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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青子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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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立刻动身赶往扶风馆。
出门时,见赶车的马夫不是苏祁,觉得奇怪,难道夜渊这两日办案的时候都将苏祁带在身边?
她越来越搞不懂夜渊将苏祁困在燕王府的目的。
“你们老板呢?”泠韵到了扶风馆却没见到姜姒的身影。
她心里十分着急,不知道姜姒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本就担心了一路,进馆又不见姜姒,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怎么会这么巧,她刚从姜姒嘴里打听出应苍楼,姜姒这里就出事了。
馆内侍者只说让泠韵去雅间里等,“老板说她未时前一定会回来的。”
“她有没有说她去了哪里?”
“没有。”
“一个人出去的?”
“是。”
怪了。什么事值得姜姒亲自出面,而不是使唤馆内侍者,又是什么事这么特殊,不但非去不可,还不能有人跟着。
等泠韵上楼进了她常待的那间雅间,答话的侍者将袖中的信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复又塞进袖兜内,脚步生风,出了扶风馆。
侍者送的信甫传至夜渊手中,恰逢负伤的邵志赶回来复命,“属下无能,让他逃了。”
信纸上寥寥几语,夜渊读完脸色骤变,指骨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谁伤的?”
邵志倍觉惭愧,“一个女刺客。”
夜渊将信纸一寸寸攥进掌心,凤眸微沉,寒意森森。
不想这姜姒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伤得如何?可需要休养几天?”
邵志摇头,“不重,那刺客身手不凡,在属下之上,但并未伤及属下要害。”
夜渊睨着邵志胳膊上的伤口,的确不深,像是姜姒刻意为之,让邵志回来能有个交待一样。
“包扎一下,事后将扶风馆调查一番,尤其是老板,她的底细本王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伤他的蒙面女刺客莫不是这扶风馆的女老板?
苏祁驾车绕路经过扶风馆的画面在邵志脑海里一闪而过。原来如此。
等夜渊赶到扶风馆,正好是未时。
姜姒一身青羽衣,正在馆门前亲自揽客,瞥见夜渊的白袍自马车里露出一角,笑意僵了一瞬,恢复如常,“王爷终于来了,姜姒已恭候您多时。”
夜渊拂了拂宽袖,长身鹤立,似有玉骨,天神般的气度姿容引得扶风馆门前来往行人都情不自禁多瞧他两眼。
“姜老板好大的胆子。”
姜姒笑笑,“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朝夜渊靠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只要王爷放过他,姜姒绝不会动王妃一根毫毛。”
“你凭什么与本王谈条件?”
姜姒勾唇,“凭王爷站在我面前。”
夜渊合着眸子,努力压下眸中的阴鸷,半晌,他眼睫轻颤,薄唇动了动,“本王暂时不动他。”
姜姒将如拇指大小的瓷瓶奉在掌心等夜渊取,“十日一服,一百天后苏公子平安无恙,姜姒会如约奉上根除王妃体内慢毒的解药。”
夜渊睥睨着姜姒,半晌,他将袖中苏祁的卖身契甩给姜姒,长指卷了瓷瓶,大步流星走进扶风馆。
雅间内,泠韵晕倒在美人榻上,睡容恬静。
夜渊走近,将滑落她香肩的云纱褙子替她拢了拢,指尖划过她精致的锁骨,如玉般莹润温凉的触感,和一股泠韵身上特有的淡香,一同安抚了夜渊内心的燥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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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醒来后有一瞬的恍惚,头皮下像隐藏了一根棉针,她稍动便会觉得刺痛不已。
“醒了?可是不舒服?”
泠韵木然望着夜渊,察觉到夜渊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想要收回。
夜渊不动声色地抓紧了泠韵的手,眉间压着冷色,语调却控制得很温柔:“不舒服吗?”
泠韵木然摇头。
献计甄思茵的奸臣叫李满,齐王和汝南王因他的诡计相继惨死后,他自己却因拿捏有甄思茵的把柄,活得相当滋润。泠韵后来在夜渊身边也经常看到他。
李满多智近妖,就算本和应苍楼无缘,经历这些事以后也会被应苍楼物色中,并不奇怪。
可泠韵哪怕到此刻仍然觉得心痛。
上一世直到夜渊被淮南王逐出中原,泠韵都坚信夜渊的纯善,后来夜渊杀回玉京,血染千里,泠韵也安慰自己他是被逼至那副嗜血模样,并非他的本性。
如今想起来,夜渊为得到皇位步步为营早就有蛛丝马迹可循,可悲的是泠韵竟为夜渊找过那么多的借口。
泪像是感受到突然袭来的庞然痛苦,悄然滑落泠韵的眼眶。
夜渊紧绷的眉眼霎时怔忪,“王妃?”
