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宦官》打草惊猫

53、第 53 章 只有八分像

　　楼上的徐满放低自己的身形，视线却不由得被阁楼之下的二人吸引过去。

　　他花了许久功夫，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讶。

　　永阳公主只不过是示好地说了一句话，教首不悦的语气就变了个调，徐满甚至从其中听出来几分欢愉。

　　他此前知道教首和永阳公主有些纠葛，但只当是元嘉为了羞辱帝后，才刻意接近公主。

　　可如今即使隔了大老远，仍旧能看出来风雨阁楼下二人相处和谐，这会儿说话的功夫，教首的目光都未从公主身上移开。

　　若说这是做戏也就罢了。
　　可之前元嘉先前出去前对衣袖上血迹的在意呢？那分明就是一副为悦己者容的样子。

　　不可能，元嘉冷血弑杀，怎么都不可能和这样的小儿女情态联系起来。

　　徐满试图将自己怪诞的念头甩开，不再去看外面的两人，视线又落在那枝残了的花上面。

　　宋鸾自然也察觉到了元嘉一直盯着她看，以至于她说话时都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主子说话，你做奴才的垂首听候便是了。”她瞪过去。

　　元嘉却未因她的视线退缩：“奴才进宫后，管事太监教奴才的头一件事情便是一定要学会察言观色，殿下不让我看您，实在令奴才为难。”

　　为难？

　　宋鸾才不信他这一通歪理，想要发作，但又想到这次前来是有求于他，只好把怒意按下。

　　“你既会察言观色，那便好好回想一下今日北胡二王子在父皇面前又说了什么，他们两人各自又是什么样的反应。”

　　元嘉挑眉，思索片刻后道：“二王子来宫里时，陛下正由陆贵妃作陪，陆贵妃厌恶北胡，二人言语中便有些交锋嘲讽，陛下起初只是随意看着，可后来二王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石盒，陛下当即便把陆贵妃赶出了兴庆宫。”

　　“石盒？里面装的是什么？”宋鸾问的急切，也离他格外近些。

　　元嘉垂手替她拂下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拈在指尖，转动几下：“是一粒黑色的药丸。”

　　莫非这便是母后先前说过的灵药，北胡竟然如此好心？
　　宋鸾心头狂跳，也顾不得制止他亲近的动作：“父皇服了药？”

　　元嘉点头：“二王子献上之后，陛下就马上用了。”

　　“那你瞧着父皇后来服药之后的状态怎么样？”宋鸾好奇问。

　　元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鸾问：“怎么了？”

　　元嘉：“陛下服完药面膛发红，声色洪亮，后面又批了大半日的折子，仍旧是神采奕奕。”

　　宋鸾心惊。
　　若果真如此，父皇为了自己的身体送她去和亲，也并非不可能。

　　元嘉见她模样，压低声音：“陛下精神确实是好，只是奴才瞧着有些不对劲，若非要说起来……倒有些像是前段时间，宫中道人们给他吃的那些丹药。”

　　宋鸾惊住。

　　前段时间处置道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北胡怎么敢撞到枪口上，且宫中有太医，父皇也不是傻子，她看向元嘉的目光便不自觉有些怀疑。

　　元嘉：“刚刚说的这些，也只是奴才的猜测，太医们后来诊脉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似是不经意般道：“若是能再拿到那药，兴许还有法子确认……”

　　宋鸾回昭阳宫的途中，脑中反复想到元嘉的这句话。可她没有正当理由也出不了宫，想要找出来药的异样实在太难。

　　这种抓到了一点线索偏偏又无力探究的感觉实在令她不悦，却偏偏无法同任何人说。

　　她心中怀疑自己太过自私，若是孝顺些的子女，听到有治疗父亲的良药，千难万难也要拿到，可她心底却在隐隐期待，那药若是假的就好了。

　　如此一来，父皇也就不用对着北胡妥协，送她去和亲了。

　　-

　　翌日天晴气暖，“秋老虎”果真不是说着玩的，宋鸾彻夜思索都没想到好的法子，心中十分颓丧懊恼，又加上天气燥热，更是让她添了几分不爽利。

　　直到午后，元嘉遣了素问过来叫她去风雨阁，说是有要紧事禀报，让她一人前去风雨阁。

　　“要紧事，他可说了是什么？”

　　素问摇头：“元嘉公公只说，公主您只要去了便知道了。”

　　宋鸾心中恼怒元嘉故意卖关子，吊她胃口，却又担心若真有什么要事，错过了实在可惜，只得与知秋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独自一人朝着风雨阁而去。

　　她白天来这里的时候极少，这座两层的小阁楼，竟莫名给了她一种陌生感，上到二楼，宋鸾先是被窗前的那只不甚好看的枯枝吸引。

　　她走上前去，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那枯枝便“啪嗒”断了一截儿下来。

　　宋鸾缩回手。

　　“殿下在做什么？”颈后传来元嘉薄凉的气息。

　　宋鸾回过头去，见元嘉的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件太监袍，以及配套的鞋履等。

　　她的眸光只是简单扫过，心底对此并不感兴趣，只问：“你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元嘉并未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瓷瓶上，反问：“殿下将奴才的花弄折了？”

　　宋鸾本还有些心虚，此时听他这样质问的语气，反倒理直气壮起来：“御花园中满庭花色，都开的正好，你却偏偏将这样一只凋败脆弱的花摆在这里，这花本就折了，怪不到本公主头上。”

　　元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确定她已完全不记得她自己曾用这只花逗弄过他。

　　她一时兴起，随手而为，他却为着这花杀了一个不长眼的太监。

　　两相比较，实在不公。

　　元嘉的视线从断了的花枝移到地面上，仿佛要从其中看出什么一般，宋鸾跟着看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那几块地砖似乎被什么东西染了颜色一般。

