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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里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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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听得是一头雾水,这些行为,凭谁是夜渊肚里的蛔虫,恐怕也猜不出他的意图。
“夜渊他,或许是觉得自己半截入土,想多陪陪陛下。”泠韵苦笑,只要没和离,那人就还是她的丈夫,甄思茵话里话外的意思泠韵都明白,是想让她帮着试探和敲打,只不过,“我是觉得,陛下应该立威,实在是,可以反抗的。”
“那个傻子……”甄思茵自知失言,叹了一声。
夜朔的性格,慈善得就像个活佛,他自小被周围的人恭维惯了的,认知里的人仿佛都只会笑不会哭,哪会去揣摩别人的意图。不管是好是坏,落在他眼里都是“为他好”的。况且夜渊本就是他的皇叔,夜朔自小也是受过他教导的,便更没什么戒备心,更不会去想立威这么复杂的事。
“陛下不会,皇后教陛下便是,反正两位和夜渊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迟早是要捅破的。”
甄思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车驶离鲁国公府,在燕王府前停了下来。
泠窈看着泠韵走下马车,狐疑道:“你打算回去了?哼,我以为你是真的铁了心要和离呢。”
泠韵回瞟她,“你对你的懿哥哥势在必得,又何必管我和离与否。”
帘珠在泠窈手下摔得噼里啪啦响,从马车里传来泠窈闷闷的一声“狐狸.精”。
“送二姑娘回府。”玉蕊吩咐了车夫一句。
“王妃。”
“王妃回来了。”
府上下人见到泠韵,脸上喜色皆抑制不住:王妃终于肯回王府了,王爷再也不用再日日愁眉苦脸了。
管事的见状,立马携院里的丫鬟仆役跪迎泠韵,“王妃,您回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王爷会高兴坏的。眼下却是天不凑巧,王爷进宫面圣,恐怕得等到乌定才回来。”
“都起来。”
泠韵面色毫无波澜地走进卧房,里面还是泠韵让玉蕊收拾好东西离开燕王府那日的布置,没有添动分毫。
她走以后,他便一刻也不用再装再演,于是又可以日日守着他的书房,连卧房的门都不屑再推。
正好,“玉蕊,把他的东西收拾了,送到书房去。”
“……是。”她以前觉着泠韵在夜渊面前拘得厉害,总是旁敲侧击想让泠韵放开些,释放本性才显得自然嘛。
谁知泠韵的表现根本就是两个极端,一下子又放得太开了。
人家毕竟是个王爷啊,又不是砍柴的王二杀猪的李五,说卷人家铺盖就卷人家铺盖,连个商量都不打……也太丢王爷脸了。
“王妃,太王妃有请。”嬷嬷进来看见玉蕊卷夜渊的铺盖,默默压下眼帘,表情没有哪怕一瞬的端倪。
玉蕊暗暗佩服,又埋头干自己的活。
泠韵见了容氏浅浅行了一礼,“儿媳不孝,多日不曾侍奉在母妃跟前。”
“不碍事,回来便好。”
泠韵不触容氏的视线,低着头吃茶。
容氏默默收回满含殷切与关怀的眼神,不觉间将手中的佛珠转得比平时要快一些,“那个孩子和天语的事,我知道一些。”
泠韵抬了一下眼,“母妃想说什么?”
