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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让须眉 ...


  •   翠凝为救苏祁重伤,回京后便被安置在扶风馆疗养。

      泠韵得空了便要来看她,姜姒说她食欲好得很,若不是手臂绑着绑带,看她气色,哪像死里逃生的人。

      “你这里,怎的一日不如一日了?”

      扶风馆里往日好不热闹,如此冷清的局面鲜少。

      姜姒白眼一翻,发狠似的摇着团扇,“你怕是不知道吧,你那威风弟弟在朝堂上指着大半朝臣的鼻子骂他们懈怠懒惰不思进取,如今这宫里那位下了令了,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跑到我这里来消遣?本来赚得就不够,如今更没得赚了,你瞧我这头发,一日少比一日。”

      “阿襄?”泠韵苦笑一声,泠襄师承荀贤,别的不说,不怕得罪人的本事绝对炉火纯青,嘴下不饶人更是看家本事。

      泠韵得到甄思茵的信任后,甄思茵一回头便重用了泠襄,泠韵身为阿姊,自是为他开心的,可见他刚入仕就不管不顾得罪了大半个朝堂,又隐隐有些忧心。

      “想什么呢?怕你那好弟弟连你也不放过?”

      泠韵被姜姒撞回了神,望着姜姒的眼睛,摇了摇头。

      姜姒不明所以,“好妹妹,怎么感觉你最近这般心事重重的。”

      泠韵倚着栏杆,仰首间,柱上红纱缓缓飘拂过她鬓边,“汝南王昨日见我,问了些关于扶风馆的事。”

      姜姒顿了顿,面上喜色化作沉重的阴翳笼聚在眉间,“你都知道了?”

      泠韵笑了笑,“他问我和你关系如何,提醒我离你远些,我便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句……我只是没想到这扶风馆,竟是得宫里支持。”

      其实想想,若非如此,姜姒无依无靠一女流,如何镇得住往来的达官贵胄。

      夜懿掌管御事府后,查出在徐盛掌权期间,有不少加密的信笺从扶风馆发出,却积压在御事府,没来得及送进宫。而且有大笔黄金,是经御事府周转,流向了扶风馆。

      “此地不仅是先帝的聚宝盆,更是他的千里眼顺风耳……所以,姜姐姐也算是先帝的心腹重臣了。”

      姜姒叹了一声,“泠韵,我非有意瞒你,只是受命先帝,实在无可奈何。”

      “我懂。我想我终于看明白了一些事,其实苏大人是先帝留下的最重要的一步棋,你带他到扶风馆不是因为你曾是苏府下人,而是先帝之命。”

      姜姒没承认,亦未否认,“你如何得知这些?”

      这些日子,泠韵多方打探,套了泠襄荀贤的话,也让夜懿和翠凝帮忙打听,绞尽脑汁地搜集有关当年苏则谋反被抄家一事,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整理出了轮廓。

      当年拿下西蓝刹,翊王沈识妒苏则功高,便以苏则私自在西蓝刹颁昭赦俘为把柄,参其意欲谋反。

      泠彧和夜渊皆作证了苏则颁昭赦俘一事,晋帝无奈,赐死苏则。

      夜渊说泠家也是苏祁的仇人,甄雁说泠彧上一世的确是为宋娆害死了一少年的父亲。

      那个少年,便是苏祁了。

      想来这也是晋帝最后留下遗诏赦免苏家后人的原因,因为他的局中,苏祁会不遗余力地将夜渊和泠彧扳倒。

      几股势力角逐到最后,元气大伤,而到那时,朝中再无可以威胁当今太子登基的角色。甄思茵不过是晋帝挑选出来保护光帝和太子的盾而已。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燕王妃。”

      苏祁不知何时走到泠韵和姜姒身边来,姜姒识趣退下了。

      “最近风声紧,苏大人怎么还敢往这里来?”

