说书也能赚点钱。”
元嘉还没来得及回应公主的这句讽刺，便见台下一人敲了下锣。
清脆的一声响，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片刻后，有一队人被引着到了台上，站成一圈儿，被网子围住，引着他们的人转身出去，将网子入口锁上，独留他们在里面。
那些人瑟瑟缩缩，挤成一团，四处仓皇张望，像是些误入狼群却还没有搞清状况的羊。
宋鸾这才认出他们。
正是先前从花厅前经过的那几个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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