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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蜀中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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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和二年,夜渊率军前往蜀中平乱。
蜀中因多年匪患不断,民不聊生,几任都督皆死于暴.民之手,此地更加没有王法,烧杀抢虐时常发生,死人一多,瘟疫便趁势而起,再难消杀下去。
夜渊入蜀后,很快就与以氏机人饶索仙为首的贼军展开交战,接连大捷。
然而疫病很快就在夜渊军中蔓延开,起初军中只有几个人发烧头痛,但皆不以为意。十天半月后,这种症状飞快传染了三成士兵,严重者虚弱得足难点地,咳喘得撕心裂肺。
一个月后,军中因此陆续死了人。
等众人察觉是瘟疫在传染时,为时已晚。夜渊不得不下令回城,先重点医治半军将士。
饶索仙见自己计谋得逞,派人日日在城门下挑衅,笑骂夜渊是废物蠢货。
城中疫病也甚是猖獗,陆续死去的人无法运出城外,更让百姓恐慌不安,纷纷要出城投奔叛军。
徽朝禁火葬,认为火烧是对死者灵魂的鞭挞折磨,为安定民心,夜渊在城内纵火焚尸,愿承接所有天谴。
一封又一封求请朝廷支援医师前来蜀中抗疫的塘报如石沉大海,夜渊的亲信要么随他来到蜀中,要么远在北关外镇北,他就这样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之中。
泠韵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酒徒书痴而已,起初跟随夜渊去云水,一为守孝,二也存着私心游山玩水,直到元年秋日她和夜渊一同遇刺,她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凶险之中。而这次在蜀中,远比那次遇刺还要凶险。
而这次危险得不仅是她与夜渊二人,还有一城无辜的百姓。
泠韵的心性自此收敛沉淀了下来,在蜀中,再也没有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君子,有的只是愿意布衣蒙面忙乱于病者中间照料他们,亲自躬身喂药的燕王妃。
泠韵是偷偷跑出都督府的,夜渊自进了蜀中就住进了军营,夫妻二人上一次见面,已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
再见,夜渊的面孔沧桑冷毅了不少,右手按着腰间的铁剑,厉眉横着,眸中寒星似冰。
泠韵正在喂一个小兵汤药,瞥见夜渊,眼眶霎时就红了。
狭促的一眼,泠韵垂下头,转过身走远了。
寺庙的院子里聚集了许多感染了疫病的将士,禅房不足,僧人又少,根本忙不过来,只好请城中的百姓过来照料安置在院中简棚中的将士。
可这疫病传染得那么快,人一旦染上,最快一个月就会一命呜呼,谁也不愿往寺庙里来。
泠韵身为燕王妃,这种时候,更该以身作则,亲身示范。
更重要的是,她是夜渊的妻子,就要与他共进退。
可一个月未见,夜渊再见她时的眼神,让她心寒。
这些天来,泠韵总能听到传言,夜渊最近和他带来的女医师走得颇近,两人几乎夜夜点灯夜谈。
泠韵知道他们说的那女医师是天语,也理解疫病如此严重的当下,夜渊急切地需要天语帮他想出应对之法。泠韵不通医术,只能帮些小忙。她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好在还可以自我消化。
汤药味苦,泠韵蒙着面捏着鼻子都觉得难以忍受。
“你怎么来了?”
