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宦官》打草惊猫

52、第 52 章 夜已深了，

　　宋鸾疾步回了昭阳宫，便直直地进了内室，侍女想要跟进来，却被她拦下。

　　宋鸾放下拔步床的帐幔，手指落在衣裙之上。

　　自从听到元嘉说他为她制了贴身的衣物，她便一直感觉浑身仿佛什么东西在爬一般。

　　纵然她心底再安慰自己，制衣局中除了宫女之外，自然也有太监。但这太监换成元嘉，多少又有些膈应。

　　宋鸾忍不住想到那日。

　　难怪当时已吹了灯，他褪她衣服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滞涩，分明是早有预谋。
　　实在可恨。

　　更可恨的是，她平时也不算嘴笨，但从元嘉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竟忘了好好地刺他几句。

　　急匆匆换下外面的袍衫之后，宋鸾的动作却一顿，忽地清醒过来。
　　她身上的衣物是知秋新为她拿过去的，与元嘉并无太大关系。

　　可昨日穿的那套衣服却还在风雨阁……

　　宋鸾扯开帐幔，朝着外面外面喊：“让素问和清岚来见我！”

　　她语气中满是怒意，侍女们也不敢耽搁，匆匆跑去喊人。

　　素问和清岚今日去冷宫来来回回，几乎跑断气，此时被宋鸾叫过来，心里格外没底。

　　宋鸾坐在床沿上，斜觑着她们两个忐忑的神情半晌，才吩咐：“你们两个去风雨阁守着，看到元嘉回来便同他说，我昨日有东西落在了他那里，贵重的很，十个他脑袋都不够赔的，让他赶紧给我一件不落地送回来。”

　　素问和清岚自是应下，没隔多久就匆匆而返，手中却空空荡荡。

　　宋鸾见状忍不住冷下脸来：“让你们取的东西呢？”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最后清岚小心翼翼地抬头：“元嘉公公问公主确定要现在把您落下的东西拿回来吗？他说他还未曾来的及清洗，一路上毕竟人多眼杂……”

　　她的话语还算正常，但宋鸾却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又被脏了一道。

　　元嘉昨日那般一番折腾，印象中确实惹得她衣裙一派狼藉，即便带回来的时候不被人看到，在昭阳宫中也不好处理。

　　清岚看她神色，又试探着开口：“他说若是公主您执意要拿回来，便让您等上片刻，他安排人送来。”

　　宋鸾意识到她终究没有那个阉人脸皮厚，她瞪着面前的两个侍女：“不必拿回来了，让他处理干净！”

　　被元嘉反将了一军，宋鸾心头不快，接下来的几日，她只恨不得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扔个干干净净。

　　昭阳宫中的人亦有些许惶然。

　　北胡在及笄宴那日请求永阳公主和亲的消息第二日的时候便传得沸沸扬扬，虽说后来圣上有拒绝的意思，但北胡贼心不死，在没有定下来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若是公主去和亲，她们少不得也要跟过去，没人想离开大魏皇宫去往异国他乡。
　　两国大事自然轮不到她们来多嘴，可其余时候耳朵却竖起来，留意着有关北胡的动态。

　　各宫的太监宫女们也有自己的圈子，事关自己的利益，太隐秘的消息他们也许打听不到，但北胡人什么时候进了宫，出来的时候表情如何，他们知道消息的速度却不亚于任何。

　　“听说那北胡人现下正在兴庆宫，也不知他与陛下在聊什么……”

　　“公主现下对我们也不亲近，若是，我是说万一需要和亲，也未必就会带我们同去吧？”

　　有几人对视几眼，若有所思。

　　“……”

　　她们正说的热火朝天，忽有旁边宫女对着她们使眼色，众人心头一惊，再看过去，只见知秋正站在她们不远处，神情冷淡，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急忙作鸟兽状散去。

