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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衣白骨 ...


  •   一场大雨带走残夏的余热,一树秋叶,一地秋凉。

      玉蕊抱着备好的秋装来到泠韵房中,为泠韵梳妆时忍不住提了一句,“这场雨来得真巧,满院的花木刚栽好,连老天爷都怜恩。”

      “是啊,真巧。”

      话音未落,便听有人叩门。玉蕊拉开门一瞧,是个眼生的丫鬟,“玉蕊姐姐安,婢子有急事禀王妃。”

      “何事?”

      玉蕊侧身让开,小丫鬟直接在门口跪了下来,“王妃,小世子不见了。”

      小丫鬟说她昨晚将小世子哄睡下了才离开世子的房间,而且就躺在侧房,堵在侧房与世子房间连接的通门处。

      小世子的房间是上锁的,小丫鬟第二天起也是检查了的,都没有损坏,可小世子就好像不翼而飞了。

      除却这些不提,无院四周也是守卫森严的,谁也不可能掳走小世子却不惹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啊。

      泠韵听完,想了想道:“只怕你醒的时候,贼人还没离开王府,现在府上起了炊烟,贼人趁着这会儿功夫……玉蕊,你去知会张晟一声,尤其注意出府的人。”

      “是。”

      待玉蕊离开,泠韵扶起小丫鬟,“你别怕,仔细回忆回忆,将可能遗忘的细节都回想回想,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是。”

      在景念院中伺候的,本来都是聋哑的老嬷嬷,三水也是泠韵那次将景念掳到平毅侯府后,想到老嬷嬷总有照顾不周之处,后来特意调到无院去的。

      张晟一边安排守卫盘查出府之人,一边在府内搜寻景念的踪迹,假山上的石头和池里的鱼都跟着挪了个窝,却不见景念踪影。

      “王妃,今日出府之人一切正常,只有那批莳花女,寅初就离开了,我等未仔细盘查,不过也是前日约好的。”

      张晟的话,让泠韵想起那个奇怪的莳花女,本想审她一审,奈何后来宫中出了那样的变故,泠韵分身乏术,也难想起这件事,后来又去为崔氏守灵,更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走了也好,母子团聚。”

      辰时时分,宫中送信到燕王府,平毅侯凯旋,光帝今日为其接风。

      泠韵总算安下心来,“平安回来就好。”

      她知道这世上最挂念泠彧的人永远都是甄雁,便立刻差玉蕊将这消息递送到鲁国公府去了。

      玉蕊将将回来,便忍不住对泠韵吐苦水,“王妃,您是不知道,鲁国公府上这一天天有多热闹,鲁国公夫人这才将安歇,咱们夫人的那些堂兄弟们,都一个个上赶着来介绍夫家……谁不知道他们是盼着夫人再嫁出去,好分鲁国公府的家业,亏得他们干的出来。”

      泠韵忧心忡忡,“不知道母亲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咱们夫人在外人面前何时服过软,天塌下来她的脊梁骨都是硬的……若非如此,侯爷年年征战,伤了又伤,几回都是鬼门关里抢回来的,换作寻常女子,哪个撑得到今日……其实不光二姑娘觉得夫人傻,我也觉得夫人……不值当。”

      “别说这些了,咱们如何唏嘘都没用,关键得让我爹那个呆木头打心眼里心疼母亲才行。”

      “是哦,”玉蕊点头如捣蒜,“就像王妃心疼王爷,虽然隐忍克制,但也能察觉,夫人心疼侯爷,瞎子都看得出来。王爷倒还好,起码会疼人,不像侯爷,心思都放错了地方,没得救。”

      玉蕊想了想又道:“不过吧,侯爷记挂的毕竟是宋娘子,那可是上天入地都再难寻到能与之匹敌的绝世大美人,是个男人都会为之神魂颠倒……夫人就是输在长相了。”

      “是么,若是爹爹先遇见的人是母亲呢?”

      玉蕊给不出答案,“我不知道……老天爷惯爱捉弄人的。”

      夜渊下朝回来得知景念失踪一事,也并未多想,他昨晚已与天语说开,她将景念带走也实属正常。

      -

      “爹爹。”

      泠家三姐弟守在平毅侯府门前,泠彧下马,泠窈便像小猴子一般抱住了泠彧。

      “父亲。”泠韵和泠襄端端地行礼,嘴角藏着笑意。

      “好了好了……都回来了?”泠彧面上有些吃力,拍了拍泠窈的背,稳稳将女儿放在石阶上。

      “我和阿襄在您跟前呢。”泠韵忍着笑意。

      泠彧撇了撇嘴,“进去吧,风大。”

      泠窈拉着泠襄讲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泠窈提起夜懿,心事都浮在绯红的脸上,藏也藏不住。

      “阿襄入朝了?”

