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宦官》打草惊猫

51、第 51 章

　　元嘉口中的知无不言，宋鸾自然不会信，便只随意应付两句。

　　好在他也并未多问。

　　他们二人狭长的石径穿过，两侧时有花枝伸出，元嘉用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很尽责地拨开挡路的枝蔓。

　　一路无话。

　　石径到渐宽处时，元嘉忽觉得环在他脖颈的手臂有一只松开而去。

　　公主总是这样，需要他的时候便召他过来，不需要了就丝毫不理。

　　他脚步不停，眸色却暗下几分。

　　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地一声响，似乎是花枝被折断，下一刻，一支开的正盛的木芙蓉在他那只探路的手掌上触了一下。

　　而后，
　　一下又一下，像在拨弄他的心跳。

　　“你的手怎么有一道伤口？”公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柔软的发丝在他颈后挠过。

　　“不小心被划破了。”元嘉嗓音很轻，视线同样落在那只手掌上。

　　宋鸾似乎不打算就此停下，她趴在他的背上，随着身下他的步伐起伏，用花枝敲他的手腕：“现在前面没有挡路的草了，你把手凑过来让本公主瞧瞧。”

　　元嘉闻言一顿，动作竟莫名有些迟缓。

　　“快点呀！”宋鸾催促。

　　元嘉只好将那只手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移过去，公主在他背上并不安分，脑袋往前探，还要吩咐他：“你当心些，别乱动，可不要把我摔了。”

　　元嘉闻言，只好止住继续转头看过去的想法。

　　他能感觉公主的呼吸离他的手掌极近，似是在仔细观察那道伤口。

　　元嘉仔细回想片刻。

　　伤口本来不重，但被他故意扯开后，皮肉就有些外翻，并且有扭曲的血痂盘布在上面。

　　他想的入神，几乎又陷入了扯开伤口时那种痛意和乐趣并存的感觉。

　　下一刻，似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落在手掌上，稍触即离。
　　元嘉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里被风吹过带起凉意。

　　公主刚刚用舌尖碰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风带走的是她口中的津液。

　　元嘉呼吸错了一刹。

　　公主却恍若不解一般地问他：“元嘉公公，我记得之前在宫外的山洞之中，你说淮镇的医典中记载这样可以有利伤口愈合，是吗？”

　　见元嘉的手掌收走，在身侧握成拳，宋鸾更是笑出了声：“现在呢，你可有觉得好一些？”

　　“奴才记得公主当日并不相信。”元嘉声音听起来仍旧极稳。

　　宋鸾甩着手中的花枝，理直气壮反问：“本公主生性善变，当时不信，现在却信了，不可以么？”

　　“自是可以。”

　　宋鸾满意点头：“你还没说感觉怎么样呢？”

　　宋鸾趴在元嘉的身后，看着前生不可一世，这辈子仍旧整日阴冷的人呼吸越来渐重，托在她腿下的手臂也愈发用力，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快乐。

　　她的快乐显而易见。

　　那朵木芙蓉在元嘉眼前晃来晃去，掌心中的触感亦是格外明显，他知道宋鸾正盯着他的神情动作。

　　带着恶趣味。

　　他心底却并不觉得讨厌。

　　公主把她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心思都用在他的身上，只会让他觉得心跳过速地快，他也乐意给她一点想要的反应。

　　宋鸾却又似乎想起什么，咦了一声，又凑到元嘉的耳边：“你是不小心划破的，还是见本公主的手上有伤口，故意弄一道相似的出来？”

　　她心底却知道，这世上哪里会有人这样？
　　这样问，也不过是逗弄他罢了，所以不等元嘉回答，她又促狭道：“元嘉公公，你可知道今日我为何这么着急的喊你过来，还把两个侍女支开？”

　　元嘉脚步越来越慢，宋鸾正在兴头上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只听到他说：“奴才想听听公主的说法。”

　　“急着喊你过来，自然是因为急着想要见到你。”
　　她的嗓音中带着一点浅显易见的得意，却唯独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涩。

　　是因为他并非是正常男子么？

　　元嘉听说她去宫外见包括柳倪在内的男子时，神情矜持庄重，且让许秋时时守在门外，唯恐坏了名声。

　　也对，他这样一个阉人，高高在上的公主曾在夜里与他亲密无间，即使此时四下无人，她也不会担心坏了名声。

　　他恐她难受，特意给她用了几次药，公主当时虽无知无觉，对那药却喜欢的紧，渗着水儿一点不落地全部吞了进去。

　　清醒之后便更觉得他是个无用的太监。

　　宋鸾只觉得元嘉一顿，然后彻底停下，片刻后她的双脚落在地上，元嘉转身用一只手臂将她的腰间揽过，又那只他受伤的手掌却握住她的。

　　他动作虽极快，以至于宋鸾一时没反应过来时，二人的手掌已是十指交握的姿态，宋鸾颇为不适，想要挣开，元嘉却握得更紧，甚至让她有种指节都要被捏断的感觉。

　　他直直地锁住宋鸾，将她眸中的怒意看的一清二楚。

　　“这伤，自然是因公主殿下您而受。”

　　他的语气中无半分虚假，甚至因为太过真实，让宋鸾觉得更加荒唐，一时也没了逗弄的心思。

　　她冷下脸来：“你说什么胡话？我何曾让你受过伤？”

　　元嘉见她模样却不生气，揽在她腰侧的手指捻动着层叠褶皱的襦裙，问：“殿下昨日及笄穿的那套衣裙可还合身？”

