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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到此为止 ...


  •   泠韵赶到时,在容家军层层叠叠的裹挟中,泠韵从玉京带来的泠府侍卫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翠凝吃了手无寸铁的亏,身上刀伤遍布,血洇湿软缎,唇失血色,虚弱地躺在苏祁怀里。

      容峥手握九环刀,苏祁抬眸,目光如炬,迎着滴血的刀尖,却无丝毫的畏惧和怯意。

      “住手!”泠韵拨开人群,飞奔至翠凝身前挡着她面前。

      裙摆传来一股力道,泠韵低下头,见翠凝勾着嘴角虚弱地笑了笑,“王妃,我护住苏大人了。”

      似乎是为了让泠韵安心她才撑到这一刻,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句话,翠凝便昏死过去了。

      泠韵的眼眶立刻便红了,如珠的泪决堤似的淌出眼眶,她瞪着圆杏似的眸子迎着容峥审视的目光,“容将军这是做什么?擅自诛杀朝廷命官是死罪,届时就算是摄政王,也别想保住容将军!”

      “王妃来的正好,你身后之人,暗中将拙荆犬子以徐家人的名义送至齐王府,以此要挟本将军日后对北域发兵,拿着假的血诏来,日后好污蔑燕王谋反。这种人难道不该杀?难道留着日后让他在本将军坟头撒尿?!”

      “容将军这些话可有证据?”

      容峥嗤笑一声,这种事就算是能留有证据,他苏祁本就是为皇后卖命的,又能指望谁来给他和燕王一个说法不成?

      泠韵这么问,立场已显然。

      “王妃今日一定要袒护苏郎中不成?”

      “是又如何?”

      容峥是个粗人,气得胡子都快立起来了,“你闪开,老子不动你,但你身后的小人,老子定要杀之后快!”

      “容将军,本王妃最后再提醒你一句,擅杀朝廷命官是死罪,你若执意为之,先杀本王妃!”

      容峥没想到泠韵会为苏祁做到这一步,若此时住手,老脸肯定搁不住了。又想到泠韵一介女流之辈,此刻肯定是死命硬撑,便目眦欲裂地扬刀,作势吓唬泠韵。

      不想泠韵愣是连眼都不眨一下,刀刃只差分毫就要落在泠韵脖子上,风刃斩断了泠韵鬓边的青丝。

      容峥没来得及收刀。

      “殿下……”容峥愣住,完全没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局面。

      血从夜渊掌心淌出,顺着他的胳膊流回衣袖,霎时将白袍染成血衣,触目惊心。

      “殿下……快传郎中来!”神他娘的空手接白刃,这他娘不是武侠小说,筋是会断的,手是会废的!

      夜渊默了半晌,哑着嗓子道:“到此为止。”

      容峥傻眼了,他觉得夜渊好似不是今天早上他看见的那个自骨中透着傲然的矜贵王爷,突然就失了魂。甚至还没到背水一战的地步,夜渊的魄力已全然消失殆尽,只剩一副还算漂亮的躯壳。

      “殿下?”

      “本王说,到此为止。”

      容峥一噎,不敢深究夜渊看他时,那暗含磅礴杀意的眼神,“是。”

      “呦,这都护府是真热闹啊。”

      容峥警惕地看向来人,“你是……帝卫?”他不识人面目,却认得来人身上穿的帝卫服,就是他们恨不能将雀尾镶在锦袍上。

      “在下帝卫总督,李添成。”

      “帝卫不在皇城护卫皇帝,跑到我这僻壤来做甚?”

      李添成笑而不语。

      苏祁抱起昏死的翠凝,在容峥充满怒火的视线中走到李添成面前,“先医她。”

      李添成挥了挥手指,帝卫接过翠凝,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启步朝都护府外走去。

      “添成叨扰了。”说罢,行礼欲退。

      “站住!”容峥怒不可遏,“你当都护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带谁走就带谁走?!”

