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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屿塔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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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整顿了一天后,翌日清晨,夜渊拔寨离开了屿塔。
卫筠策马送了夜渊一段路,“嫂夫人身边那个谋士不简单,嫂夫人是从哪儿把他找来的?专门克你?”
单凭苏祁能在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布局中找到他们所在这件事,就足以看出他绝非普通的侍卫。
卫筠总觉得苏祁眼底藏着股天地都装不下的壮志,那玩意儿像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没有刀鞘的话,随便一闪寒光,便是浮尸百万,可怕得甚至有些渗人。
更关键的是,卫筠在玉京待了十多年,竟从未听闻过苏祁这号人物。他本以为夜渊足够可怕了,谁料还有更难测的,这才是让他心里没底的最主要原因。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杀了他。”
夜渊这话音平静得就像在说这漠上的日出有股朦胧的美,落入卫筠耳朵里,却是一阵莫名的沁凉。
杀个人不算什么,卫筠也不懂自己在怯涩什么。
“嫂夫人不同意?”
夜渊默认了。
卫筠轻嗤一声:“这小子看起来一本正经,没想到还怪会争宠的。”
抬眼便接到夜渊飞来的一记眼刀,悻悻闭了嘴。
将军队送出北域的地界,卫筠便调转马头迎着日落慢悠悠溜达回去了。
容峥在北幽关外等着夜渊,遥遥见夜渊骑马而来,便下马候着,“臣恭迎燕王殿下。”
“不必拘礼。”
泠韵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令北域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去屿塔那条路,苏祁刻意绕开了容峥辖下关卡。
容峥虽流着北域族人的血,但因为他父亲被北域背叛一事,他后来的身份都极为尴尬,因为北域和徽朝都畏他防他,一面是防他报复,一面是防他养不熟。
泠韵觉得朝臣防着容峥并无道理,他们的理念从根本上就不同。徽朝大臣守着祖宗礼法,守着比天还大的规矩,哪怕是皇帝,也得在他们嘴下讨生活。而在容峥眼里,夜渊和他父亲就是那比天还大的规矩。容峥忠的从来不是徽朝,唯夜渊而已。
“殿下当真决定即刻动身‘清君侧’?”进府邸屏退左右,容峥按捺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夜渊淡淡道:“此事你无需卷进来。皇兄的死另有蹊跷,本王也想弄个明白。”
容峥不待夜渊张口,自顾自盘坐在他对面,“殿下剿贼心切,臣能明白。怕就怕有人利用殿下的赤诚,推殿下至万劫不复之地。”
夜渊的眼睫轻轻扇动,窗外有风石相击的嘈杂声,但很快又趋于静默。
在调查扶风馆时,夜渊就已经知道那个在幕后默默扶持苏祁的人其实是徽晋帝。
推他至万劫不复之地,一想到这才是徽晋帝的初衷,夜渊倒真的有点难过。
见夜渊神游,容峥提高了嗓门,“殿下,臣已经收到有人控制了拙荆和犬子的消息,若臣猜得不错,殿下若真的发兵,不出两日便会有人以拙荆和犬子性命要挟臣出兵北域,接下来便是无休无止的造谣,会有人编造殿下通敌和居心叵测残杀手足的说辞四处散播,一旦人心散了,殿下离万劫不复便是不远了。以防万一,殿下还是再忍耐几日。”
夜渊抬眼睨了容峥一眼,他的话向来糙,但并不是胡说八道,反而很有前瞻之明。
“不用麻烦。想要本王万劫不复的人就跟在队伍里,斩草除根即可。”
“谁?”容峥两眼冒光。
“守尚书郎中苏祁,求见燕王殿下。”门外传来一阵清冽的男声。
容峥怒火中烧,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偷听墙角,了不得了!
夜渊不以为意,轻轻扬了扬手指,示意容峥下去。
容峥怒气冲冲拉开房门,瞪了苏祁一眼,但后者却回之以笑。
容峥貌似头一回见一个男人能笑得近乎“妩媚”,一身鸡皮疙瘩,走开时低沉地骂了一句“娘炮”。
“何事?”
苏祁走进去,恭敬地行礼道:“回燕王殿下,苏祁是带着皇后娘娘的诚意来的。”
“皇后的诚意?”