　　宋鸾一时没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即使不合身，也自有绣娘……”说到这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先前说他近来学会了制衣缝补，莫非是……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同时又觉得浑身被密密麻麻什么东西爬过一般：“昨日那套衣服是你做的？”

　　元嘉终于松开与她交握的手，看着他自己掌心的那道伤痕：“公主的外袍繁复美丽，奴才天资愚笨，力所不及只能完成部分，好在您贴身的衣物剪裁简单，奴才勉力方可全部承担，手上的伤便是当时受的。”

　　仿佛当空一个惊雷落下，宋鸾站在原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半晌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僵着嗓子道：“开什么玩笑，以你的身份哪里能进去制衣局还不被人知晓？”

　　元嘉看着她变换的神情，提醒她：“公主不正是意识到了奴才的身份古怪，才去问的七公主的吗？”他揽着她的手掌更用力了几分，二人贴得更近：“您下次对奴才的身份好奇，直接来问我便是。”

　　宋鸾不信他这般阴毒的人反复如此说，会是当真是要好心为她解惑。

　　必定是又要给她挖什么坑。

　　“本公主不过随意问问罢了，也值当你如此介意？”宋鸾试图从他怀中脱身出来。

　　元嘉却并未就此松手，而是仍旧擒着她，有伤的那只手掌从腰间顺着脊背往上，到了颈后一按，两人的面庞便贴的极近。

　　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宋鸾不喜这样的距离，偏头躲开，元嘉却忽道：“公主刚刚说您此刻又信了淮镇医典之中的描述？”

　　宋鸾冷着脸未曾开口，元嘉也不恼：“奴才的舌尖也受了些伤，可否斗胆讨个赏，央求殿下替奴才也顺便治上一治？”

　　“你受伤与我何干？”宋鸾伸手推拒他：“放肆！”

　　“公主莫非是忘了？”

　　倏地，许多记忆涌入脑海，她昨夜一开始借着醉酒先逗了元嘉一下，后来床榻之上，元嘉想要再亲她时，她自是十分抗拒，便狠狠咬了下去。

　　此时他竟然又拿此来说事。

　　宋鸾都忍不住替他觉得羞恼，他却仍旧是一副认真求问的模样。

　　当真是不要半分脸面。

　　宋鸾忍不住伸脚踩在他的鞋上，又借他走神的功夫，将他往一侧推开：“滚开！”

　　说罢拂袖匆匆而去，裙摆扬起，撞碎旖旎日光。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元嘉低头，看到不知何时被公主无意识遗落在地的木芙蓉，刚刚二人推拒之间，有几片叶子被踩碎，好在粉色的花瓣还尚算完整。

　　元嘉俯身，将花枝捡起。

　　又敲在掌心几下，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片刻后他将其扔在地上，提步往前走时，恰好踩过。

　　虽生的还算好看，但不在公主手中时，却是无用之物。

　　-

　　宋鸾回昭阳宫的途中遇到候在路旁的素问和清岚。

　　因着在元嘉那里受了气，她对二人提不起半点好脸色。

　　她们毕竟不如元嘉脸皮厚，紧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喘地缀在她的身后。

　　主仆三人都脸色难看，偏偏还有人凑上来。

　　宋鸾朝着道路一旁歪在侍女身上的经夏看过去，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裙，肚腹的隆起十分明显。

　　宫中多年未有嫔妃怀孕，宋鸾现下看见便觉得十分诡异，尤其是她肚子虽大，脸却瘦削了许多，看着有种陌生感。

　　宋鸾虽不喜她，也厌恶她腹中所谓的皇储，却也不欲在此时与她相争。

　　她刚才并未沾到经夏半分，便也不觉得亏心，略点头之后便打算离开。

　　不想经夏竟在后面开口：“公主殿下这是从哪里回来，竟这样不快？”

　　宋鸾这才回头看过去：“与你何干。”

　　经夏正从侍女身上扶着肚子站起身，缓缓朝着宋鸾走过来：“公主当真还是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脾气，难怪今日陛下还同我这样说起，陛下一腔拳拳爱女之心，担忧您日后因这脾气受委屈，嫔妾少不得便也要多嘴几句。”

　　宋鸾看着她，表情不耐：“夏才人，你既知道自己多嘴，何故还非要开口？”

　　她说话完全不按宫里人口蜜腹剑的套路出牌，经夏忍不住咬牙，却似是又倏地想到了什么，眉眼放松下来：“北胡二王子昨日在及笄宴上仰慕您的风采，纵使圣上说和亲对象从贵女中挑选，他却仍旧想要同您结交呢。”

　　宋鸾冷笑：“他也配？”

　　经夏没想到她连两国邦交表面上的和缓都不理会，一时竟有些哽住。

　　宋鸾见她模样，颇觉无趣。

　　元嘉那种又有心机，脸皮又厚的人，在她这里占点便宜也就罢了，经夏以前之所以能哄骗她，不过也是借着她的信任罢了，竟然还想借着尚未出生的孩子唬住她。

　　经夏每每看见宋鸾这副完全看不上她的表情，都觉得心头异常难受。

　　宋鸾转身离去时，听到她细细碎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胡昨日既然敢提第一次，日后便敢提第二次……”

　　说的无非就是宋鸾和亲一事。

　　宋鸾闻言却脚步一顿，心中忍不住升起疑惑。

　　北胡即使赢了一场，却仍旧是游牧小国，如何敢对大魏提出让她这个嫡公主出嫁给年逾五十北胡王的要求。

　　就连母后之前都说过，他们不敢。

　　难不成就是借着一味传说中可以治父皇病症的灵药？这药的效果如何还尚未可知，父皇默许的态度竟然似乎也十分笃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