　　知秋见她们走开，才继续朝着库房走去。
　　公主这几日甩了许多以往喜欢的东西，现在又吩咐将昭阳宫中所有的金铃都封存起来。

　　知秋虽不清楚内情，但料想此事与元嘉脱不了干系。

　　她又想到刚刚侍女们说的话，神色便忍不住有些紧绷，再回了殿内时，宋鸾正在矮榻上一边吃冰奶酪一边翻书。

　　瞥见她时，忽地问：“你怎么啦？”

　　知秋摇了摇头，宋鸾却不死心：“说吧，你这样反倒引得我更难受。”

　　知秋踌躇半晌，才道：“公主，昭阳宫中近日人心浮动，时常在背后议论与北胡和亲的事情。”

　　宋鸾把书合上：“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听说北胡二王子今日进了宫……”

　　-

　　临近月末，当空一轮弦月，似白钩倒悬，华光倾斜垂地，铺满一地清霜。

　　大魏每至中秋之时都会举办一场大宴，邀群臣，奏华章。只不过今年还有永阳公主的及笄宴在前，所以宫中筹备完及后，才又马不停蹄地准备中秋宴。

　　徐满在宫中行走，几乎每至一处都能感受到宫人们紧锣密鼓的氛围。

　　这两年的大魏天灾人事频发，民心涣散，许多人寄希望于这一场月满团圆的盛宴之后，可以诸事顺遂无虞，于是便带了许多刻意的喜气洋洋。

　　这年夏日酷夏持续时间格外长，徐满走了一段路，已觉得脊背出了一层热汗。

　　但到了风雨阁时，他却感觉似乎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将这里和宫中的其余地方分割了开来，背后也开始发冷，徐满彻底回神。

　　他推开门，一楼没有燃灯，好在他记得方位，提步上了楼，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血腥味儿越来越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徐满便见到地上趴着一个人，两只手掌紧紧地扒在木质地板上，身下是一滩正在渐渐弥开的血。

　　半晌都没有呼吸起伏，明显是已经死透了。

　　徐满的视线从死尸身上移开，看向正将手浸入盆中清洗血迹的元嘉，试探道：“教首，此人可是知晓了教中的秘密？”

　　元嘉摇头，他用帕子擦完手，指着窗边桌案上的一物：“他毁了这支木芙蓉。”

　　徐满细细看去，才发现一只灰瓷瓶中插着一支“花”。

　　瓷瓶不精美，符合元嘉现在的身份，花也只是勉强有个形状，软趴趴的垂在那里，许是放了好几天，已经彻底干枯，此时更是被当中折断，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徐满心底并不觉得元嘉是惜花之人，所以更认为他只是借故发作。

　　他已经足足有半个月的功夫没进过风雨阁，前几日也只是在外面守了半夜。

　　他对元嘉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又曾听教中人说过，每年到七八月，教首的脾气便会愈发古怪，还十分嗜杀，能不沾惹便不沾惹。

　　他既庆幸有人承担了元嘉的怪脾气，又怕自己接下来哪句话说的不好，惹了他的不悦，也落个同样的下场。

　　元嘉对他的沉默十分不耐，问：“北胡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徐满没从元嘉的声音中听出来他的心情如何，只好快速回道：“北胡二王子进来在京城中嚣张跋扈，惹了不少事，又递了消息说想要见您。”

　　北胡那边知道问虚教的人在帮他们，但对于教首的真实身份却一无所知，自然不放心。

　　“见我？”元嘉左右换角度看着瓶中的木芙蓉，模样十足像是要让这株已经死透的花焕发生机一般。

　　“不见。”他说完之后，又看向徐满：“让教中的人帮他把事情都闹大。”

　　也让整个大魏的子民都看看，怀安帝是如何纵容敌国欺辱自己的臣民的。

　　徐满点头，又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元嘉再吩咐旁的，他只好看向那具地上的死尸：“这东西属下处理了？”

　　见元嘉点头，他方才俯身把尸体翻了过来，这才发现是一个面色青白的太监。

　　徐满见多了腌臜事，倒是也不至于害怕。

　　他主管宫中人事分配，只是打眼一扫便认出来，这是夏才人宫里的奴才，只是不知怎么会来了风雨阁送命。

　　“夏才人怀着皇储，近来风头正盛，若揪着不放倒是麻烦，还须得多花些功夫掩盖……”

