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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前尘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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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记酒馆里的两桩命案牵涉到了徐容两家,甚至是平王和燕王,在玉京里掀起的风浪委实不小。
传言从玉京传至京畿一带后,玉京里的人便不再早晚都将此事挂在嘴边了。虽然仍未查出真凶水落石出,但众人似乎并不介意这个没有交待的结局。
直到,徽晋帝不顾群臣反对,临危下令,命燕王护送质子卫筠回北域。
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且因容家被关御事府受尽折磨一事,镇北将军容峥会因此而起异心也未可知。这便罢了,偏这徽晋帝选择护送卫筠的人还是夜渊。
能反的人叫他给聚了一窝。
圣旨下的突然,夜渊分身乏术,只好先将泠韵与他闹和离一事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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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得知夜渊要护送卫筠回北域的消息时,军队早已浩浩荡荡出了玉京,除了感到有些不耐烦,倒并没有别的情绪了,她早已做好了不能顺利和离的准备。
午间的燥热还未散去,泠韵在闺房里小憩,许多日来的算计压在心头,一直让她难以舒心,和夜渊说开后,她通体都轻盈了许多,就连觉睡起来都比以前香甜。
睡到未时三刻方展身起了,玉蕊进来为泠韵梳洗打扮了一番。
“王妃,扶风馆送了信来。”翠凝走进来道。
泠韵咬了几颗石榴,嘴里有了点甘甜,眉间方散了怨气。她展信一读,方觉天下事都巧到一处去了。
翠凝前日才撞见泠窈私会沈奕,今日姜姒便送信来说沈奕这两日借搜查黔月余孽之名,故意针对嵇危一家。
玉蕊瞄了两眼,轻声道:“这种事,怕是轮不到王妃出面,侯爷哪容得下他们在宋夫人……宋氏家里撒野。”
泠韵将信递给玉蕊,玉蕊转身便将信在烛灯上点燃,烧成了灰。
“那些不重要。我更好奇的是,二窈谋划这些为的到底是哪般。”
翠凝沉思片刻,认真道:“二姑娘是不是觉得,只有赶走宋氏,夫人才能安心和侯爷过日子。”
玉蕊苦笑一声,“二姑娘此举,反倒是让侯爷将心思都挪到了宋氏身上,更顾不上夫人,岂非适得其反?”
泠韵还是摇头,“罢了,改日我亲自问问她。”
是夜,泠彧一夜未归。
甄雁守在堂中,守着早已拟好的和离书,端正地坐了一夜。
侯府一夜灯火通明。
翌日曦光渐渐探照进侯府,甄雁眼前远远走近一对璧人,男子高大孔武,女子弱柳扶风。等他们缓缓走近,甄雁起了身,因坐了一夜,脚下有些不稳,颠了个趔趄。
泠彧只是冷眼旁观,扫至桌上的和离书,他忍不住讥讽道:“这把戏你倒不会腻,现就盛笔来,本侯立刻签了放你走。”
甄雁眼睫轻颤,不知为何,一阵天旋地转。
宋娆扯了扯泠彧的衣袖,“侯爷,三思。”
甄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她再也无力思考宋娆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她依稀记得泠韵说过,若她走了,泠彧将宋娆接回侯府就成了顺理成章。
……如此,倒也好。
管事阿翁呈上笔墨,露出惋惜之色,“侯爷,三思啊。”
泠彧冷哼一声,大步走过去提起笔,却在笔尖要触到和离书的那一刹那,情不自禁地睨了甄雁一眼。
那个一贯爱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做小伏低的女子,此刻平静寡淡得不似他记忆中的人。
“爹爹,不要签。”泠窈冲进堂内,抓着甄雁的胳膊,暗暗推其至泠彧面前,眼神却剜在宋娆身上,“娘,您走了,窈窈和阿襄便要在后娘手底下讨生存了。娘,您如何舍得?”