      苏祁微微勾了勾唇,“看望恩人,顾不得许多。”

      “翠凝很好,苏大人有心了。”

      沉默让扶风馆中洒扫算账的声音尤其刺耳。

      “燕王妃有话问苏某。”

      苏祁聪明绝顶,又有扶风馆替他眼观八方,泠韵这几日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救命之恩在前,燕王妃想知道的,苏某一定知无不言。”

      “……苏大人,救命之恩,换你来日对我父亲手下留情,你可能做到?”

      “燕王妃,杀父之仇,苏某,必报。”

      “你……”泠韵虽觉心寒,却也知道这无可厚非,“苏大人,那你可听过,父债子偿。”

      “王妃,你数度救我……”

      “可能这就是冥冥之中吧,我最初救你,只是因为……”

      因为知道你日后会大权在握,位极人臣,在徽朝战火连天,更迭快速的那几年,你却可以屹立不倒。

      “因何?”

      “孽缘而已。苏大人,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嫁的亦是你的血仇,所以你最初接近我时,也连带对我恨之入骨了,对吧?”

      “王妃,我并非那种是非不分之人。”

      “那就好,”泠韵笑笑,“苏大人,倘若某天,我识破你的计谋,替父还了债,你以后再不可针对他,得放过他。”

      苏祁一愣,“王妃,苏某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苏大人神机妙算,算无遗漏,但那毕竟是我父亲,无论如何我也要赌一赌。”

      -

      别枝惊鹊,燕王府沐凉月而眠。

      一个黑影跃下高墙,鬼鬼祟祟窃喜片刻,迎面一木桶险些正中他面心。

      老管事揉了揉睡眼,“老朽当燕王府招贼了,李御事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改不了这翻墙的癖好。”

      说着,扬了扬手,鬼魅似的暗卫都没入黑暗中。

      李满长吁一声,理了理因翻墙而弄乱的衣襟,“都说是癖好,轻易改了还能叫癖好?”

      说罢,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夜渊的书房。

      “她回来了?”夜渊抬眸,见来者非人,不免覆了层霜。

      李满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她……回来……夜青澜,你可别说都这个时辰了,你的小王妃还没着家呢。”

      “你的口无遮拦迟早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满懒散地往罗汉床上一卧,随手圈了杯茶,“怎么和师兄说话呢?”

      夜渊没吭声,只当这屋里没人。

      “我就说不会空穴来风,燕王爷这副身子留不住女人,原是真的。”话音未落,一书策论便正好落在他脸上。

      李满吹飞了嘴角的茶叶,摸了把脸,全当提神了,“行了不逗你,还是不禁逗。我来就是想得你个准话,你最近和光帝这一出出的,我怎么看不懂啊?”

      “若是寻常叔侄,如此相处,便不会让人觉得有何怪处。”

      李满轻笑一声,“你也知道你们不是寻常叔侄?”

      夜渊默了半晌,“师兄……”

      这两个字让李满心里打颤,他有多久没这般叫过自己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倒是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

      “废话,有老子在,你怎么可能坐不上去。”

      “可我也失去了此生挚爱,唯一的挚爱。”夜渊语气里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李满压了三分火气下去,理智地分析道:“青澜,那个位置,和得到你唯一的挚爱不冲突,甚至你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给她这世上最好最尊贵的一切。”

      “不,我现在停下来,还有挽回她的可能,若是执意孤注一掷地走下去,我会再失去她一次。”

      李满不明白夜渊现在在懦弱什么,拍了拍书案,“小子,你们相识就是一个局,你凭什么觉得你回头忏悔她就会原谅你,别做那些春秋大梦了。你的血性你的野心呢?我最初认识的小师弟,不是你这副优柔寡断的面孔……别让我失望。”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师父不是神,他想让我继承我父衣钵,也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是又如何?”李满厉声,又压制着自己的怒气,只余低沉的怒吼,“我为此苦心谋划十多年,它就该实现。”

      “师兄,可我真能是个明君吗?遇见穗穗之前,我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位置,我看得到本属于我的荣耀,看得到那个位置能带来呼风唤雨的一切,可在体恤万民这件事上,却还不如如今皇后想得深远。遇见穗穗之后,我又只有想要永远陪在她身边的念头,我把她看得比皇位还重,这样的想法嵌在我脑海里,我真的能当个好皇帝吗?”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等你当了皇帝,她就是你的皇后。”

