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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夜凉如水 ...


  •   夜渊离开后有一盏茶的功夫,泠韵听见一串脚步声,忙不迭复又合上眸子。

      “王妃睡着了。你轻轻地诊。”

      玉蕊的声音。泠韵如释重负,缓缓打开眼睫,瞥见跟在玉蕊身后的人竟是淮妼,便递给玉蕊一个眼神。

      玉蕊心领神会,回身合上房门,守在门内。

      “夜渊让你来的?”

      淮妼叹了一声,倚坐在床沿边,拿起泠韵的手腕诊脉,“嗯。”

      “你到底被关在何处?”

      “一处偏院,我是蒙着眼被带过来的。”

      泠韵又道:“夜渊是让你研制治他的解药?你可研制出来了?”

      淮妼古怪地乜了泠韵一眼,“你希望我研制出来吗?”

      泠韵蓦地噎住,她也不知该怎么说。一定不希望被研制出来吗?那样的话夜渊被放逐江南的事一点转机都没有了,泠韵别无他法只能跟着去。

      泠韵主要是怕上辈子的事情重演。

      “想是没有,若是研制出来,你早便自由了。”

      淮妼摇摇头,“这事我真的得保密,否则我这条小命定然不保。”

      诊治夜渊的时候,她发现夜渊身体里不仅有蛊,还长期被一种慢性毒药折磨着,那毒药极为罕见,淮妼翻遍古籍,也没找到什么具体的记载。

      但是不难猜测,那毒一定是天语为了压制夜渊身体里的蛊下在夜渊体内的。

      淮妼拿不准天语的初衷:是想以毒攻毒最大程度延长夜渊的活期,还是存了别的私心?所以她暂时将这件事埋在肚子里,怕会因为一句多嘴给天语带去杀身之祸。

      “这次又是因何吃了毒药?”淮妼放下泠韵的手腕,一副坐看泠韵编瞎话的表情。

      泠韵哼了声,“淮妼大医师若是能解,写了方子拿给夜渊便是,何时学会套我的话了?”

      淮妼苦口婆心,“是药都三分毒,更何况你这两次吃的本就是毒性不小的毒药,你这身体就算是铁打的都不能这么折腾啊。”

      见泠韵面色冷得固执,淮妼瘪着嘴继续嘀咕,“真搞不懂你们徽朝女人,爱不爱这么复杂,这一点上,还是我们黔月族人干脆,若是喜欢,哪怕绑了进洞房都无所谓,认定了便死心塌地。若是不喜欢,便是头破血流也决不妥协半分。似你这般委曲求全做小伏低折磨自己的,真是怪见。”

      泠韵笑了笑,世上哪有那么多畅快事。

      淮妼见她望着自己的眸子充满探究,不由得脊背一阵凉意,“你放心,我就说你中的毒没有一剂‘药到病除’的解药,只能十日一服,慢慢解。反正是你自己选择折磨自己,我可告诉你,每次挨到第七.八日,必然有几个时辰让你疼的。”

      “多谢你。我是想问你另一件事。”

      “你说便是。”

      泠韵侧躺着,枕在自己手掌上,笑眯眯地望着淮妼,“你们黔月族的公主,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淮妼本想说你看府里的丫鬟天语不就知道了,但转念便明白泠韵想问的是谁,勾勾唇,不怀好意道:“王妃这是没自信了?”

      泠韵笑了笑,算是默认吧。

      夜渊为了皇位不惜设计杀害自己的亲侄儿,连她腹中胎儿都狠得下心除去,甚至可以装疯卖傻忍受被踩进污泥中的侮辱,却在坐拥徽朝九万里江山后选择不惜一切代价复活深埋心底的亡妻。

      她就是好奇,景念的母亲到底和夜渊经历了什么,能让他那种薄情寡性理智自私的人,蠢得相信复活这种不可理喻的谣言,蠢得亲手葬送了自己筹谋半生的江山。

      见泠韵眸子里曳着极力掩藏极力装作释然,却依然快要溢出来的伤感,淮妼心尖上一丝丝抽痛,改口道:“其实我所知甚少,只知燕王当时是被我们公主殿下误以为是落单的徽朝小兵,见他姿色惊为天人,就捆回去了。至于后来,他们如何相爱,如何分开,燕王是如何逃走,又如何率军杀回西蓝刹,我们寻常族人哪里知道内情,顶多叹一声命运捉弄罢了。”