夜渊远远跟在她身后走到这木棚中,盯着她煎药的背影瞧了半晌,才冷冷地开口。
泠韵扇蒲扇的手顿了一瞬,没有吭声。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夜渊说着,握住泠韵的手腕,抽出她握在手中的蒲扇,“回去待在府中,别让我担心。”
泠韵始终垂着头,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委屈得说不出一个字。
夜渊弯下腰,泠韵见他过来找自己的眼睛,扭着头躲,被夜渊拉进怀里紧紧拥着,“这里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染上疫病,我真的不放心你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听我的话,回都督府等我。”
泠韵闷不吭声,泪啪嗒啪嗒滴在夜渊肩头。
她遇见夜渊之前,多伶牙俐齿的一张嘴啊,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明明满腹委屈,却连一句辩解,一句埋怨夜渊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觉得此时此刻被夜渊抱着,是如此的安心。
温柔如羽的怀抱,轻易就击碎了这一个多月来泠韵死撑的坚硬伪装。
“怎么不说话,本王的王妃可不是这闷葫芦的性子。”
泠韵往夜渊怀里钻了钻,避不开坚硬的铠甲也决心要焐热那块铁,“本来有好多话,抵不过一句你真不是个东西。”
夜渊失笑,默了半晌,低下头埋在泠韵颈间,低语如呢喃:“四十七天,本王思念王妃,度日如年,王妃一定也如本王,本王都知道。”
泠韵环着夜渊的腰,哭着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别的妖.精跑了呢!”
夜渊笑笑不言语,良久,复又轻声道:“穗穗,听话,回都督府去,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我不是小孩,可以照顾好自己……我还能,照顾你。”
泠韵的性格如何夜渊再了解不过,他知她孤傲又贪玩,就算参与照料将士,多也是一时兴起。就算不是一时兴起,泠韵又如何能照顾得了他。泠韵实在不像会照顾人的妻子。
“你别瞧不起我,这些日子,这寺庙,还就是离了我差点转不了的。”
夜渊静静望着泠韵故作神气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指腹不自觉就抚在了小丫头那颗妖冶旖旎的泪痣上,“好,凡事小心些,晚上在营帐中等我。”
泠韵忽地红了脸,“一会儿让人家走,一会儿又让人家在帐中等你,燕王殿下啊,我都替你臊得慌。”
说完,不等夜渊抬手再捏她的脸,她笑靥如花地躲开了,“我去端药给他们。”
夜渊颔首,静静望着泠韵端药走远的背影与一个小僧人擦身而过。
夜渊甫转过身,忽听身后传来泠韵一声大喝:“夜渊,小心!”
侧身躲过僧人的匕首,夜渊反手用剑柄拍在僧人胸口,震退了僧人好几步。
侍卫闻声而来,僧人来不及擦干嘴角的血,飞身至泠韵身边,匕首贴着她的脖颈。
“别碰她,本王饶你不死。”夜渊见状当即让侍卫停止逼近,他语气压得很低,试图让刺客冷静下来。
刺客冷笑一声,“饶我不死。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敢问将军如何饶我不死?”
话音落,刺客一把扯下泠韵遮面的布,满口的鲜血喷吐在她脸上,下一息,那匕首便刺进了他自己的心口。
“穗穗。”夜渊跑向泠韵,脚下生风,竟失了从来与他融为一体的仪态。
泠韵满脸是血,短暂的怔忡心悸后,她定了定心神,大喝一声:“别过来!”
夜渊顿住,“穗穗?”
“我认识这个和尚,最初他就反对你的人住进寺庙,他的师父因不幸染上疫病而死,他为他师父敛尸,也不幸……”
夜渊攥进了拳,“他是要杀我泄愤。”
泠韵忍着泪,苦笑一声,“他是要你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夜渊,从此刻起,你不许再靠近我一步,否则我便立刻自刎。”
她借着擦血的动作抹干净脸上的泪,喝了本该端去给邵志的汤药,漠然转身。
“穗穗!”
夜渊眼见着泠韵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么想追过去,却被一拥而上的侍卫紧紧抱住,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穗穗!”
夜渊惊坐而起,室内光线微暗,苍白的曦光透窗洒进来,勉强让人辩得清布置。
他屈着膝,心有余悸,拇指与中指各抵着太阳穴,微微轻喘。
这一夜梦中战火纷飞,蜀中百姓十室九空,皆死于疫病。最可怕的,还是泠韵被小僧喷了满脸鲜血的一幕,仅是预知生离的痛便已那般让他难以呼吸。
缓了半晌,他转过头,恰好撞见泠韵收了满脸嫌弃堆上温软甜糯的笑意的一幕。
“王爷你怎么了?”
夜渊已不想计较泠韵那些小心思,疲倦地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了泠韵怀里,环着她的腰,“小鸟依人”。
“王爷这是又梦到皇祖母了吗?”