苏祁献上血诏,“若燕王殿下救陛下出水火,则立燕王殿下为摄政之王,辅佐朝政,理内外事务。”
竟是和上一世一样的把戏,夜渊淡淡地扫了苏祁一眼,他是真的不简单,明知走的是一条死路,却似乎分外享受这种走在死路上的快感。他在豪赌,只因确信夜渊野心勃勃。或者换句话说,他不单纯地针对夜渊,当权力足够磅礴,对任何人来说,那吸引都是致命的。
“嗯,退下吧。”
夜渊心底空空的。
那龙椅,他不是没想过坐上去。父亲走后,叔父灌输给他的是更加无情残忍的帝王之道。若他没有野心,又怎么入得了叔父的眼呢。更何况,他要争的一切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争到了才是寻常,争不到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上一世夜渊才会对皇位势在必得,于是当发现自己身体出现问题离皇位越来越远时,他的心理才会逐渐生出不择手段的念头来。
一念之间,害了泠韵一辈子。
若她上一世没遇见他,或许会永远是那个烂漫快乐的泠大姑娘,随心所欲无所拘束。
她会遇到真正将她捧在心尖上的人,无忧无虑渡过此生。
她那么好,就该遇到良人,就该幸福一生。而不是陪他吃苦,陪他受难,陪到最后,不仅一无所有,还要被残忍地揭穿,原来她所有的真心都被他践踏在脚下。
他活该不得善终。
“能让燕王殿下一筹莫展的,这世上应该只有王妃一人。”苏祁淡淡笑了笑,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分量果然比那血诏还重,居然将夜渊的眼神吸引了过来。
“燕王殿下此次剿贼,是所有人的期盼,想来燕王殿下必然不会辜负这些人的期望。”
夜渊淡漠地睨了苏祁一眼,勾了勾唇角,“倒不知是不是苏大人的期望呢?”
“苏某自然和寻常百姓一样,盼明君明主。”
“苏大人,不知你口中的明君明主,倘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会作何?”
苏祁瞳孔一震,笑意森森,“燕王殿下是在拿苏某寻开心吗?”
夜渊冷道:“先帝下诏,苏则意图谋反,可刑官查抄苏家时,竟无一兵一卒反抗,试问,意图谋反之人,怎会甘心束手就擒?苏大人,你当时虽小,但举家被发卖流落的经历,应该足够刻骨铭心吧?苏公忠肝义胆却落个如此下场,难道苏大人就从未想过手刃当年诬陷苏公的人报仇?”
苏祁笑笑,“当年之事就算刻在顽石上,经年已过,想也早已斑驳剥落。苏某本就只是族中旁支庶子,如今虽被启用却孤掌难鸣,燕王殿下就别用这种话折磨我了。”
“本王明白,”夜渊挑了挑眼尾,“你是有心无力。”
苏祁默然不说话,半晌才道:“倘或燕王殿下知道内情,苏某愿为燕王殿下当牛做马,只要,燕王殿下能为苏某讨个公道。”
夜渊挥了挥手,语气里有股怅然,“苏大人另谋高就。”
“殿下,万安。”苏祁似极不甘心,踌躇退出。
他什么都知道,却深谙一身深藏不露的本事。
夜渊现在非常确信,苏祁与泠韵的相识绝不是泠韵以为的偶然。
他掐痛掌心,有些无力。弄死一个苏祁固然易如反掌,可泠韵对苏祁的信任,无形中给了夜渊一千万个不能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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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在此休整一晚,最迟后日薄暮就能赶回玉京。
届时一场战火在所难免。思及此,泠韵无可避免地有些怔忡。她以魂身飘荡的百年,见过太多血肉横飞赤地千里的画面,重来一次,心里十分排斥再面对一遍这样的过程。
“王妃,不用担心,有我守着你。”翠凝望着泠韵难展的眉,轻声安慰。
泠韵卸下金钗,“都这个时辰了,前院怎么还是闹哄哄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铁甲在巡逻。
翠凝吹了两盏油灯,“说是闹刺客。”
泠韵听翠凝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屑,再加上她心里本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便问道:“其实不然,是有别的事瞒着我。”
翠凝默了半晌,俯身低头道:“那刺客是军武出身,我只瞥见一眼就知是假扮的。”
这又奇了,容峥让手下假扮刺客来闹了一场,又“贼喊捉贼”,巡逻到现在也不见安生,到底意欲何为?
泠韵放下檀木梳,苦笑一声,“我知了,是苏祁。”
翠凝也不意外,“苏大人明知王爷早已对他起了杀心,还敢贸然前来,他自己都不惜命,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不能让他止步于此。”泠韵喃喃。
苏祁带着甄思茵的希望,不能就这么折在夜渊手里。
“那能怎么办?”翠凝拧了拧眉,“我若是燕王殿下,此刻早已有一千万个理由杀了苏大人,根本不会等到如今。”
这话倒提醒了泠韵,“那你觉得他等到现在是因何?”
