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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女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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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辆朱轮华毂停在玉石桥下,铁甲拨开人群。
夜朔急匆匆走下马扎,迫不及待地来到泠韵跟前,语气关切:“泠家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四月的玉京日头尚烈,但吹拂的却是携带春寒的凉风,吹在落了水的人身上,滋味并不好受。
泠韵模样生得好,再加之仪态是入宫为妃的姑姑从小悉心教导的,此刻哪怕浑身湿透,云锦贴着皮肤带着冰凉的冷意,却也不失矜贵,看不出狼狈,反而美得格外冷冽冰清。
莲之出水,大抵如此。
“有劳太子殿下关心,泠韵无事。”
夜朔后知后觉地望向一旁轻狭凤眸的夜渊,脱口而出:“皇叔说的要事,原来就是要下徽河凫水?真是好兴致啊,哈哈。下次也叫上侄儿,侄儿也想玩。”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让人笑掉大牙亦不为过,可他是夜朔,是自小问出“庖屋何不可出恭”的夜朔。
谁会跟一个傻子计较呢?
夜渊淡淡道:“殿下怎么来了?”
夜朔一笑,满腹心事都兜进了笑里,“孤听说泠家妹妹身体不适,心里担心,便想去平毅侯府看看。”
他虽傻,也知道今日的斗花会是为他选妃的。
没想到泠家妹妹能来,他喜不自胜。
御事府的画他也看了,泠家妹妹在斗花会上刻意艳压众人,耀眼夺目,想必…想必心里也是有他的吧。
夜朔认真地望着泠韵,眼睛里盛着清澈的愚蠢:“泠家妹妹可还凫水吗?可要孤再等你一会儿?”
泠韵差点噎死。
夜渊上前一步,雪白的衣袍浸湿后紧紧贴着身线,肌肉的纹理隐隐可见。
他六尺离二寸,阔肩劲腰,高大挺拔,衬得生来羸弱的夜朔越发平庸。
“殿下,皇后还在沂园等你,”他乜一眼垂着眉眼的泠韵,她纤长的眼睫上沾着晶莹泛光的细小水珠,显得愈发楚楚动人,“臣送泠姑娘即可。”
眼看着夜朔就要将“那好吧”脱口而出,泠韵上前一步,欠身道:“有劳太子殿下先送泠韵回府一趟,燕王殿下身子浸寒,泠韵不敢耽搁他。”
夜渊眉间的戾气险些没压住,“不敢耽搁本王,却敢耽搁太子和皇后,泠姑娘这是何意?”
泠韵鼻子泛酸,盈着泪道:“皇后那里,泠韵定会赔罪……太子殿下,烦请您送泠韵回去吧。”
她缓缓抬眸,凄楚动人的绝色,眸中潋滟水光,勾魂夺魄。
当着他的面,明晃晃地对着另一个人乞怜。
夜渊宛如被人灌了一桶闷醋,心被重锤被蹂.躏,脸霎时铁青。
美人面前谁不是英雄?
夜朔也终于在他皇叔面前支棱了一回,他摆摆手道:“皇叔,你回府换身衣裳,别冻坏了。泠家妹妹,就让孤送她回去吧。”
邵志觑了一眼那成双离去的背影,又垂眸睨着自家主子攥得青筋暴起的拳头,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声:
主子这次,不光输得惨,还被狠狠地打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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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渊今岁二十有七,还未婚娶。
他十二岁丧父,为报仇雪恨,自此跟着小叔和堂兄上阵杀敌,英勇无畏,立下赫赫战功。
十八岁那年,他斩下北域白狼王首级,为父报仇,名扬北域。
若仅是如此便罢了,偏他自小沾染文采风流,豪放的塞北诗一篇篇传回玉京,惹得京中贵女无不为之尖叫。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那张绝世好皮囊的附加值,但也正是这附加值,让他独一无二,无可比拟。
别说京中爱怀春的贵女,就是北域的王女,黔月的圣女,见了夜渊都不出意外一眼沦陷,生扑猛吃。
值他费尽心思地研究琢磨然后才小心接近的,泠韵是唯一。
但这唯一今儿不仅不买他的账,反而一扭头跟一个傻子走了。
邵志都嫌丢人。
那一旁本来怕闹出人命而围立的百姓,统统呲着个大牙当搭了个戏台子一般看热闹。
以那些人的碎嘴功夫,怕是夜渊人还没回燕王府,“惊!堂堂燕王殿下竟爱而不得”的消息就已传遍整个玉京的犄角旮旯。
“本王脸上可有东西?”夜渊忽地驻足,睨向身侧的邵志。
邵志掂了掂自己的胆子,鬼使神差道:“帅气?!”
夜渊轻哂一声,“若没有,她为何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本王?”