      “是父亲,”泠襄低了低头,“皇后启用,师父同意了……就没等您回来。”

      泠彧摆摆手,“无妨,你师父同意就可。”

      泠韵和泠彧一样,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开口道:“天色不早了,父亲今日应付了一整日,你们让他早些休息吧。”

      泠彧疲倦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泠窈和泠襄嘱了泠彧几句都退了,泠彧眼巴巴望着泠韵,“穗穗,你也早点休息。”

      “父亲,让我再叨扰您一会儿。”泠韵笑笑,望着泠彧的眼神突然闪出泪光,“父亲,您这一去,回来看着,真是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

      泠彧摇头,“不值一提。”

      “父亲,先帝曾救过您的命,是吗?”

      泠彧点头。天子为将军挡箭,这在当时,说是轰动三军都不为过。

      “是啊,明枪易躲,可惜暗箭难防……父亲,您这次回来,还是受伤了。”

      泠彧先是一惊,随即狐疑道:“‘还是’,从何谈起?”

      自从那次醉酒闯过夜渊的书房,后来隔三差五泠韵便要往那里走一遭,专门挑夜渊不在的时候,也不避着一院守卫,进去就胡乱碰夜渊的东西,越是上锁的东西她越感兴趣。

      反正她不知道夜渊怎么想,她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留下一片狼藉,留下那宛如遭贼的现场。

      这期间也不是真就纯瞎闹,也有搜集到一些线索,比如夜渊早就知道泠彧会何时回京,连路线都知道,只不过就算泠韵再傻,也看得出那是夜渊在帮夜朔接应泠彧。

      凯旋的将军回京,虽不是万人护送的军队,但阵仗亦是不小,敢行刺这种队伍的人,绝不是半路出家的小匪小盗。

      想来想去,也便只有苏祁一人会对泠彧恨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让姜姒亲自出手。

      若非在夜渊房中看到泠彧即将回京的文书,泠韵差点就被姜姒回乡探亲的说辞骗了过去。

      “父亲,女儿能问您一桩陈年旧事吗?”

      泠彧默了半晌,“问吧。”

      “父亲,沈识当年诬陷苏公谋反……你和夜渊,都曾力挺过沈识,对吗?”

      泠彧叹了一声,“是。”

      “为何?”

      泠彧怅然,“沈识用你娘要挟我。”

      “为了我娘,这世间任何道义,您都能弃之不顾?”

      泠彧默然。

      “父亲,那后来您看到苏家人的下场,就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泠彧依旧沉默。

      “父亲,您那么做,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我都知道,可我……鬼迷心窍。穗穗,我知道,那些要杀我的人,都是苏家的冤魂,我都知道。”

      千斤万斤的愧疚压在泠彧的头上,压弯了他的脊梁。

      泠韵上前挽住泠彧的胳膊,“父亲,您可不能倒下,窈窈和阿襄若没了您,以后可就是任人欺凌的小白菜了。”

      泠彧苦笑一声,“我的穗穗长大了,莫非是大白菜了?”

      泠韵倚在泠彧怀里,违心道:“白菜再怎么长,不都是白菜,大白菜小白菜,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我这颗白菜有条毒蛇护着呢,别人轻易不敢招惹我。”

      “……他对你好吗?”因为当年同为沈识做伪证一事,泠彧素来瞧不上夜渊,觉得他面子白净里子蔫黑,不可交,更不值得托付……

      “相敬如宾。”

      “……那,也挺好。”

      泠韵笑了笑,望着一院的寂静,“父亲,您忘得了宋娘子吗?”