夜渊缓缓打开眼睫,眸光落在泠韵的下颌,轻轻摇了摇头。
清甜的香气很快就驱散了他心口淤积的苦闷。
泠韵本来也不想计较夜渊的梦里到底有多少冤魂索命,见他不说话,也就罢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思索为何太皇太后这一世会比上一世薨逝得早,可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到答案。
「费尽心思,还是避免不了要去云水,真是太可笑了。」
泠韵郁闷不已,无声的叹息散在微弱的曦光中。
夜渊缓缓松开泠韵,昳丽的眉眼含着深深的探究,“穗穗这几日,可是夜夜噩梦缠身?”
泠韵不懂他为何会这么问,眨眨眼,斟酌道:“祖母托梦,算不得噩梦。”
“不是梦见祖母,是梦见我。”
这更让泠韵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还查起梦来了,苦笑一声,娇嗔道:“自是梦见过的,可都不是噩梦啊。王爷这么问,可是梦里梦见妾身披头散发鬼一样,吓着了?”
「若是索命冤鬼真能入梦,我倒也算一条。」
被夜渊捧在手心的手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大力的力道,泠韵心里一惊,无辜的楚楚眸茫然望着夜渊。
“穗穗的梦里,青郎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泠韵喃喃,受不了夜渊那种炙热的眼神,她慢慢垂下眼睫。
「能做了什么,混账事做尽了而已。」
夜渊微微颤抖着缓缓泄了手掌的力道,嗓音也温柔了许多,像是在诱哄古木林中的小狐狸,“穗穗,那是梦,那些不是真的。”
泠韵没接话,木然着被夜渊揽进怀里,听他似自语一般道:“我们不去云水,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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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上一世念着南山枫叶而去,徽晋帝借此说太皇太后思念故土,便以孝道的枷锁困住夜渊,让其回云水为太皇太后守丧。
而这一世,太皇太后就葬在玉京皇陵。
没变的是太皇太后死前似乎解开了太王妃容氏的心结,容氏意欲缓和和夜渊之间如陌生人般的母子关系,又怕太突兀,只好先从泠韵下手——便恢复了她的晨昏定省。
泠韵嫁进来快两个月,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突然多了这份拘束,起初十分不适应。
可一连去见了容氏几天,却发现容氏比她还拘束,每次赏送一些点心缎子的时候,都想让泠韵留给夜渊,又不愿意直说,别扭得竟有些可爱。
“王妃,可是心口疼了?”
从容氏的院子出来,泠韵捧着心口疼得蹙眉。
“嗯,是有些。”
玉蕊暗暗担心,“都这个时辰了,扶风馆还没送解药过来。”
泠韵拍了拍玉蕊的手,示意她不要多嘴。
回到房内,泠韵已疼得冷汗涔涔。
“王妃,这可如何是好?派人去扶风馆催催姜老板吧,说不定她是忘了您还中着毒呢。”
泠韵坐着躺着伏着都难以缓解疼痛,心如刀绞,“让翠凝亲自去。”
“是。”
解药拿回王府已入人定,夜渊只比翠凝晚回来半盏茶的功夫。
泠韵吃了解药,半柱香后才终于缓解过来。
期间夜渊眉眼冷得好似寒冰,泠韵虽疼得神志不清,却犹感他会在某一息冲出去一把火烧了扶风馆解气。
等泠韵在夜渊胳膊上留下几道指甲血印的手终于放松下来,夜渊挺直的脊背方泄了一股劲。
“王爷,婢子有一事相禀。”
玉蕊拉翠凝去准备泠韵沐浴所需之物,泠韵出了许多汗,此时宛如才生了孩子刚从鬼门关里出来一般。
翠凝不肯走,执拗地开了口。
“说。”
“扶风馆的姜老板说解药一早已经送到王府一瓶,送解药的侍者也说解药亲自交到了家丁手中,可婢子和玉蕊却并未收到解药。王爷,可见这府中是有人知道内情,意欲借此机会谋害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