      淮妼的话赶走了泠韵内心的一点阴翳,她笑了笑,“所以你知道他是你的灭族仇人,可你怎么不恨他?你和那些亡国灭族的黔月族人,对待徽朝的态度,真是两个极端。”

      淮妼释然地叹了一声,“你说的那些对徽朝人嫉恶如仇的黔月族人,大多都是黔月的贵族,像我们这些生活在黔月底层的贱民,早盼着来个救世主救我们出水火了。”

      “毒蛊巫术让徽朝忌惮万分,所以对你们几乎是赶尽杀绝,可不分贫穷贵贱。”泠韵道。

      “若肯老实过活,不卖弄毒蛊巫术,倒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淮妼早就悟了,若不是因她动了走捷径的心思,在泠韵去斗花大会之前在她面前卖弄,就不会求荣不成反而险些成为牙狱亡魂之一。

      “你倒是豁达。”

      淮妼起身拍了拍软缎裙摆,“我一向能屈能伸。”

      -

      泠韵静养了两日后,玉蕊说有一家小酒馆的老板自荐往王府里送酒,想见王妃一面。

      泠韵哪有精力操心这些,她去扶风馆本就不是为了喝酒,正想回绝,又似想起什么,便让玉蕊安排那酒馆老板在堂里等她片刻。

      果然如泠韵猜测,那小酒馆的老板受了姜姒的嘱托,过来主要是为传达泠韵几句话。

      “扶风馆被燕王府的侍卫摸了个底朝天,现在无论白天黑夜,周围和馆里都藏有王府的侍卫,姜老板托小的转告王妃,日后再也别光明正大地往扶风馆里去了。”

      “嗯。以后王府每月所需的酒,都要麻烦倪老板了。”

      “王妃太抬举小的了,这是小的荣幸。”

      倪老板离开后,泠韵将满案的账簿扔在一边,“今日又燥又闷,什么都看不进去。”

      玉蕊将账簿整理好放在一边,顺手推开窗子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王妃,要下雨了。”

      泠韵痴怔地望着院中蝶飞蜂舞的花败残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好好游山玩水了。”

      一百多年呢。

      “这盛景,没等我,一眨眼都过去了。”

      “王爷名下的庄园那么多,王妃可借着巡庄子的名义去看看啊。”玉蕊不以为意。

      泠韵笑笑,“罢了。”

      这厢甫摊开宣纸,狼毫吃饱了香墨,正酝酿着动笔,翠凝莽撞地跑进来,连王妃贴身丫鬟的仪态都丢了。

      玉蕊轻咳一声,“何事啊,叫你急成这样。”

      “刘公公请,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泠韵手不自觉地一抖,一滴墨“啪”地滴落在宣纸上,霎时洇成了一汪墨泊,“太皇太后怎么了?”

      “病危了,急着见您。”

      泠韵扔下狼毫,“那还等什么,快备马车。”

      “已经着人去套马了。”

      玉蕊见泠韵着急,忙道:“王妃,套马也需要时间,您再着急也需大妆进宫。”

      “快些准备。”又掉头对翠凝道:“太王妃那边知会到了吗?”

      “知会到了,刘公公一并嘱咐的。”

      半个时辰后,泠韵和容氏入了宫城,未央宫内宗室齐聚,按嫡长庶幼排列等候着,太皇太后病榻前,徽晋帝紧紧捧着老祖宗的手,夜渊夜朔分立两边。

      “皇婶婶,你终于来了。”徽晋帝眼眶哭得发红,瞥见容氏,甩袖背手立在一边,肩膀耸动着。

      容氏缓缓走到榻前,眸中闪过一瞬的慌乱。昨日还矍铄精神的老太太,怎么今日就憔悴得苍白如纸,易碎如枯叶。

      “母后。”容氏倚坐在床沿,轻轻唤了一声。她拾起太皇太后渐渐失去温度的手,似抓着枯枝一般,心中惊痛。

      “嫣嫣啊,你来了。”

