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庭院中人声嘈杂,身影攒动。

      不只是宋鸾几人发现了异常,那些被邀来的官员亦是震惊,他们职级不高,平日里也没几个主事的,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举动。

      而那边二王子扫过在场众人,抚掌而笑:“各位稍安勿躁,那日公主的及笄宴之后,想必也有人听说了,小王自小就有见不得血的痼疾。”

      这个事情确实许多人听过,觉得十分解气。
      “可您的痼疾与这些人有什么干系?”

      二王子,接过下属递过的弓箭,叹了一声:“本王这毛病在北胡时无人可治,直到来了大魏方知这里人才济济,太医诊断之后说,此类症状唯有逼着自己多看诱发病因的东西,方可渐渐疗愈,正如这般——”

      他说着抬手张弓,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箭已射出,“咻”地一声破空穿过网子刺中一人。

      那人北箭矢贯穿,倒在了地上,血淌了一地,台上其余人发出惊呼,怒目朝着二王子看过来,却偏偏一句话都不敢多言,只是更加瑟缩几分,唯有一个方脸汉子站在最前,将几人挡在身后,双眸带着怒色看着二王子。

      北胡在边境与大魏起战多年,二王子触及到那人的视线便觉不悦,在他看来,大魏人便应当都唯唯诺诺任他宰杀,他眯了眯眼,手搭在弓上,偏偏却不射出,而是瞧着流民们额角沁汗,青筋毕露,似乎要择机躲避的警惕模样,笑的恶劣。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终于有人看不下去,疾呼道:“你纵要治病,也可选些猪马牛羊之类的牲畜练习,这些可是活生生的人!”

      二王子假模假样笑了一声,因着见了血,他的脸色极白,眸中厉色却不减:“大人说的是,可本王这几日寻匿牛羊时才发现牲畜都有律法管束,得来并不容易,这些流民整日在城门外晃荡,每日死了的也不知有多少,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着将弓箭移向说话那人,那人当即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再不敢出声儿了。

      “说来也巧,我着人问了懂律法的官员,才知这些人既不属于京城的居民,每日进京城也是被人驱赶斩杀,倒不如助我治疗,最起码死前还可以饱餐一顿。”

      血迹蜿蜒无声,院中呼吸可闻。

      他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且嘲讽意味极浓。

      朝廷对流民的安置方式在场众人都知道,正因如此才更加说不出话来。

      二王子见状十分满意,他哈哈扬声笑了起来,身后的几个北胡武士一时露出鄙夷,直让所有人都心里憋屈起来,可朝廷本就重文轻武,来的都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不敢出头。

      宋鸾甩开元嘉握在她腕上的手指。

      她之前就想说话,元嘉却让他不要声张,她本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结果竟然是冷眼旁观,她剜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

      前世在北胡之时,她带过去的侍卫便有因着这等荒唐的借口被杀的,可当时他们远在异国,无人相护,如今天子脚下,大魏都城,这些人竟眼睁睁地看着百姓被杀。

      她来时乘着车马经过熙攘闹市,一派繁荣盛世景象。
      可仅仅一城之隔,却有那么多人被关在外面饿死,或是被关在这里,如同牲畜一般被宰杀。

      一时之间,她莫名生出许多羞愧来。

      她再看着那些缄口不言的朝臣,第一次打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来——
      大魏似乎已经从根子上坏了。

      像周嗣那样有学识本领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做个末流的小官,欺软怕硬的世家子如陈明翰之流,却可以靠着荫封和家里的关系在朝堂上有机会施展拳脚,差事做的再差也自有人去吹捧恭维他们。

      她也曾看过高祖皇帝建国时的勇往无敌,一心守护百姓的征战事迹,心底不免赞叹。

      可后来直到先帝崇尚道家,昏庸无道,追求长生不老,众人怒骂,称为昏君。
      父皇继位后,传入她耳中的桩桩件件都是父皇如何注重德名,朝中百姓如何拥戴他,宋鸾即使因为前世埋怨他,可有那么多桩桩件件的道理说出来,心底却难免觉得父皇的妥协无奈也是为了大魏的国祚社稷。

      对于流民的处置,她也有所耳闻,可又有些说法,说父皇是为了京城的安定,也是为了遣返流民,让他们安心劳种。

      可事实上,这些人现在朝不保夕,竟然还不如牛羊牲畜有尊严。

      父皇呢,父皇知道么?