      泠彧又是长叹一声。行军打仗,脑子里杂念太多是大忌,他也不知道是否自己将宋娆埋得太深,所以很少想起她。倒是甄雁会时不时在她脑子里蹦跶。有时候受了伤,他想的都不是这伤多快能好影不影响指挥打仗,满脑子都是日后让她看到这些伤口,她又得哭哭啼啼好一阵子……

      然后突然,心口就如被人猛地插了一刀。

      两人和离了,人是他亲手放走的。

      “去睡吧,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

      泠韵在平毅侯府畅玩了几日,夜渊自是不敢差人来催促她的,倒是泠窈先厌烦了泠韵,有她在,夜懿都不敢往平毅侯府门前走了。

      泠韵也没想到,因为“变心”这件事,会让夜懿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可走了,你照顾好父亲。记着,没事总和他念叨几句母亲的好,他就算铁打的心肠,也会渐渐明白自己曾经有多不知好歹的。”

      “行了你快走吧。”泠窈不耐烦地推了泠韵两下。

      泠韵轻笑两声,“这么着急干嘛啊,汝南王也没这么着急提亲不是。”

      “你不许胡说。”泠窈作势要打泠韵,泠韵自然往马车里跑了。

      马车一路北行,到了鸾阳街,突然有人惊马。

      那人虚弱至极,右手按着左肩的伤口,嘴里大声喊完“扶风馆、姜姒、醉茗楼”就昏睡了过去。

      护卫不敢让泠韵靠近,泠韵只好让他们先将那人送往医馆安置。

      “你们先回去,我去买些胭脂,有翠凝陪我就够了。”

      玉蕊第一个不放心,“王妃,遑论此人是否故意引您过去,单说翠凝伤刚养好,她一人跟着您,婢子不放心。”

      泠韵笑笑,“当然是故意引我去的,你放心先回去,我不会有事的。”

      她信姜姒,不会无缘无故用这种方式引她过去。

      “王妃……”

      “好了,你先回去。”

      玉蕊拧不过泠韵,只好先上马车假装回王府,走出去没多远就立刻让四个护卫悄悄跟在泠韵和翠凝后头。

      事实证明,玉蕊的担忧没错。

      她回去以后久久没有等到泠韵回府,未时左右,夜渊下朝回来,她便急忙将这件事告诉夜渊。

      可尽管夜渊立刻差人去了醉茗楼,也是一无所获。

      直到子夜,不见人归。

      -

      “王妃,您总算醒了,翠凝没用。”

      泠韵睁开眼仍觉得头重脚轻,被翠凝扶起来缓了一阵子才感知到自己处在一间逼仄的地室中,无比的阴冷。

      “没事,毕竟是暗箭,防不胜防。”

      她和翠凝赶到醉茗楼,便立刻有眼尖的报上姜姒的名号,将二人引到一间雅间去了,雅间里有酒有菜,翠凝还开玩笑说是不是泠韵想多了,一路上眉头紧锁的,其实白担心了。

      谁知一杯酒下肚,身子就软了。

      这才后知后觉中计。

      “王妃,这姜老板不是您知己吗?怎么会暗算您?”

      泠韵按了按压酸麻的胳膊,“这种情况,定然不会是她。”

      “那还有谁知道您和姜老板亲如姐妹……不会是……王爷?”

      泠韵笑了一声,“他要杀我何必那么麻烦。”

      话音未落,石室的门轰然打开,刺眼的白光让两人都遮挡了一下。

      “燕王妃,好久未见。”

      泠韵望着天语,按住宛如被点燃的炮仗似的翠凝,笑道:“天语姑娘不愧是黔月公主,那么多酒楼被御事府查封,这才不到半年,又开了一家醉茗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翠凝冷哼一声。

      “我不想说那么废话,我和你也无话可说,念儿在哪儿。”

      泠韵苦笑一声,“我猜的,他母亲将他接走了。”

      泠韵没想到这话像是踩了天语的尾巴,她直接冲上前将泠韵的脖子掐住了。

      翠凝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却被跟在天语身后的青衣男子按在一边动弹不得。药劲还没过,泠韵和翠凝现在仍是浑身发软。

      “一个长得和景念一模一样的莳花女将他接走了!”

      翠凝大喊道。

      闻言,天语才缓缓松了手上的力道。

      泠韵跪地大口大口的喘气,眼泪都呛出了眼眶,青衣松开翠凝那一刹那,翠凝猝不及防地还手扇了他一耳光。

      “王妃,您怎么样,有没有事?”