甄雁摇摇头,轻轻一叹,“宋夫人自不会亏待你们。”
宋娆上前一步,“侯夫人,您误会了。侯爷与妾早已……”
“不必说了!”泠彧沉声一喝,挥毫签了姓名。
甄雁曾一边调笑,一边耐心教他的姓名。
彧字难写,泠彧那时抓耳挠腮,真是学了好久。
堂内一时静极,只余甄雁默默收叠和离书的声音。
“娘……”泠窈懊悔不已。
“夫人……”管事阿翁亦不敢高声,生怕惊碎了甄雁的逞强。
“侯爷。”甄雁收好了和离书,端然而立,笑意温婉大方,“这么多年,实在叨扰。”
泠彧眉心无端跳了一下,心在甄雁缓缓转身的一刹,清晰地抽痛了一瞬。
心痛,原来是可以如此具体的感受。
“母亲。”听翠凝说泠彧携宋娆回府,泠韵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有晚。
甄雁抬眼,眸中氤氲。宋娆闻声,下意识侧过身,却又不太敢看泠韵。
“母亲。”泠韵小跑过去挽住甄雁的胳膊,“我送您回去吧。”
“泠韵!”泠窈大喊了一声,后面肯定不会好听的话被泠彧的眼神压了下去。
甄雁只是拍了拍泠韵的手,没有同意,也没有出声拒绝。泠韵无比感同身受,知她这是已经累到说不出一个字了。
嫁妆百来箱,浩浩荡荡地运回了鲁国公府。泠襄回来后,别无他话,只默默帮着家丁搬东西。
“阿姊,送母亲归家,就拜托你了。”
泠韵望着泠襄松柏一样的身姿,心中不无感叹,“你二姐姐不送,你也不送,母亲多难过你知道吗?”
泠襄嘴撅起,“母亲还是母亲,父亲还是父亲,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师父病重,我不得不守在榻前,实在为难。”
“你师父怎么了?”
“陛下遣送北域质子回国,师父说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多次进谏,可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师父积郁多日,病倒了。”
泠韵拍了拍泠襄的肩膀,“知道了,你放心守着你师父,母亲这边有我呢。”
如今的局势发展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重复上一世夜渊被赶出玉京后发生的事。只不过是徽晋帝的借口从为皇祖母守丧变成了送北域质子卫筠回国。
送甄雁回鲁国公府回来,看着蓦然空荡了许多的家,泠韵心中难免戚戚。
“父亲。”泠韵推开泠彧书房的门,见他慌张遮盖了一直凝神看的什么,便习以为常那是宋娆的画像,“您平日这个时辰,不正是该练武了吗?”
泠彧不答,状似不经意问道:“送她回去了?”
泠韵也不答,笑了笑,“怎么不见宋夫人。”
泠彧摇摇头,深邃又清冷的眸子定定望了泠韵一眼,“你若不愿认她,日后唤她一声宋婶即可。”
“父亲和嵇先生也能冰释前嫌?”
“谁说不可以?”
夺妻之恨,竟也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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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毅侯府没了甄雁掌家,郑遇虽管事多年,但也有些乱了阵脚。
比如眼下,泠彧上了朝,侯府却接到徐家送来的请帖。泠彧一向不买徐家的账,且因为燕王妃被抓御事府一事,虽有皇帝出面调和,两家的关系却也依然很僵硬。按理该道拒绝。可没有甄雁在,二姑娘是后辈,请帖却是徐鼎的夫人柳氏发来的,倘若以二姑娘之名拒了,实在太无理,如此让徐家抓住把柄也不是。可若去了,谁知道二姑娘的安危能不能够保证。
实在无奈,郑遇只好找泠韵定夺。
泠韵收下请帖,旋即去了泠窈房中。
“你来做甚?”泠窈抬眼见是泠韵,没好气对她。
泠韵不想绕弯子,将徐家送来的请帖摆在桌上,开门见山:“你让沈奕帮你扰宋氏一家的清静,到底为了何事?”