      眼看着二王子又拿起了弓箭要射出,宋鸾上前一步,下巴微抬:“二王子且慢。”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看过来,二王子亦收了力道,宋鸾强稳住渐快的心跳:“我等奉圣意而来,您便让我们看着这些?”

      她声音虽然带着女气,身形也偏瘦弱,但因着阉人本身便与正常男子不同,倒也不算太突兀。

      院中人这才注意到站在最边上的这几个太监。

      只见为首的除了正在说话那个满面红疹的太监之外,还有一个容貌格外清俊好看的。

      这里的人大多对御前的人不熟悉,但听到他们是奉旨前来,一时便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

      二王子又一次被拦下,心底戾气暴涨,他拨开人群,大步迈过来,看着宋鸾:“你的意思是,大魏的皇帝出尔反尔?”

      他身形高大,宋鸾在他面前更显瘦弱,众人仿佛已经想到了她会如何凄惨,胆小些的已不敢再看。

      宋鸾看着二王子那张脸,心底的厌恶压过惧怕。

      北胡王和大王子固然暴虐,但二王子并不比他们好,宋鸾记得他有个姬妾,生子时难产遇到血崩,二王子非但不觉可怜,反倒是嫌恶她的血让他瞥见,引得身体不适,便命人把将那将死的姬妾关在了一个封死的箱子中,免得血迹溢出,让人抬了下去。

      后面宋鸾也多次见到他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盯着她看,让她只恨不得把他一双眼珠子剜掉。

      她问:“你攀扯陛下是何意?”

      二王子惊异于她的镇定,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弓:“大魏陛下说让小王远来是客,不必太过遵守大魏的礼仪规矩。”

      宋鸾见二王子寸步不让,思索解决的法子时,忽想到先前的事情,脑中不由得冒出来一个念头。

      有些离谱,但也许可行,倒是可以试一试,纵使不成,大不了她便把公主的身份亮出来。

      于是宋鸾朝着二王子招手:“陛下另有也一道旨意给你。”

      二王子眯眼,嗤笑一声,以为她在虚张声势:“小公公有什么旨意不妨明说。”

      宋鸾用北胡语做了一个“问虚教”的口型。

      说完之后便见二王子果然愣住,又有一人朝着他低声耳语了什么后,他再看向宋鸾的时候就多了几分凝重。

      众人只见他态度陡然一变,笑意虽假,但也和气了几分:“小王初来乍到,冒犯了诸位,倒是有些失礼了。”说罢又朝着身后一招手:“放他们走。”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流民,争先恐后跑了出来,只留一个淌着血的人横在原地,被先前那为首的方脸汉子背起。

      北胡果真和那问虚教有些牵连,宋鸾料想二王子必定是误会了她的身份,既然如此,她也就顺势指了指那人。

      二王子本还怀疑她是先前听到他和下属说的话,所以才故意诓他,可此时见她神态自如,带着些许傲气和几分矜贵,与普通太监完全不同,对她的身份也信了更多。

      他朝身后示意:“去看看。”

      宋鸾略微点头。

      元嘉站在她身侧,偏头看去,天光格外青睐她,将她映得眸似秋水泛金,面上虽有红疹,耳垂上却被他化的时候疏漏了,白洁小巧如东珠染霞。

      他忽然想到了公主及笄那日穿过的那件衣裙,他收藏起来时,本以为那样的精致已经足够夺目。

      但此时他却觉得远远不够。

      二王子在一旁道:“刚刚公公说皇帝陛下另有旨意,且稍等片刻,小王便到花厅中接旨。”

      先前看到的血迹终归还是让他此时头晕反胃,需要服些药才行。

      宋鸾点头:“可以。”

      几个小太监不明所以,早就被吓破了胆子,陛下只让他们拿着赏赐过来,哪有什么旁的旨意,北胡人那般凶猛,若是发起怒来,他们哪里是对手。
      也不知广安在充什么英雄。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好苦着脸跟在元嘉和宋鸾的身后,再度朝着花厅走去。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宋鸾心头亦是不安,刚刚冲出去的时候凭着一腔怒火,此时冷静下来,才感觉处处都是漏洞。

      到这里,她忍不住朝元嘉看过去。
      之所以起了用问虚教试探二王子的念头,也是因为元嘉曾说过,问虚教讲究存天理灭人欲,里面有许多人都是阉人,她才敢借着现在的这个假身份,套了另外一个更假的身份。

      元嘉倒是神情镇定,微微偏头便和宋鸾的视线对上,声音很低地问:“您要去宣什么旨?”