      泠韵抚了抚翠凝的脸蛋,摇摇头。

      “一个和景念长得一模一样的莳花女,你最好解释清楚,我不是夜渊,我可没他那么怜香惜玉。”

      泠韵低下头笑笑,天语永远都知道她的痛处在哪里。只要她无形中将她和夜渊归在一条船上,那泠韵,明明是夜渊名正言顺先帝赐婚的王妃,就会成为局外人。

      局外人。

      “我还想请教天语公主呢,你阿姊既然活着,为何会同意你带着念儿回到她的灭族仇人身边。”

      江青昭眼看着俩人要掐命,连忙挡在两人中间,“燕王妃请自重,神玉公主已然身死魂灭,你说的一切我们自然都明白,但那人毕竟是世子的生父,而且我们一直都只是在和燕王爷做交易,仅此而已。”

      言外之意,天语虽然带着外甥投奔姐夫,但也只是交易,各取所需而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因素。

      “怎么会,那人明明,和景念一模一样。”

      翠凝便将景念如何消失在燕王府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事实如此,你们爱信不信,再者说了,我们有必要故意放走或者赶走景念吗?”

      “当然!”天语两只眼睛的光像火一样烤炙着 泠韵,“因为你嫉妒,因为念儿的存在时刻提醒你,你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你很聪明,什么都知道,但也很悲哀,你什么都知道。”

      泠韵垂着眼睫斟酌半晌,识时务道:“天语,我不爱他,如果我的存在干涉了你的发挥,你放心,这次回去,我无论撒泼打滚还是哭闹上吊,我都一定会和他和离……不,让他休了我……”

      翠凝拉住要去拽天语裙摆的泠韵,低声坚持道:“王妃,骨气骨气。”

      “什么骨气,命都要没了。”要是她没在这里,苏祁对付泠彧就更没什么顾虑了。

      到时候泠家真的没了他俩,泠襄和泠窈下半辈子该怎么活。

      她的阿襄啊,上一世净身钻狗洞也要将她带离冷宫那个阴森刺骨地方的阿襄,这一世可不能再那么无依无靠了。

      “你不用恶心我,你喜不喜欢他重要么?”天语蹲下身平视着泠韵,“一颗棋子而已,谁会在乎你的感受?现在是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我要让他明白,他爱的一直都是你背后的泠家势力,而不是能给他带来这些的你。”

      泠韵后背凉飕飕的,“那你去告诉他啊,你绑我没用。”

      江青昭忍不住道:“明日寅时,你被绑在此地和齐王会进宫参圣揭发他私通黔月的消息会同时送到燕王府,到时候,就能见分晓了。”

      泠韵后背的凉意瞬间冻成了冰凉的冷汗,“为了试他,你们连自己都能出卖?”

      天语笑笑,“这场交易,只有我有叫停的权力,他没有。”

      泠韵望着天语眼中的怒火,忍不住轻声道:“到底是他没有,还是你根本输不起。”

      江青昭一时分不清泠韵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着。

      夜很长,泠韵睡不着,手轻轻拍着翠凝的背,不敢停下。

      她怕自己在睡梦中就死了。

      “翠凝,对不起,让你跟着我一起倒霉。”

      翠凝摇摇头,“若不是有王妃和侯爷,翠凝小时候就死在街头了,我一直很感激王妃和侯爷,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傻丫头,你不用绑架你自己。”

      不觉间,两人脚下已渗满了水,石门一声声被水冲撞着,水从石壁缝隙内渗透进来,一点点拉进她们与死亡的距离。

      泠韵攥紧了翠凝的手,“等死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王妃,不要怕,不过是先去天上等着他们而已。”

      泠韵笑笑,“又要去天上,又要飘上一百多年啊。”

      翠凝也笑,两人一般的虚弱,“王妃,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有。翠凝,你知道……从摘星楼上掉下去的感觉吗?”

      翠凝撑着身子看了泠韵一眼,她虚弱得嘴唇发白,没有血色,眼睛微睁着,眼皮像是没有力气抬起来,“王妃,您真的开始说胡话了。”

      泠韵摇摇头,望着石壁的顶,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上一世的回忆,突然心中钝痛。

      “穗穗,你笑起来,真好看。”夜渊用手抚着天语的唇角,抚摸本不存在的梨涡。

      “穗穗,西藩进贡了新的花种,等入了秋,我就为你栽上。”夜渊小心翼翼捧着花种,眼神中满是期待,站在他对面的天语却是一脸的麻木。

      “穗穗,孩子没了没关系,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还会……”夜渊双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绝望,像是不敢相信上天再一次捉弄了他,让他和他的穗穗再一次失去了宝宝。

      而天语望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穗穗……”