      夜渊摇了摇头,最近的梦很奇怪,梦中一袭红衣女子从摘星楼一跃而下,被风吹散的呢喃他一句也听不清,那个身影熟悉又模糊,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只有心脏的抽痛是真的。

      可那时那刻,他分明在帝宫前牵着他的穗穗,封她为后,他还记得她的笑,记得她嘴角的梨涡。那是他承诺的封后大典,前后准备了三个月,只想把这世间最高的荣耀给她。这种时候,他的心怎会无缘无故的抽痛。

      后来穗穗就消失了,他找遍了徽朝的每一寸,却连与她相似的影子都没找到,只有那个压着红衣女子的摘星楼废墟处,他嫌晦气,没有派人去。

      他清晰地记得从此之后他的疯狂,彷如失去剑鞘的寒刃,不肯放过九州任何一个地方。

      用铁蹄踏遍九州都只为找一个身影。

      这样的君主,对徽朝来说怎能不算悲哀。

      “那你想如何,徽朝在你手里总比好过那个傻子当皇帝!”

      “他的确单纯,可他有个好皇后。”

      李满不屑道:“再好也是一介女流,还真想越俎代庖,搏个万世流芳?”

      夜渊笑笑,“师兄,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才智无双,放眼徽朝,前后百年无出其右,唯独这新贵苏尚书郎可与你一搏。”

      李满蹙了蹙眉,“我是说过他这人有点意思,那也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我是笑,想我大徽朝无数好儿郎,能让我师兄视作对手的,竟然只一巾帼英雄,实在惭愧。”

      李满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你是何意?苏祁他……女儿身?”

      苏祁的确柔水似的,但李满见她素日眉间凛冽,眼中半点不加掩饰凌云之志,实在不敢看低她,谁想到,她就是个女流。

      “苏则老来得一独女,苏家被流放发卖时,沈识暗中派人斩草除根,旁支子弟苏祁代其惨死,从此以后,她就顶着苏祁的身份,活在这世上,辗转阴沟里,直到破开天日,让师兄和满朝文武看见她……看着她如何搅动这一朝风云。”

      李满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如何查出这些?”

      夜渊勾勾唇,“我想查自有门道。”若非查出苏祁是个女儿身,他到现在只怕都还琢磨着如何让泠韵看透她的真面目。

      李满长叹一声。实在太有悖常理了。

      他见苏祁的第一眼便觉她是女子,却又因为她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逐渐说服自己抹杀这种想法,直到把她在心里提做唯一值得尊重的对手。不想在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狠狠凌辱了自己。

      这种感觉实在算不上妙。但却是独一份的,独一份到让李满想要珍藏。

      “所以你是打算将江山拱手让给那个傻子和他背后的两个女人?”

      “不是让,本就不是我的。”

      李满嗤道:“出息。”

      “所以师兄,请你帮帮我那出息的侄儿。”

      “你若不争了,我就得去帮她,从此不是对手,还强强联手,谁还能动摇这江山分毫?”

      夜渊没吭声,他已经习惯李满这样了,自恋自狂得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好没意思。”

      夜渊苦笑一声,他明白,李满这家伙是很享受别人凌虐他的感觉,最好是把他的脑子踩在脚底下摩擦。

      李满忽地皱了皱眉,“齐王那老头最近恨不能把‘我想当皇帝’写在脸上,我本来还挺开心,有他在前头冲锋陷阵,你这小子又轻松不少……你当真决定,为了你那夜不归宿的傻媳妇,不要这大好的山河了?”

      “不要了。”

      话刚落地,书房的门“嘭”一声被推开,夜风卷着泠韵身上香烈的酒气轰进房中,李满心一惊。

      “不要了?”泠韵提高了嗓门,手里的酒罐子瞄向李满,眼神迷离,大写一个“死”字,“说清楚,不要谁了?”