      “让他们走。”夜渊冷道。

      “殿下?”这若是真让帝卫将苏祁接走了,就真的再无除掉苏祁的可能了。本来容峥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寻思等夜渊头上那股阴风刮走了再对付苏祁,谁承想,苏祁早给自己铺好了后路,不给容峥留后手的机会。

      无奈,夜渊发话了,容峥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添成护送苏祁离开。

      “你也要走?”夜渊将血淋淋的那只手背至身后,怕吓到泠韵。他不甘心,又万分怯涩,这声询问低到连被拉住衣袖的泠韵都险些没听清。

      “我要照顾翠凝。”泠韵冷着脸,稍稍加重力道便将衣袖拽了出来。

      “穗穗……”

      泠韵的脚步没停。

      “别那么相信他。”

      李添成等到苏祁和泠韵都走到他身前,又朝夜渊恭敬地行礼,这才转身走在最后,携帝卫浩浩汤汤地离去。

      “穗穗……”

      都护府陷入诡异的寂静,偶尔飘荡着夜渊的呢喃声。众人听不真切别的什么,唯“穗穗”二字。

      “殿下,郎中来了,包扎一下吧。”

      “滚,都滚!”夜渊勃然的怒气吓得郎中当即跪地不起。

      容峥垂着脑袋,亦不知如何是好。

      夜渊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后院的方向去,一路都是他的袖口和掌心滴落的血迹。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喝,“去追!把她给我带回来!本王要她说清楚,到底为何,到底是为何!”

      容峥两眼放光,当即下令,“派人去将王妃追回来。”一壁给手下递眼色做手势,让趁机杀了苏祁。

      夜渊笑笑,魂不守舍地继续往前走,一阵夜风扫过,叶声窸窣,他猝然又回头大喝:“不许去,不许去,都回来!”

      “殿下,让谁回来?”

      “不准派人去打扰她,派去的人都给本王撤回来,快撤回来!”

      容峥登时头大如鼎,不明白是夜渊疯了还是自己傻了,遂又派人去将刚刚派出去的人拦截住。

      夜渊失魂落魄地走进泠韵屋中,在众人的注视下合上房门。

      片刻的寂静后,屋内传来爆裂的碎瓷声,声声刺耳。

      夜渊是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最后一声,是他自己倒进一地碎瓷中的声音。

      “殿下!”容峥推门,和几个手下合力将夜渊抬到床上,让郎中诊治。

      “这是失血过多,气血攻心所致……待小的为殿下止血,再开一副补血养心的药方。”

      容峥长叹一声,“你看看殿下的左手,他徒手接了我一刀。”

      郎中额上冷汗涔涔,“伤口颇深,需要缝合,以后更需要静养。”

      “你给本将军尽全力医好殿下,若是有半分差池,本将要了你的命。”

      郎中抖如筛糠,跪下领了命。

      -

      入冬后,在狱中起了一种奇怪的冻疮疫,一旦有伤口接触到患者的疮液,就会染病。这种疫病本就不好治,在没有狱医的边关荒漠,根本就是无药可治。

      夜渊得了。

      在狱中人十不存一的恶劣环境中,他被恶意打伤,伤口处被抹上了疮液。

      泠韵下工回来得知此事,只是平静地让夜渊吃她揣在怀里带回来的斑馍。

      “夜渊,你说,死会不会是一种解脱?”泠韵轻轻抚着夜渊的头,语气爱怜,泪却氤氲了眼眶。

      夜渊不理会伤痛,也不理会泠韵,只是吃,只是埋头吃。

      “吃饱了吗?抱着我睡觉。”

      夜渊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生怕泠韵抢他的东西,等他吃完,涩生生地望着张开双臂等着他抱过去的泠韵,不假思索地拥住。

      一块不足三尺的麻布,一地干冷的枯草,一间断壁的牢房。

      两个相拥的人。

      泠韵在夜渊胸口蹭了蹭,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轻到如同呓语,“有我在,你会没事的,信我。”

      夜渊忍着冷忍着痛,用力将泠韵拥在怀里,泪顺着手臂往下淌。

      如果非要到这种程度才能相信一个人的爱,是不是说明,他本来就很可悲。

      泠韵后来消失了三天,再回牢狱时,怀里多了一瓶金疮药。

      烧得迷迷糊糊的夜渊感受到一双手在为他上药,挣扎着起来,愣愣地望着泠韵,“你去哪儿了?”