泠窈眉心一跳,一把抓了请帖,横了泠韵一眼,“要你管。”
“徐家人唯利是图,帮你是看到你有利用价值,你有没有想过,对他们来说,你最大的利用价值是什么?”
泠窈不说话,半晌,才梗着脖子嘴硬道:“……我不在乎。”
“你喜欢沈奕?”
“鬼才喜欢他!”泠窈撇撇嘴,“你才喜欢他。”
泠韵渐也没了耐心,“我也懒得管你,只不过母亲嘱咐我照看你,这徐家,我陪你一起去。”
泠韵说完便要起身离开,谁知泠窈却像蓦然被踩了尾巴的猫,扑过来抓着泠韵大吼大叫起来,“你去干什么?徐盛关你进御事府的事情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答应了母亲照看你。”
“我不需要!”泠窈近乎失控,“我不需要你假惺惺,我自己一个人去,不需要你去坏我的事!”
说完方知失言,泠窈松开泠韵,回身走至窗前暗自懊悔。
“你到底答应了徐家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泠窈不应声,心中满是不屑。
“徐家人手中是不是有你的把柄?无论何事,你说出来,我和父亲都会帮你的。”泠韵苦口婆心。
“不需要。”泠窈斩钉截铁,眸子盯着窗外的古柏,“我想要的,我自己会争,不需要任何人帮,尤其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不需要任何人帮,却受制于徐家,泠韵实在不太能懂泠窈的想法。却在急得抓耳捞腮之际,想起上一世的泠窈就是在徽晋帝病重时被赐婚给夜懿的。也是在徽晋帝病危之际,下旨将朝政大权都分给了徐家人。后来才传出徐鼎趁徽晋帝病重意识混乱,自拟了圣旨。
若传言非虚,泠窈与夜懿的赐婚圣旨,会否也是徐鼎的伪造?
“你中意之人,可是汝南王?”
泠窈暗暗攥紧了拳,心蓦然跳得很快。
见泠窈默认,泠韵方知自己猜对了,“你不能嫁给他。”
“凭什么?你真以为你有资格管我的事?我要嫁给谁便嫁给谁!”泠窈恨恨地瞪着泠韵,“你不知廉耻四处留情便罢了,如今你已是燕王妃,还要懿哥哥为你守身如玉一辈子吗!”
泠韵苦笑一声,“我和汝南王素昧平生,何来要他为我守身如玉一说?泠窈,你是听谁说了那些闲言碎语?”
“何须别人说,我自己会看。懿哥哥有一幅视若珍宝的画,题名梦中仙,画中之人便是你。若非你有意勾引,怎会叫懿哥哥魂牵梦绕。”
泠窈的话让泠韵惊醒,上一世嫁给夜渊后,她只在皇家家宴上与夜懿打过照面,那时便觉得夜懿看她那阴沉忧郁的眼神下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可毕竟只有一次照面,泠韵安慰自己那是错觉也便过去了。
现在似乎,通明了。
上一世她和夜渊在云水遭遇刺杀时,那些刺客奉命不敢碰她一根汗毛,原来背后原因竟也在此。
今生在古月寺,夜懿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与她亲近的画面,似乎也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泠韵思索半晌,笑了笑,“经你提醒,我倒真的想起来了,哪怕我已成人妇,他还是对我念念不忘,上次跟到古月寺去,就只为见我一面……你要嫁给他吗?那也挺好的,正好守着他,免得他可怜。我瞧他对我死心塌地得很,若非赐婚,恐怕会等到我守寡。就算被赐了婚,像他那样的愣头青,恐怕也不会给御赐的汝南王妃什么好脸色。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看你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他的,婚后失去人样也在所不惜。”
“你闭嘴!”
泠韵轻叹一声,“你连他心里有我这件事都无法面对,怎么敢相信你得到他的人就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