      宋鸾甚至能听出他语气中促狭的笑意。

      宋鸾还记得他先前冷眼旁观,还不让她说话的事情,扭头并不理会他,却仍能感觉元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烦躁地抿了下嘴。

      元嘉挥手将四个多余的小太监留在门外。

      小太监们乐得不去做这样的欺君之事,半点犹豫都没有地停了下来,甚至还自顾自地后退了几步。

      厅中便只剩下宋鸾和元嘉二人。

      “殿下为何生奴才的气?”

      宋鸾终于看他:“你明知故问。”

      元嘉似是这才了然:“因为奴才没救那几个流民?”他说着却疑惑道:“我看您之前也对那些人并无多少怜悯……这才以为不必放在心上,殿下的喜恶竟因为他们可怜便如此轻易变了吗?”

      宋鸾并不愿剖析她因着前世的事情,此前有多么居高临下,这一世看到他们的处境才意识到他们并不好过,为了一口饭几乎要豁出命去。

      试问如何还能有心思在乎道德和礼仪。

      “你看错了。”

      元嘉反倒若有所思:“若有一日奴才也那般可怜,您也会同样怜惜我么?”

      宋鸾蹙眉瞥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如今你在父皇面前得宠,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如何会有那样一日。”
      想来日后会和前世一般,成为权宦,更何况……

      宋鸾想到还要她帮忙,这才清了清嗓子:“更何况,本公主初见你时,不也是从慎刑司把你救下么?”

      “殿下说的是。”元嘉似是这才回忆起来,略点头。

      宋鸾她深知以自己的智谋,想要再哄骗过二王子难于登天。

      眼前有个现成的元嘉,倒不如让他帮帮忙,况且待会二王子一开口,瞒也瞒不过去,此时先说明白也好。

      “你过来,我有话交代你。”

      元嘉附耳过来。

      接下来,宋鸾只说自己之前在宫里的藏书阁中见过北胡的书籍,上面标注了发音,于是她才在看到二王子和属下说话时,知晓他们提及了问虚教,后面才借此唬他们。

      说完,她看向元嘉:“依你看,本公主之后应当怎么应对?”

      元嘉垂眸看着她因为担忧而绞起的手指:“公主先前还说不懂胡语,原来竟是在诓骗奴才。”

      宋鸾的心虚只是片刻,便理直气壮道:“谁叫你话那么多,本公主懒得和你多说罢了。”末了还催促他:“快想想办法。”

      “殿下的意思是让奴才教您假扮问虚教的逆贼?”元嘉抬眼,神情莫测。

      宋鸾点头:“事急从权!想必父皇知道了也会体谅我的。”

      元嘉似是被她说服,嗯了一声:“陛下宽宏大量,必定会理解的。”

      因着先前那些心底对父皇的怀疑,宋鸾听到他这样的话,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讽刺,可细看元嘉的表情,却又分明是十分认真的模样。

      宋鸾将手负在身后:“既如此,那便由你想办法了。”

      元嘉颔首:“殿下待会若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便不说话,由奴才来应对。”

      因着公主阻拦,二王子屠杀百姓时官员熟视无睹的事情,即使再传出去也便不再能引人议论关注,确实有几分可惜。

      不过能瞧见公主那样一副在日光下灼灼生辉的模样,倒也不算太差。

      而且恰好,他也好奇是谁假传了消息说他今日要来见二王子的。

      元嘉细细地想过所有可能的人,最后确定了一个人——

      吴青。

      他这段时间小动作不断,时时想把这个教首的位置夺回去,想来是今日又打算做些什么。

      如此也算是有些趣味。
      -

      二王子进来,对着宋鸾盯了片刻,似乎要看出来什么端倪,宋鸾强撑着脊背让自己不露怯,好在二王子的视线很快转到了元嘉肾身上,面露警惕。

      宋鸾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跟着瞥了过去,确见元嘉指间随意拨弄着袖口的褶皱,坦然回视,甚至还嘴角微勾,显得十分高深。

      显然是对这个逆贼身份适应良好。

      难怪能成为后来的权宦,宋鸾学着他也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对着二王子解释:“他是可信之人。”

      二王子迎着仿佛二人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稍微放下心来,却仍旧有意试探:“小公公刚才说有旨意要宣?”