      李满涩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惹得泠韵莽撞地向前奔突了好几步,距离近在咫尺,李满不敢乱动,眼神瞟向夜渊:救命,你的傻媳妇要杀人灭口。

      “耶?我怎么瞧着你这么眼熟?你好像是那个,那个……”泠韵躬身向前,鼻尖快怼到李满脸上。

      李满撑着老腰往后躲,快要岔气时,夜渊终于出手,将泠韵揽进怀里。

      李满卧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我先爬了,再也不见。”

      连滚带爬跨出书房的门槛,还不忘贴心地合上门。

      房间里静谧下来,夜渊从背后抱着泠韵,下巴垫着小丫头的头。

      泠韵喘着粗气,靠着夜渊,仿若睡着一般。

      “我想起来了!”泠韵忽然扬起手臂,酒罐子脱手而出,砸在夜渊左脸上,“唔”的一声。

      泠韵乐呵呵地挣出去,一屁.股坐在砚台上,“我想起来了,他是李满,害死齐王世子那个,后来被杨家收留了,杨家灭门,他又被小懿收留……原来他是你的人,夜渊,真有你的!”

      “小懿。”夜渊不动声色地走近,“穗穗何时和汝南王这般亲近了?”

      泠韵笑得颇得意,“我妹妹喜欢他,我最近撮合他俩呢。”

      夜渊刚放下悬着的心,又听泠韵倚在他耳边悄咪咪道:“告诉你哦,二窈说小懿喜欢的是我。”

      夜渊顺势揽着小丫头的腰,没有接话,默默凝望着她的眼睛。

      泠韵被盯得不自在,要跳下去挣出怀抱,却被夜渊揽得更紧了,他轻抚着她布满酡红的脸蛋,柔声如水,“穗穗,你醉了吗?”

      否则又怎会主动来书房找他。

      泠韵认认真真地摇头,“我没醉,我知道我来做什么,”然后低下头认真地掰指头,“第一,气死你,第二,打听你的秘密。嘿,我都做到了,我真棒。”

      夜渊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就气死他了呢,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顶多会让他心里酸,可泠韵愿意出现在他面前,便足以让他心里的欢喜抑制不住。

      “你还笑得出来,我都带着妻妹在你面前大摇大摆了你还笑得出来!”

      泠韵不知自己喊了什么,只见夜渊愣住不动,眼神里满是怜悯,便觉奇耻大辱,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发狠推开夜渊便往外跑。

      边跑边淌眼泪,她现在有些不清醒,只知道自己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没能跑远,书房外没几步就被夜渊整个人按在窗台前亲,衣裙被扯得凌乱不说,嘴巴也被啃得又红又肿的。

      “你干什么?”泠韵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现在填满云絮,整个人就像个咆哮的喇叭花。

      “你先招惹我的。”

      泠韵撇了撇嘴,他还敢凶,“我就是要气死你!谁让你不放我走的!破祖宗破规矩,凭什么你不签和和离书我就不能走,凭什么凭什么!”

      夜渊心都被泠韵的喊声震得一颤一颤的,他只好用最朴素的办法,抱着小丫头又啃了一通。

      “你欺负我,你总欺负我,我要被你气死了!”泠韵这回喊完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等翠凝伤好回来,我一定让她杀了你。”

      “穗穗,没有亡妻没有孩子,更没有什么妻妹,我只喜欢你,我心里只有你。”

      泠韵扭身不听。

      “岳丈的死是为了救出你娘,我本找了死囚代他,那日若非你跑进刑场,我或许还不知道站在那里的就是岳丈……”

      “你不是原谅我了吗?我们一起厚葬了岳丈,你还答应我做我的皇后,也答应会给我生很多孩子……不都是说好了的吗?可你最后为何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不见了?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啊,至少让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你……穗穗,你到底为何那么恨我?”

      泠韵听得云山雾罩的,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他还敢来质问她。可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舌头也好似被亲得打了结,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夜渊俯身将泠韵拥进怀里,那力道狠到像要将泠韵揉碎,“穗穗,别离开我了,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不让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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