　　可还未来得及分辨出来，就听元嘉开口：“此番奴才叫您过来，是因着接了陛下的旨意出宫去驿馆，给北胡使臣赐赏，并且……”

　　“并且什么？”宋鸾急问。

　　元嘉压低了声音：“赐赏只是明面上的差事，实则陛下让奴才从二王子那里将今日的药取了拿到宫里来，”他边说边看宋鸾的神色：“奴才知道殿下忧心此事，便想了法子，让公主可以同去。”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托盘放着床榻前的几案上。

　　饶是宋鸾一贯在宫里横行，也惊异于他如大胆的想法，反应过来后问：“你的意思是让本公主换上这套衣服？”

　　“正是如此。”元嘉点头：“奴才自会安排好一切。”

　　他说的笃定，但宋鸾仍然半信半疑：“宫门口戒备森严，想要混出去谈何容易。”

　　元嘉也不反驳，而是拿了那个瓷瓶和花枝转身向着楼梯处走去，在楼梯后回过头来：“奴才还有些事情筹备，一刻钟后便动身出宫，若公主信得过奴才，便与我同行。”

　　说罢身影渐渐向下消失。

　　宋鸾皱眉不语。

　　元嘉昨夜才刚说了怀疑北胡人献的药有问题，引她起了好奇，今日便将这么好一个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几乎笃定她会去一般。

　　她咬了咬咬唇，视线不自觉落在那套太监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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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们的衣服做的简洁，穿起来并不麻烦，宋鸾没花多少功夫便换好了，再将帽子、腰牌全部戴好。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样，但偏偏托盘上还剩了一条白色的布条，她对着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只好作罢。

　　瞅了眼外面的天色，等着元嘉回来，桌案上还有那枯枝掉下的一片叶子，宋鸾随手捻起，对着光观察了片刻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撇了撇嘴，更觉得元嘉这人真是性情古怪。

　　元嘉又出现的时候，看到太监打扮的宋鸾，愣神了片刻。

　　宋鸾转了一圈儿也没能看到铜镜，心底对自己这副新装扮更是好奇，尤其是元嘉又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瞧着她。

　　“不像吗？”宋鸾问。

　　元嘉又左右端详片刻：“只有八分像。”

　　“那另外两分是什么？”

　　元嘉没回答，而是将宋鸾按坐在床边：“殿下稍等。”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一个箱笼旁，弯腰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又朝着宋鸾走过去。

　　宋鸾见盒子中有些古怪的东西，倒像是平日宫女们服侍她梳妆时用的工具，她心中便有了些猜测。

　　元嘉果然抬手将一样灰扑扑的东西涂在她脸上，又用一支笔在她的眉眼勾勒几下，仔细端详：“其中一分是，殿下生的肤白似雪，明眸朱唇，实在不像个干过粗活儿的奴才。”

　　这句算是夸奖，宋鸾勉强赏他一个笑，问：“那现在是九分像，还有一分呢？”

　　元嘉拉着她站起来：“另外一份，便是身形了。”

　　“身形？”宋鸾忽地意识到什么，她的视线落在托盘的布条上。

　　元嘉俯身将其拿起：“殿下常居宫内，没用过裹胸，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他口中说着如此女子贴身的衣物的字眼，神态却仍旧自若，无一分异常，宋鸾却不如他平淡：“本公主自己来。”

　　元嘉朝着风雨阁外面的林子看了一眼：“御前的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了，若不然还是奴才服侍殿下换上？”

　　宋鸾遥遥扫过，果然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头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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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穿上的衣服又被褪了下来，甚至还更多。

　　纵然宋鸾威胁他，若是多看一眼，便要摘了他的眼珠子，元嘉应的痛快，动作也不算过分。
　　可如此青天白日，纵有帷幔阻隔，终究还是让她觉得格外不适，热意也不自觉涌上脊背身前，他的手指却极凉。

　　二者相触的时候，宋鸾不自觉轻颤了一下，她怕元嘉取笑她，抢先开口：“凉死了！下次服侍本公主之前，记得先把手焐热。”

　　元嘉手中动作不减，面上露出一副受教的神情：“公主教训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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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鸾紧紧跟在元嘉的后面，后面是另外几个脸生的太监，不远处宫门处楼台高耸，禁卫守在两侧，戒备森严，佩刀重重地坠在腰间。

　　她心底不由得生了几分紧张出来，那布条似乎系得太紧了，以至于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样真的就可以出去么？

　　“殿下怕了？”元嘉忽地扭头看她，小声问。

　　宋鸾撇嘴，不肯承认：“本公主顶多被斥责两句，关几天紧闭，你却是要掉脑袋的，本公主只是嫌弃风雨阁简陋，竟连铜镜都没有一柄，不知你给我画成了什么模样。”

　　“来者何人？”两侧的卫兵往前一迈，拦在他们前面。

　　随着他们的话，宋鸾心头一跳，因着心虚，她总觉得那些人似乎都在盯着她看。

　　迟来的后悔渐渐地涌上来，她之前就觉得元嘉的身份古怪，似乎总有些超乎寻常人的本事，纵然他近日迷恋她，可做到这个份儿上，也不知道在图谋些什么。

　　莫不是又要坑害她？

　　元嘉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扯了一个牌子递过去：“陛下让我领着人去见北胡使臣。”

　　那些人见了牌子，检查无误，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他的身后：“这些都是御前的人吗？”

　　宋鸾的手指在袖中捏成拳，她本以为元嘉要为她说话，却不想他竟恭敬问：“两位大人要检查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