若杀了苏祁,夜渊再发兵清君侧,不就如同踩着甄思茵的脸除掉徐家吗?这和直接扬旗造反有何区别?
若他真是如此打算,行动就不该如此婆妈,干脆利落才能出奇制胜。
泠韵想不通。
“王妃,您想听实话吗?”
“自然。”
翠凝老实巴交,“我觉得是因为您,从我去应天楼求了签开始,王爷就下了决心要杀苏大人,忍到如今,完全是因为王妃您一直袒护苏大人……王爷不好下手。”
也不是没可能。这倒解释了为何夜渊突然要杀苏祁,分明那个时候的苏祁对夜渊来说没有半点政治上的威胁。
至于因着她的袒护下不去手这一点,泠韵还是更愿意相信夜渊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得到泠彧的支持而已。
“翠凝,今晚你守着苏大人。”
“那王妃您怎么办?”
泠韵不以为意,“我能出何事?他要杀的不是苏大人么。”
翠凝没有再多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泠韵独坐半晌,胸口萦绕千百云絮,心绪难宁,欲起身吹灯时,又响起房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
“怎么又回来了?”
泠韵拢了拢轻薄的纱衣,踩着罗袜走去拉开了门。
月光如练,水色覆满夜渊凌傲的脸,与他惯爱的白色锦袍浸融一体,身段如月下的古松。泠韵有片刻的愣神。
哪怕恨意和怨怼早已控制她,也还是会在猛然的第一眼,从她藤蔓紧闭的心里迸射出一点乍见之欢。
一点不可控的,单纯的,遇见喜欢之人才会有的欣然。
愣怔的片刻,泠韵已在心底教育自己半晌,然后漠然又无措地合上门。
“还没睡?”夜渊慌乱抵住门缝,艰难把声音递进屋里。
“殿下有何事?”泠韵手臂暗暗使着力气,不愿夜渊推门进来。
“穗穗,我们还是夫妻,我来休息,需要理由吗?”
泠韵一噎,登时奓毛,“出兵之事迫在眉睫,殿下不应该和容将军秉烛夜谈才对吗?”
休息?你不配。
夜渊无奈笑了一声,暗藏一段心酸。泠韵不明所以地望着夜渊,加重力气合门。
“苏祁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这是何意?直接摊牌不装了?泠韵怔忡,力道卸了,房门豁然被夜渊推得敞开,携来一股沁凉的夜风。
夜渊眉眼间难掩厉色,更加重了泠韵的心慌,这家伙疯起来九州都踏,鬼知道他发现她和苏祁合起伙来纯纯地骗他利用他还想害死他,会不会吃了她。
“府中混入刺客,你不担心自己安危,反倒让翠凝去守着苏祁……穗穗,你就这般担心他会死?”
泠韵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
夜渊缓缓抬脚踏进屋内,这动作落在泠韵眼中,就好似拴狼的铁链断开了,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容家人被暗中送至齐王府,你也知道?”
泠韵不假思索,“是我让他那么做的。”
夜渊轻笑一声,笑意比残留在他脸上的月色还要凄凉,“他费尽心思赶到屿塔,留下卫筠曾为讨好先帝所作的文章,挑拨他和左贤王的关系,你也知道?”
泠韵点头,她是真的知道,苏祁并未隐瞒她什么。
“穗穗。”夜渊的嗓音似被风吹哑了,他轻轻碰了一下泠韵的手,后者却像被蛇缠住了,惊退了好几步,“你不必为了袒护他,故意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都知道。”泠韵淡淡道。
“是因为恨我么?还是……”单纯地想帮他?
“不是。”
不是因为恨他才和苏祁同谋……那就是,单纯地想帮苏祁而已。或许他一直都忽略了,这一世,泠韵在绞尽脑汁地逃离他,苏祁又在不遗余力地接近她。或许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什么。或许那张求天签,不是单纯地想救苏祁走。
夜渊的眼尾染上夜色中不易察觉的猩红,心尖似有一阵快过一阵的抽痛,似有若无,因为他好似已经麻木地感受不到痛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泠韵瞪了夜渊一眼,转身拿起屏风上的外衣,慌乱地套上靴子便往外走。
夜渊四肢似注了铁水,动弹不得,但还是在泠韵路过他身侧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又生涩,“他在为苏家报仇,泠家也是他的仇人,穗……你……”
他想说泠韵太单纯,总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总是容易被骗,总是太容易就为别人付出所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有何脸面提醒泠韵去提防别人,她最该提防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泠韵甩开夜渊的手,身影没入月色中,转眼过后夜渊就连她飞奔的衣角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