泠韵轻轻拭去泪珠,撑起身子扑进夜渊怀里,带着从丝衾里钻出的温热香气,软软的一小团。
“妾身做了个梦,梦里王爷休了妾身,另娶了别人。”
夜渊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蝴蝶骨,“穗穗永远是本王的王妃,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泠韵贴着他的肩,轻轻点了点头。
夜渊无奈地勾了勾唇,她逃避问话的招数越来越娴熟了。
「永远都是王妃,你还真是信守承诺。谁该陪你走哪段路,原来你是这么早就计划好了。」
夜渊欲抚泠韵青丝的手掌顿在半空,良久,他掀开了唇,声音轻得像是怕把泠韵惊散了,“王妃的梦里,本王另娶了谁?”
“府里的丫鬟,和王爷日久生情。妾身总归是和王爷相识得太晚。”
夜渊默然片刻,“本王此生唯有穗穗。”
泠韵觉得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铁水一般,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到如此深情地讲出这样的话。
父亲万箭穿心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宛如发生在昨日。
在她最绝望的那一盏茶时间里,夜渊却只是苍白无力地不停重复那句“对不起”。
她拼了命的压制下彻骨的寒意,挤出个笑,“妾身信王爷。”
夜渊的眼神紧紧锁着泠韵强颜欢笑的眉眼,指腹扫过她的泪痕,停留在那颗妖冶的泪痣上,爱怜地抚了抚,“下次再做这种梦,一定要告诉我。别憋着,我们是夫妻。”
泠韵苦笑一声,“好。”
“王妃是因为这些噩梦伤神,所以才会晕倒在扶风馆里,对吗?”
“嗯。”既然夜渊替她找好了借口,她没理由拂了他的“好意”。
纵使她知道自己在他决定杀了苏祁的时候出现在扶风馆很巧合,但只要她咬定自己只是受邀过去,夜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以后扶风馆那个地方,穗穗不要再去了,知道吗?”
泠韵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夜渊这话是试探,更是命令,“为何?”
“扶风馆的老板来历不明,城府很深,本王的穗穗太单纯,会被骗的。”
泠韵继续装傻,“妾身和姜老板相识已久,她就像妾身的姐姐,一直都很照顾我。妾身此前和家里人不和,是姜老板让妾身体会到有家人的感觉。王爷,到底因何怀疑姜老板?”
夜渊寒星似的眸子闪过一瞬的柔软,他将泠韵温软的手掌握在掌心里,“所以本王说你单纯,被利用了都不知情。”
“王爷到底是何意?”泠韵连呼吸都放缓了,心里紧绷着一根弦。
夜渊默然半晌,“没什么,你这几日多休息,有任何不适,立刻让玉蕊和翠凝去知会本王一声。”
“王爷被容记酒馆的案子缠得焦头烂额,妾身的事不便再让王爷费心了。”
夜渊抬起泠韵的下巴,沉着嗓音,“什么案子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穗穗,你要与本王生分吗?”
“没有。”泠韵撇了撇嘴,可怜见的,“妾身是怕王爷厌烦,怕王爷觉得妾身不懂事。”
夜渊轻叹一声,缓缓低下头贴着泠韵的额头,吻了吻她的唇,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
“穗穗,唤本王一声青郎。”语气旖旎,嗓音缱绻。
泠韵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心跳如擂鼓,咽了咽口水,“青……郎。”
“穗穗听话,有事定要让青郎知道,扶风馆日后不要再去,要是想喝酒,写信告诉青郎,青郎带回来,陪穗穗一起喝。”
“……好。”
“再睡一会儿,屋里有安神香。”
泠韵乖乖躺回了丝衾里。夜渊守了泠韵一盏茶的功夫,见她恬然睡着,才轻步走了出去。
泠韵感受到他离开,掀开眼睫木然望着绣花承尘,压着心寒和自嘲的笑意。
“求王妃救救苏公子。”
姜姒平日放浪不羁的形象深入人心,没想到有一日竟会因一个奴隶下跪求泠韵。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我本是苏将军府的厨娘,苏公被构谋反,举家查抄后,我流落玉京,被扶风馆的老板相中,被迫委身于他。苏家于我有再造之恩,所以我打听到苏公子流落血窟后,便去将他买了回来。现在因为王妃的青睐,燕王对苏公子动了杀心,我逼不得已,只好以王妃要挟燕王。”
“你怎么要挟他的?”
“送了信去,说王妃在我手中,燕王收到信便会明白原委。”
想明白应苍楼掌握在夜渊手中后,泠韵便忧心翠凝那支“求天签”会给苏祁招去不必要的麻烦,但她还是低估了夜渊的狠辣,没想到他竟直接要苏祁死。
“你想让他口头答应再也不对苏祁动手?”
“是。我也没办法,苏公子不肯离开玉京,他要实现他的抱负,我虽不能理解,但会至始至终全力支持他。”
泠韵:“口头答应你没用,夜渊又不是什么君子。”
“王妃的意思是?”
“对我下毒。夜渊暂时舍不得我死。”
姜姒愣了愣,“好妹妹,你真的愿意如此帮我和苏公子?”
“帮自然愿意帮,但我也是有私心的。”
姜姒立刻道:“王妃只管提,姜姒赴汤蹈火。”
“不用你赴汤蹈火,你家苏公子已经答应我了,我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