      太皇太后颤巍巍地掀开眼睫,眸子似浊蜡一般,光忽闪忽灭,宛如佛前即将燃灭的青灯。

      泠韵低下头偷偷拭去眼泪,肩膀上忽然压下一只温热的手掌,然后整个人都被夜渊揽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怀抱却那么坚毅有力量。

      泠韵强撑的肩膀软塌下去,和这宫殿内的寻常妃子无异,脆弱地倚着男人的肩膀,除了哭泣别无选择。

      “嫣嫣,你贴近些,哀家有好些话说。生前难以启齿,如今还留着这口气,就是想把真相告诉你。”

      徽晋帝敏锐地侧了侧身,那双填满悲伤的眼睛流露出锐利的杀意。

      容氏俯下身,贴近太皇太后的面庞,费力地去听她断断续续地回忆,解释,和忏悔。

      容氏的表情从起初的哀痛变为震惊,一脸不可置信,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太皇太后费尽力气拍了拍容氏的手,“都是哀家的错。愿你能释怀。”

      “小九,小九。”太皇太后唤夜渊的名字时像是五脏六腑正在经历惨痛的撕扯一般。

      “皇祖母。”夜渊扑跪在太皇太后榻前。太皇太后抓着他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已是太皇太后今日第六次这般唤夜渊的乳名。

      “穗穗。”

      泠韵跪在夜渊身边,挽着夜渊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握着老祖宗的手腕。

      “小九以后,托你照顾。”

      泠韵的眸子在太皇太后恳求的眼神中不停瑟缩闪躲,面对一个将死之人,面对一个祖母许下的殷切心愿,泠韵无力做到,不想骗她。

      “穗穗……祖母的小九啊,以后托你照顾好他。”

      泠韵躲开太皇太后的视线,眼神睨向夜渊,他垂着头,没有哭,没有泪,只是脸色苦得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她知道他也在等她的答案。

      “祖母,您别走,离了您,穗穗一个人如何照顾得好王爷?”泠韵撇了撇嘴,酿出了纯澈的眼泪。

      老祖宗合上眸子,一声哀叹散尽。

      “阿宝。”

      泠韵扶起夜渊站在一旁,将榻边的位置留给夜朔和甄思茵。

      “阿宝,哀家最放心不下,就是你啊。”

      夜朔早已哭成了泪人,泣不成声,“曾祖母。”

      “茵茵,你啊,帮哀家,照顾好阿宝。”太皇太后紧紧握着甄思茵的手,因用力而发颤。

      “曾祖母,您放心,茵茵会照顾好太子殿下。”

      “好,好啊。”太皇太后似想伸出另一只手抓住甄思茵,终是抬不起来了。

      “都退下,皇帝,留下。”

      宗室们乌泱泱走出未央宫正殿。

      “皇帝,哀家知你心意已决。”

      徽晋帝跪在榻前,眼眶猩红,脸色却玄青似铁,“皇祖母是想让朕愧疚一辈子。”

      “哀家只有最后一句话。”

      徽晋帝垂着头,“您说。”

      “要么,皇帝杀了小九,要么,让小九永远留在京城。”

      徽晋帝压着嗓音低吼道:“皇祖母为何至此还要逼朕!”

      太皇太后气若游丝,“要么,杀了小九,要么,永远,留在,京城。”

      一滴浊泪顺着太皇太后眼角的皱纹崎岖淌下。

      枯枝落,败叶碎。徽晋帝将太皇太后的手捧在自己脸颊上,失声痛哭,疯魔得好似手足无措的孩子。

      “皇祖母!”

      声音传出正殿,引起殿外一阵暴雨似的哭声。

      夜渊立在皇族中,像没有感情的冷刀。

      “穗穗。”

      哭天抢地的声音中,泠韵能辩出他这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唤实在不易。

      “王爷,节哀。”泠韵轻轻挽着他的胳膊,音调像潺潺流水。

      “这世上再无疼我之人。”

      泠韵听见他这么说,就好像听见他说了这辈子唯一的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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