      自夜渊疯傻后,他从未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这是第一句,是质问。

      泠韵愣了片刻,低下头抹去止不住的眼泪,一个想法盘踞在她脑海很久了,这一刻,好像证实了,那不是她的臆想。

      “我,去找药了,找到了。”泠韵挤出一个笑。

      夜渊没有再深问,伸开手臂将泠韵紧紧拥在怀里,“你没有不要我。”

      “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除非我死……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无需多说,她都明白。有些事,是他们皇室的宿命。

      可那一刻,欣喜和庆幸之余,泠韵心底更多的却是害怕和怯懦。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那么斤斤计较,那么不堪……所以,他会厌她吗?会嫌弃她吗?

      这个疑惑,并未在泠韵心里盘踞太久。因为很快,容峥的残部便和泠彧汇合上了,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强大的黔月势力与之齐心协力。

      夜鹳掌权后,废帝自立,不休养生息,反而大兴土木增收赋税大行暴政,无论嵇危与苏祁如何劝谏都不肯回头。

      正是这个关头,苏祁再一次“弃暗投明”,将夜鹳的行军部署都卖给了夜渊,并且让李添成李添兴两兄弟一齐倒戈夜渊。

      徽朝的天又换了阴晴。

      夜渊顺利登基,选择休养生息,整个徽朝都得到了喘息。

      至于夜鹳,夜渊也只是选择将其一家流放,并着专兵看管,负责他们的安危。

      夜鹳仍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流放路上愤骂夜渊祖上三代之余,还笑说他那里还藏着皇后的艳.色图,有朝一日定会拓印散播。

      此事传至夜渊耳中,他当即让人秘密将夜鹳带回牙狱,极刑三日方歇。

      夜鹳至死都不肯说出那图藏在何处,也不肯说他为何会有泠韵的艳.色图,他面目狰狞得像一条恶鬼,却笑得让人觉得他才是那个胜利者,“有朝一日你会看到,有朝一日,全城的人都会看到。夜渊,这是你教我的,要让敌人活在无休无止的恐惧当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妙?”

      夜渊拔了夜鹳的舌头。徒手。

      谁没败过,谁又没胜过呢。乱世之中,不会有赢家的。

      -

      夜渊从昏睡中醒来,撑坐起身时猛然发觉左手使不上力气,并且随着他的动作有刀割般的撕裂痛感。

      他换用另一边坐了起来。梦中的记忆走马灯一般飞速闪过他的脑海。

      中秋圆月夜,他与泠韵登朱雀高台与全城百姓共庆佳节。一张张描满泠韵的艳.色图就在这时散布整条朱雀大街。

      夜渊虽立刻让人销毁,可泠韵还是看到了。

      她将自己锁在房中,愧疚和自责的样子足以让夜渊心碎。那错的不是她啊,她甘愿放下自尊去换一份能救他的药,怎么能是错。

      那时虽在边关,可一举一动都在夜鹳的监视之中,逼她进那种局面也是夜鹳的诡计而已,她还能怎么做,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夜渊都懂,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泠韵。

      他一点都不在乎,甚至更爱她。

      ……

      夜渊现在头很痛,他脑海里有个念头,是想质问泠韵那些图来由的念头。

      是吗?那些不在乎的想法是他在梦中才有的,那当初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是不是真的怨过泠韵,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故意躲着泠韵,否则,她又怎会那么难过,又怎会让他扩充后宫另立良后。

      在她觉得因为一些不堪的过去而不配皇后之位的时候,他一句不在乎的话都没说。

      一句都没说。

      他真的,是个畜生啊。

      视线忽然被血红的颜色占满,他伸手拂去嘴角的猩红,将嘴里黏腻的血吞咽进腹中。

      心痛得已经麻木。

      无论如何,都彻底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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