      突然有一天,夜渊像疯了一般带着帝卫将整个皇城搜遍,一寸草皮都不曾放过,他双目无神,嘴里只念叨着“穗穗”两个字。

      然后是整个玉京。

      找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不上朝,政事都推给以苏祁为首的内阁。

      他找遍了玉京的每一寸地方,每去一处,都是鸡飞狗跳……唯独最后那处,摘星楼。

      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他站在一堆堆废墟之前,想起封后大典那日,莫名跳楼的红衣女子,无故坍塌的摘星楼,想着想着,痛哭流涕,接着像疯了一般去刨那些废墟。

      这一年多,帝卫已经烦透了这个只知道念叨“穗穗”的傀儡皇帝,都冷眼看着夜渊刨得手都血淋淋的,直到李添成赶来,下令将废墟夷为平地。

      红衣白骨,满目疮痍,都拼凑不出她绝情一跳时的心碎。

      夜渊望着她,不哭也不闹,抱着她回了凤宫,将她安置在床上,像抚摸恋人那般为她整理仪容。

      宫人都不敢靠近。

      三日后,冰棺建成,半月后,冰室建成,夜渊将她放进冰室,走之前,深深吻了吻她的唇,笑着道:“等我,不会很久,你就会回来了。”

      天子怒,伏尸百万而已。

      夜渊的疯,赤地千里万里。

      他甚至没有等天语开口,就明白她做这一切不过是为那散于九州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

      让人嗤之以鼻的傀儡皇帝,一个月内重掌大权,苏祁死了,李添成死了,跟着起乱的大臣都死了,这还不算乱,夜渊掌权后立刻就要发兵九州,不问原由。群臣死谏,他仍不管不顾,无将领兵,他就御驾亲征。

      那三年,对整个九州来说,都是黑暗的三年。

      他带兵打仗只求速战速决,不要地不要城,只要一颗奇怪的珠子,随后就走,也不再派大臣都督。三年之内便将整个九州蹂.躏透了。

      可最后也不过是换来在冰棺前的一场痛哭而已。

      活死人肉白骨,只是一个美丽而古老的传说。

      传说,这位魔幻的帝王是死在诸王讨伐的乱剑之下。

      可有谁知道,他是自刎于冰室,爬到她身边躺下才阖上了双眸。

      盛帝已死的消息传出去大半年,诸王才战战兢兢地攻进玉京,那时皇城已空,宫人死的死,逃的逃。

      登基的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野皇室,听说是汝南王妃的遗腹子。

      听说听说,传说传说。

      后世版本不一。

      但徽朝确实沦为了北域和西蓝刹的奴隶附属,百姓生活艰难困苦,宛如牲畜。而这一切,都是百年前的盛帝造成的,自然,丑化他的说法比牛身上的毛还要多。

      “我怎么,都忘了呢。”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他本也不想辜负她的啊。

      他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都冷血的混蛋,只是人嘛,都会贪心,都想要很多,当一条通坦的大道摆在面前,谁不会对道路尽头的龙椅心动呢。

      “穗穗……穗穗……醒醒,穗穗……”

      泠韵掀开厚重的眼皮,分不清脸上那滚烫的是泪还是水,只觉胸腔难受至极,鼻子里都是倒灌进去的水。

      夜渊俊毅的轮廓逐渐清晰,泠韵望着哭着哭着笑出声的夜渊,又合上眸子,“我在哪儿啊。在天上,还是……”

      “在我怀里。”夜渊努力镇定之下还是难掩哭腔。

      “恶心。”

      夜渊将泠韵紧紧拥在怀里,用近乎嗔怪的语气低低地道:“穗穗,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

      “哪那么容易吓死啊。”

      “我会陪你一起死的……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想,再来一次。”

      泠韵感受着夜渊一寸寸收紧的臂力,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还在呢,别哭……丢人……”

      夜渊笑出声,胳膊探向泠韵的腿弯,想把人抱起。

      “夜渊,你背我吧。”

      “好。”

      夜渊乖乖半蹲身子,等泠韵贴在背上。

      石室外,是一间民宅的后院。

      阳光有些刺眼,泠韵合着眸子,静静地贴在夜渊后背,呼吸慢而轻缓,一种死而复生的虔诚,“……你私通黔月的事,会公之于众的。”

      “那就公之于众吧。”

      “可你不是谋划了那么久……”

      “那是以前,穗穗,以后我只要你。”

      “……我谢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红衣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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