      宋鸾犯了难,唯恐张口就说了不恰当的话,惹人怀疑,她对着元嘉使了一个眼神。

      元嘉轻笑一声,在二王子视线中缓缓开口:“您这么问,想来是对教首的身份存疑了?”

      教首?
      宋鸾神情一滞,没想到元嘉一开口就给她安了这么个大身份。
      心中退下去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二王子却因着元嘉这句话神情平缓许多,他之前给问虚教递的消息,确实是要见教首来着。

      于是便看向宋鸾:“您的身份倒是隐藏的好,让本王一通好找。”

      宋鸾僵着脸嗯了一声。

      二王子也不在意,似是想起什么:“您给的药十分有效,皇帝陛下已经信了许多,只是药量不足,还须得更多。”

      宋鸾之前的猜疑落到了实处。

      哪里是什么北胡的灵药,分明是和逆贼勾结,诓骗父皇的毒药。

      二王子又问:“教首今日为何要拦下我杀那些流民?”

      宋鸾咳了一声,学着元嘉那副宠辱不惊,阴阳怪气的模样:“拦下你,自然是因为您的下属不长眼,将教中的探子也一并被抓了回来。”

      她话中的意思并不客气,却见二王子虽有片刻怒意产生,却很快压了下去,也不知那群反贼许了什么好处给北胡。

      “竟然如此。”

      “……”

      如此寒暄一通,二王子只说要更多的药,宋鸾敷衍让他耐心等待。

      双方交谈异常顺利,二王子起初似乎还有些怀疑她的身份,后来便完全相信了一般。

      如此折腾一番已经临近日暮,天际霞光遍布,庭间回廊赤色渐次铺陈,几乎将人也全部溺进去,宋鸾着急回宫,脚步匆忙。
      耗的时间太久,她忧心昭阳宫中会不会有人发现她不在。

      元嘉落后她一步,与二王子并行。

      马车等在外面,驾车的人垂着头,似乎在打盹儿,周遭静得出奇,只有马原地抬蹄落下时,发出哒哒声响。

      宋鸾并未多加留意,便快速登上了马车仍旧是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元嘉随后便掀帘进来,他的视线扫过四周,略挑了下眉。

      “怎么了?”宋鸾问。

      元嘉坐在她的身侧:“殿下有没有觉得驾车那人似乎有些古怪?”

      宋鸾一惊,起身想要掀帘去看时,马车却发了狂般地疾驰起来。

      与此同时,有箭矢刺空刺了进来,没入车厢侧壁一截儿,几乎就贴在她的颈侧。
      宋鸾弯腰去躲,那箭矢却如雨丝般越来越密。

      驿馆本有驻扎的官兵,宋鸾本还期待着他们出手,却在车帘随风卷起的间隙,朝后看到二王子面色涨红,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驿馆门前人影混乱,再无人能顾及到她。

      元嘉的声音在宋鸾耳侧响起:“这马车不能待了,殿下随我一同跳出去。”

      可马车跑的极快,若是跳下去怕不是要落个伤残。

      元嘉却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揽着她,趁着箭矢稍歇的间隙,跃了下去。

      本来的闹市早已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摊贩顾不上售卖的物件儿,撒了一地,宋鸾被元嘉护着倒是没受什么伤,又是一番奔逃。

      她脑子昏昏涨涨,几乎是被元嘉全程拖拽着。

      不知过了多久,刺客方才停歇下来,宋鸾回神,朝着远处看去,发现她和元嘉已在奔逃之中出了城门。

      城外与城中的景象完全不同,是空空荡荡的一片荒野,宽阔官道也也看不到什么来往的人,夜枭立在墙头凄叫几声,而后俯眼看向他们两个陌生人。

      夜色凝沉了几分,暮色彻底被黑暗吞噬。

      又有暗箭朝他们射了过来。

      宋鸾和元嘉边躲边逃,曲曲折折又过了一段路,暗箭少了许多,宋鸾才看到荒野上间或出现的几个人,他们伏着身子,黑影瘦长,似乎正在吃什么,听到宋鸾和元嘉的动静抬起头来,口中露出尚未完全吞咽下去的草梗。

      看来二王子口中所说并非虚言。

      宋鸾思索间,那些流民也看到了他们二人,目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是宫里的人!”

      “他们身上必定有金银财宝!只要抢到就不用饿死了!”