泠韵看他眼神,绝不是看陌生人应有的。
那其中夹杂着恨意和绝情,以及快要溢出来的嫌恶。
没错,就是嫌恶。
夜渊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直戳他的心脏。
就算是在战场,敌人眼中也只是惧意和杀意的交织,还从未有人拿这种嫌恶至极的眼神看他。
邵志总不能说:啊对,连我都看得出来人家姑娘嫌弃死你了。
只好安慰道:“泠姑娘身体不适,又逢马惊车翻这种险些丧命的事,想是心里郁闷,与王爷您无关。”
“不无道理。”
邵志汗颜。他还真敢当真。
夜渊从小众星捧月,尊贵无比,在这种女人依附男人而活的时代,他这种王孙贵胄最是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
他没有理由因为一个女人的眼神就怀疑自己,他仍然觉得让泠韵爱上他,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
“那匹受惊的马,查清楚是谁的手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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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毅侯府花木葳蕤,空阔的前院上空飘荡着泠彧耍大刀的挥汗声。
他光着膀子,铜色的精壮肌肉上覆满汗水,身姿魁梧矫健,刀风有劈山断桥之势。
连院里的丫鬟嬷嬷都看呆了。
最后一招“镇山虎”落势,刀身拍在树干上,镇出钟鼓嗡鸣声,新叶簌簌而落。
“哈。”泠彧大喝一声,潇洒将大刀扔回刀架上。
痛快。
甄雁迎上去,用柔软的布帛擦拭着泠彧身上的汗。
宋娆也施施然地上前来,微微勾着唇,递上凉茶。
甄雁雍容华贵,头戴点翠嵌珠钗,身着梧枝绿云锦凤尾裙,端的是女君气派。
宋娆一身烟青色花软缎,只一支玉簪别在髻间。她不敢平视泠彧,垂着眉眼,怯涩乖巧。
泠彧多瞧了宋娆两眼,她自己找回来已有大半年了,还是很胆小。
“明日随本侯出去逛一趟。”他状似不经意道。
若缺什么就去找管事阿翁的话,泠彧已对宋娆说过许多次,但她的身份和处境都很尴尬,想必并不敢张口索要。
甄雁手上动作顿住一瞬,“缺什么让下人去便是,何事值得侯爷亲自跑一趟?”
泠彧敷衍道:“本侯闷得慌,出去逛逛。”
宋娆不惊也不喜,“妾身遵命。”
侯府的管事阿翁是泠彧的总角之交,名叫郑遇,为人持重,办事分寸,他打回廊下走来,音色醇厚,“侯爷,太子殿下的车驾来了。”
“嗯,迎驾。”
甄雁将布帛放进托盘里,取了小丫鬟奉的外衣,不慌不忙地替泠彧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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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被玉蕊搀扶着走下太子的车驾,抬眸望见泠彧,泪霎时夺眶而出。
顾不得夜朔及东宫属臣和近侍还在,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泠彧怀里嚎啕大哭,“爹爹,女儿好想你。”
泠家人集体石化。
泠韵个性孤傲,不孝后母不服侯爷爹,常因冲撞甄雁被泠彧罚跪祠堂,父女关系向来剑拔弩张,稍有不对付泠家就是一场雷霆暴雨。
今日这样和谐的一幕,着实罕见过头了。
甄雁不快地压了压嘴角,道:“穗穗,怎么落了水的?快进去换一身衣裳,这一身寒气,别传给你父亲。”
泠韵委屈地撇了撇嘴,恋恋不舍地松开泠彧,笨拙地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泪,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告退。”
泠家人集体裂开。
泠韵不可能不和甄雁对着呛,轻则骂得她狗血喷头,重则让她哭天抢地欲撞柱。
眼前这泠韵,莫不是假的?
夜朔老实,说送泠韵回家,就真的单纯将人送回家便走了。
甄雁心中忧虑,今日斗花会,也不知她那侄女让徐皇后满意了没有。
太子已然被泠韵迷得六神无主,若是甄思茵不从徐皇后那里扳回一城,可就毫无胜算了。
“侯爷,你可是身体不适?”甄雁觑了泠彧一眼,只一眼便让她顾不得想其他,只焦急道:“你的脸怎么如此烫红?素日都叫你不要脱衣练武,出了汗,滚热的身体遇了凉风最是易染风寒,你偏不听。”
甄雁手忙脚乱地检查泠彧,又是担忧,又是愠怒,最后只得掩面啜泣。
她殷切嘱咐的话,泠彧向来不听。
反倒是宋娆,即使一字不提,泠彧也会绞尽脑汁地想她缺什么。
“本侯无事。”泠彧稍有不悦,但仍揽着甄雁安慰她。
宋娆垂眸立在一边,像一朵不屑争抢的海棠,素雅淡然,眸底压着无人能察觉的哂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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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缓缓打开眼睫,余光中是随风飘动的樱草紫纱幔。
周身静寂,终于不是她梦中那个充满厮杀声与惨叫的地狱。
她走到窗边,风轻拂她的青丝,偶有几声蛩音,就像落在无波湖面的新叶,在这宁静的清晨漾起美好的涟漪。
“姑娘,你醒了?”玉蕊走进来,怀里一捧蔷薇,娇嫩新鲜的蔷薇。
泠韵警觉起来,蹙眉道:“你怀中的花,哪里来的?”
玉蕊将蔷薇插.进花瓶中,花痴道:“今早一辆载满蔷薇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前,赶车的人叩了叩门就消失了。蔷薇花里的竹牌写着送给姑娘你的,还祝姑娘永世欢愉呢,就是没署名。姑娘,你知不知道是谁送的啊?”
泠韵轻笑一声,她宁愿不知道。
梳妆打扮好,泠韵来到侯府门前,载满蔷薇的马车已经吸引了很多过路人驻足。
泠韵让侍卫解了缰绳将马儿拉走,只余车身和那一车艳丽的蔷薇。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接过郑遇手中的火把,扔在铺了干草洒了桐油的车辕上,火势顺着干草和灯油一窜而起,狰狞地长嘴吞噬着一车蔷薇。
露珠还未从蔷薇花瓣上蒸干,就先遇见这样一把大火。
如此惨烈,又如此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