“这府中的事我是不爱管,但不代表我看不见。血浓于水,那个孩子若是渊儿的血脉,他不会待他那般凉薄。”
泠韵轻笑一声,“是么,可是这世上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便是母妃您。”
嬷嬷不动声色地扶住容氏颤抖的后背,轻声道:“王妃,慎言啊。”
容氏轻轻拍了拍嬷嬷的手,摇了摇头。
年少的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可在她的记忆里,仍然清晰如昨日。
当年夜家双子,文武双全冠绝京城,容貌虽是相似的昳丽,可哥哥古板木讷,不如弟弟痞坏讨喜。
京城女子多爱弟弟。
当年的容嫣嫣和兄弟二人不打不相识,也命中注定地对弟弟动了心。可惜,造化弄人,时最受宠的小公主点名让弟弟夜子玉做她的驸马。
子玉说要带嫣嫣私奔,可嫣嫣在约好的地方等了子玉一夜,高烧一场从鬼门关里回来后,便听说了夜子玉已成驸马的消息。
心灰意冷的嫣嫣嫁给了哥哥子墨,从最初的心如坚冰,到逐渐被子墨的灼热爱意感化,后来,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可他不幸在十六岁时死于和叔父一起出征的战场。
子墨承受不住打击,一夜白头,后让位子玉。
夜渊是子玉的血脉,这就是容氏对他冰冷至极的原因。
可是直到老祖宗归去那一天,容氏才知道当年的真相:那晚,子玉在另一个“约好的地方”亦等了嫣嫣一整夜。
两个孩子的私奔固然没错,可代价却是夜家满门,老祖宗不得不做出决断,于是她表面支持子玉离开,却在暗中改换了两个孩子信中约好的地点。
容氏至今犹然记得没等到子玉那夜的绝望,以及知道他娶了公主时的天塌地裂。却也忘不了后来相逢时,他情不自禁的滚烫。
一切没有道理,甚至肮脏到令人作呕,可当听到老祖宗弥留之际索求原谅时,容氏心中只有释怀。
其实泠韵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夜渊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是容氏决定带他到这个世界,又是她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孩子。夜渊从小承受着她的冷漠疏离,那些伤痛从来都无法补偿。
“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唯一一次扑过来想让我抱一抱他,可我却一把推开了。他的额头,就那么磕在了石头上……”容氏哽咽难言,强撑道:“他当时才一岁七个月,本该无忧无虑什么都记不住,可那天,他好像就记住了我是个冷血的母亲,从此以后再没向我跑来过。”
泠韵冷冷看着容氏。
容氏捂着脸泣不成声,良久良久,她才止住泪看向泠韵,“那些年,我虽不曾亲近这个孩子,可他的一颦一笑都在我心里……穗穗,母亲是想告诉你,那个孩子眉眼间,没有半分与渊儿相似。”
泠韵没吭声,她不服,孩子怎就不能像母亲……却不忍在一位忏悔的母亲面前强硬地顶嘴。
“而且渊儿此前从未去过西蓝刹,身边亦从未有过任何女子,这种事装是装不了的,我想你也应该明白。”
泠韵默默“嗯”了一声,“儿媳明白。”
他们都在试图消解那个孩子留在她心里的疙瘩。
可是有什么意义。
最想她和夜渊之间的恩怨单薄一点的人是她自己,最好单薄到时间一长就能遗忘。
她嘴硬,不承认对夜渊的恨,可心里的恨意却无处躲藏。
如果不恨,夜渊再登基称帝她都无所谓,可因为有恨,她却希望他最好此生都不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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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夜渊回府,老管家神色复杂地迎了出来,“王爷,王妃回来了。”
夜渊疲倦的眼神中闪过一瞬惊色。
她愿意回来了。
“只是,王妃似变了一个人……正在后院,在后院……”
夜渊不等老管家说完,疾步往后院去了,老管家追不上,亦不敢张口。
荷花池上赏心亭中,青纱飘摇在明珠柔和的光晕里,泠韵只穿了一身轻薄的月白色纱衣,双眸蒙在血红色的红绸下,脱了鞋袜说着胡话,走路有几分醉醺醺的模样。
被请入府的男伶见了夜渊,都纷纷跪地不起,噤如寒蝉。
泠韵踉跄着撞进夜渊怀里,抱住了便不撒手,“总算抓住一个,一壶老酒,你一滴也别想漏。”
她胡乱扯下蒙着双眸的红绸,发丝扫过她的鼻尖,一抹凌乱的美。
见是夜渊,哪怕已在心中预想过无数次这样被他撞破的画面,可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快到近乎不受控制。
“都下去吧。”泠韵的语气里满是兴致被打断的不满,她旋身坐下圈起酒杯,杯沿只是碰着红得滴血的唇,却不敢再喝,怕真的醉过去。
亭中伶人散尽,丫鬟躲在池边暗处不敢呼吸,一时静得只余夜风与青纱交舞的声音,很缓很缓。
“这酒,很好喝么?”