      “宫里的皇上和官老爷们不给我们留活路,大家伙儿冲啊!”

      “……”

      宋鸾一听便觉得不好,前世她也遇到过流民,但当时她坐在送嫁的马车之中,外面有侍女兵卫紧紧相护,远没有此时来的惊险。

      元嘉瞬间便握住宋鸾的手:“殿下,跟我走。”

      因为刺客的事情,城门已经合上,他们只好朝着反方向而去,身后风声夹杂着细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鸾回身望去,竟觉得他们在暗夜之中的身影像极了北胡荒原上觅食的群狼,就连眼神中也完全被饥饿和恨意支配模样。

      宋鸾的心跳渐渐加快,浑身几乎脱力,因被元嘉拉着不得不继续往前跑。

      视线便不自觉落在元嘉身上。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远处,神情警惕,竟丝毫没有平日里阴冷的模样。

      待终于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巨石旁,元嘉拉着她躲在后面,终于有心思留意宋鸾的神情:“殿下因何一直看着我?”

      宋鸾偏过了头,没说话。

      好不容易有了藏身之处,她心中却十分迷茫。

      那些流民追逐她,她却再难以如同前世一般对他们生出恶感。

      她去和亲的时候无人护着,老百姓在京城被人射杀也没人护着,大魏养的那些兵士到底是用作什么的。

      宋鸾眼前几乎又出现了那些护卫们浑身是鲜血的模样,他们死前似乎还在看着她所在的营帐。

      似乎在质问,她为何不救他们。

      北胡几年,宋鸾本以为她的心已经变得足够冷硬,不亲近的人,她一概不理,可此时才突然意识到——

      那些看在眼里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忘过,那些记忆从前世伴随着她到了重生后。

      这样沉重的东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无人可以与她分担,包括知秋。

      元嘉看着宋鸾一直埋头不知在想什么,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若是此时那些流民追过来,公主必定还会十分依赖他,或是北胡二王子发现了她是假冒的,她想必也会求助于他,又或者,她的身份暴露,所有人便都会知道,她跟着他这样一个阉人私自出宫。

      甚至是风雨阁中,公主对着他笑的模样被全天下的人看到,他们两个这辈子不论名声好坏,便都会绑在一起。

      元嘉扯唇,强压下心底各种恶毒的念头,他强行揽过宋鸾,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论理来讲,奴才本该把您放下,独自引开身后的人,可奴才终究自私,若是要死,也想拉着公主一起。”

      他这话说的大逆不道,宋鸾本该生气,再斥他一通。

      可偏偏她面上一怔,鼻腔连着眼窝涌上涩意。

      她一直以为她最不想去和亲,不想受欺辱,最后落得自焚而死的下场。

      直到听到元嘉这句话,她才终于意识到,她心底最不喜的,其实是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渐渐消失,她害怕父皇为了大魏送走她,害怕母后为了家族舍弃她,害怕那个仆妇说引开其他人结果跑去告发她的行迹,害怕知秋为了护着她赴死……

      各种或好或坏的理由,舍下她一个人承担一切。

      甚至是害怕重生。
      许多人经历过那些事情,偏偏只有她一人记得。

      她强压下心底的触动,故作平静,只有声音透露出一丝异样,仰起头来:“是么?”

      月色稀薄,雀鸟翅膀扑打树叶,远处是那群流民搜寻他们的动静,火把越来越近。

      元嘉却恍若未闻,只注意到宋鸾眼角微红,眸中晃着些许水光,也泛着期待。

      公主眼中此时的期待,并非是因为要利用他,仿佛只是为着他刚刚说的话,为着他这样一个不堪的阉人。

      此时,她攥着他衣袖的手,仿佛也攥在了他的心上。

      他亲手画上去的红疹,有些已被晕开,乱七八糟地散在她面上,却仍旧遮盖不住她异乎寻常的美丽。

      宋鸾那张美丽的脸便凑近他的耳边,手指从他的衣袖上移到他的手腕上,握住。

      元嘉听到她说:

      “你既如此说了,日后你若是松开,回头本公主便让人剁了你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会在晚10点前更新,超过就是没有啦 预收: 《假妻》世子将我当做了他的妻子,我假扮两月后跑路了。 《继夫是皇帝》他又争又抢,还总想后来者居上。 《太子诱我》太子虽好,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只是他怎么都不肯死心。 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