　　元嘉似是不以为然，他的视线飘在地上的死尸上面，道：“冷宫外面有口枯井，去的人少，扔在那里便是。”

　　徐满虽疑惑，却仍是应下。

　　毁尸灭迹的方法有很多，可这死尸扔在那里，迟早会被发现。

　　想来教首应当是有什么别的考量罢。

　　拖拽尸体费了很大的力气，这人的腿骨和脚筋全部被弄断了，身体却保持着一个往前爬着逃跑的姿势，指甲掐入了地板中。

　　他拎起尸体说了告退，却见元嘉的视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在一直盯着窗外某一处，以至于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徐满忍不住透过窗格看过去，因有点距离，窗格挡了一大半，他只能见一截儿。

　　有人穿过林子，踏月而来，这人着淡黄色的衣裙，身后还跟着素衣侍女。

　　徐满想到手中的尸体和地上的血迹，心底忍不住慌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教中的人？

　　他刚想凑近再看，却忽地听到元嘉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语气平淡，却让徐满脖颈后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语气也哆嗦起来：“属……属下，可要处理了来人？”

　　“处理？”元嘉倏地笑了一声：“不必，管好的眼睛便是。”

　　这声笑里竟然带着一些古怪的喜意，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见元嘉站起身来，将要往下走，却又似乎想起什么，视线落在袖口上。

　　有一滴血沾在了那里。

　　徐满诧异于自己竟然在元嘉的脸上看见了十分明显的焦躁和嫌恶。

　　他见元嘉开了柜子新换上一件，一楼入口处的门发出被人推开的响动时，元嘉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徐满拎着尸体进退维谷，听到楼下传来女子的声音：“你这夜里的瞎子，既看不清，为何不在楼下点灯？”

　　语气中不仅没有半分客气，甚至还有些颐气指使。

　　正是帝后唯一的女儿，永阳公主。

　　元嘉并未如徐满意料预料中般发怒，反倒是声音轻细，十分好脾气：“殿下手中提了灯，赏奴才一些光便是了。”

　　永阳公主轻哼一声：“你这奴才，想请主子赏光，也要看你的说辞能不能让我满意。”

　　元嘉“哦？”了一声：“殿下请讲。”

　　“听说二王子今日又去见了父皇，你可曾听到他们说的话？”

　　元嘉却答非所问：“奴才那里有茶，殿下可要上去与奴才共品？”

　　徐满听到后，朝着窗户看了一眼，开始考虑自己带着死尸悄无声息跃下去的可能性。

　　但又不禁怀疑，元嘉语气听着真诚，或许是真的想要让永阳公主上来看到这副场面？

　　徐满一时踌躇，脚掌也钉在了原地。

　　好在楼下的永阳公主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拒绝：“夜已深了，茶还是改日再喝。”

　　“公主说的是。”元嘉语气应了一声，有明显被拒绝的不悦。

　　听到这种藏了不喜的腔调，徐满后背僵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地上晕开的血迹，生怕元嘉下一刻便要发怒，不好收场。

　　毕竟永阳公主可与这些奴才不一样。

　　楼下的宋鸾也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忽笑了一声：“本公主今日没空与你品茶，却有些赏月的闲工夫，元嘉公公可要同行？”

　　她说“元嘉公公”这几个字的时候，带了些刻意的戏谑。

　　元嘉忍不住抬眼看过去，一柄孤灯影色昏黄，似给宋鸾描了一圈光晕，连带着笑意似乎也是金色的。

　　她一边依赖他，一边却总要这样刻意地提醒他卑贱的身份。

　　宋鸾只觉得手中的提灯倏地晃动，不知是从何处钻来的风，竟将罩的完好的灯生生给吹熄了。

　　实在古怪的很。

　　她的眼睛还尚未适应突来的黑暗，手掌却已被元嘉牵住，他引着她推门而出。

　　“殿下邀我赏月，这灯便自己灭了，实在是知情识趣，您也应当赏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