泠韵身前笼下一道黑影,她抬眼,冷笑一声,“王爷没来之前,这酒甘甜好似醴泉,可你来了,就变了味道,难以下咽。”
“你若是喜欢听戏,我日日在府中陪你。”夜渊轻轻勾着泠韵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夺走酒杯,一饮而尽。
泠韵只觉真的扫兴,起身边笼纱衣边往亭外走。
“入秋了,你这般,伤身体。”夜渊拉着泠韵的手腕,眼神定定地望着她如凝脂的皓足。
“那还真是,多谢王爷关心。”
夜渊躬身,手臂探向泠韵的后背,泠韵见他想抱起自己,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两人都顿住。
“夜渊,换条路走吧。”
泠韵脸上的胭脂遮住了她本来白皙微透绯粉的肤色,此时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那双漂亮的杏眼还能让夜渊捕捉到一分灵韵。
“穗穗,你累了。”
夜渊抱起泠韵,步子很缓,一步三停,手臂有些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吃了淮妼给的解药之后,以前被天语用药压制住的症状,又都浮现出来。
无力便是最明显的一种。
“放我下来。”泠韵见他这番模样,不免嫌弃,弄不好她会摔在地上。
夜渊怎会听她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
泠韵懒怠挣扎,望着夜渊,笑了笑,嗓音有如夜风拂过风铃,“夜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你。”
“梦里有我。”夜渊低喃了一声,缓缓将泠韵放下,让她踩在自己的皂靴上,紧紧揽着她的腰。
“梦里的我,对穗穗一点也不好,是吗?”
夜渊语气里的笃定让泠韵鼻尖涌上难忍的酸涩,“什么算好,是纵容我,还是利用我?什么又算不好,是娇惯我,还是抛弃我?”
泠韵缓缓垂下头,额头碰到夜渊的衣襟,“夜渊,我不是傻子,你若执意留我在燕王府笼络我父亲,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穗穗,只要你留在燕王府,无论你做何事,我都能接受。”
泠韵没再吭声。夜渊就是个犟骨头,认死了泠彧手中的兵权。
“穗穗,虽然我现在还猜不透你想要什么,但我会一点点猜,再慢慢给你……若是不合你意,你多包容。”
这话说的,真是见鬼了,“王爷突然跟我这么客气做甚?我是在府上养男伶,又不是救你的命。”
“……却是不止一次。穗穗,我欠你太多,余生都难以弥补。”
“欠。”
泠韵苦笑一声,抬眸审视着夜渊,“你欠我什么?”
夜渊不再遮掩,坦白道:“云水,蜀中,幽城……穗穗,那些日子,若非有你,我撑不下去。”
“你怎知这些?明明这一世……”难道重生的不仅仅是她自己?
“穗穗,是你一直在我的梦里。”
“是我……”在你的梦里。
泠韵不愿相信,虽然这并不比她重生荒诞。
要命的是,假若夜渊在梦里已将前世摸透,泠韵这本就迟钝的脑袋瓜还怎么和他斗啊,她本来就只占提前预知些局部真相这么一丁点优势了。
“但最近,穗穗似乎不愿意进入我的梦里了。”夜渊俯身,“或许,是我们太久没有同榻而眠的缘故。”
泠韵皮笑肉不笑,“你要不然再无耻点?”
“可以吗?”夜渊拢了拢泠韵的纱衣,眼神里竟然是认真寻求泠韵同意的眸光。
泠韵扭身用胳膊横在她与夜渊之间,认真道:“所以你现在,是明知我知晓你上一世如何利用我,还要故技重施,觉得我会蠢到和以前一样,再爱你一次,然后再任由你摆布,是吗?”
“穗穗,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料事如神。除了遇见你,后来的一切都不再是算计……”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的三言两语!明明到最后,赐死我父亲的人是你,把我打入冷宫的人也是你,你还说没有算计?!”
夜渊心中一阵抽痛,“穗穗,我没有……”
他心里发虚,虽然不愿相信他会对泠韵如此狠心,可后来的事,他的确还没梦到,泠韵如此憎恶他的原因,他的确还没在梦里找到。
“是我吗?”
泠韵不愿再多说,她从未想过与夜渊算账,若非他提起那些事,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再想起来。
“你说得对,我累了。”
夜渊木讷地跟在泠韵身后,在卧房前,玉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拦住了夜渊,“王爷,您的东西,王妃都吩咐送到书房了,您进去了也没用……”
“好,她开心就好。”夜渊木讷地转身,宛如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