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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太皇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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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阴暗,泠韵能感觉到自己的绣鞋每一步都踩在血和水浸湿的粘稠地面上,罗袜渐湿。
御事将她推进一间暗不见五指的牢室便锁上门离开了。
腥臭味,鼠蝇声,浓香气。
不知被迷晕多久后,一桶冰凉的冷水将她泼醒。
她冷得发抖,一阵阵打着寒颤,头也昏沉沉的,像坠了千斤重的铁。
“王妃睡得如何?”
声音在她前方,泠韵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渐渐看清了徐盛那张布满阴翳的脸。
狡诈又阴鸷的眼神穿透很细一束烟尘飞舞的光,扎在泠韵脸上。
“王妃和燕王的感情如何?”
徐盛塞进嘴里一颗莺桃,猪嚼牛咽,桃核是喷射出嘴的,接着又丢进嘴里一颗,循环往复,动作又快又滑稽。
“新婚燕尔,徐大人觉得呢?”
徐盛笑笑,“新婚燕尔,能说明什么呢?”
泠韵没再接话,埋头拧干衣裙上的水。
“听燕王府的人说,燕王新婚第二日就给王妃脸色,自己一人待在书房一整天,晾着王妃,这是为何?”
泠韵手上动作顿住一瞬,压制着心中窃喜,做出一副逞强模样,“谁说的?徐大人的手真是好长,连燕王府都能伸进去。”
徐盛用发黄的牙齿用力咬桃核,清脆的一声,莺桃核碎在他嘴里。
“王妃睡得好吗?”
这话徐盛已经问过一遍,泠韵不知他到底是何意,只瞪着他不理。
“陈四妹因何被恶婆母赶出沈家?”
陈四妹是那日浮槎戏中的女伶所扮演的戏中人物。
“徐大人别白费力气了,令郎出事那日,燕王一整天都陪在本王妃身边。除此之外,别无奉告。”
徐盛将最后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想不到,王妃对燕王竟是如此情根深种。”
泠韵垂着眉眼,她要的可不就是这种效果。
“昨日去抓王妃时,下官特意放走一个王府侍卫去通知燕王,御事府的大门至今都是敞开的,却没等到燕王前来,如此可见,在燕王心中,王妃的分量似乎微乎其微。”
泠韵嘴硬道:“徐大人拿圣旨抓本王妃,拿陛下压燕王,本王妃虽是一介女流,却并不单纯好骗。燕王若是前来,便是抗旨,那才正中徐大人的下怀吧?”
徐盛咬咬牙。
“燕王不动才是明智之举。反正,徐大人又不敢真的对本王妃做什么。”
徐盛扯着嘴角,笑意阴冷。
这小贱蹄子是真的傻,还是在故意激他动手?
“王妃,下官最后再问你一遍,陈四妹到底为何被恶婆母赶出沈家?”
泠韵不吭声。
“王妃拒不配合,那下官只好如王妃所愿,做些什么。”
“你敢!”泠韵嗓音发颤。
“王妃应该不怕蛇吧?”徐盛起身走出牢室,嗤笑一声,“燕王可比那些玩意儿冷血多了,下官瞧王妃照样爱得死去活来。不如今晚,王妃就和蛇过?”
泠韵气得发抖,“徐盛,你敢如此对我,我父亲不会轻饶你!”
徐盛踢倒御事搬来的蛇框,“平毅侯会对下官做的,王妃一件不落都会在下官这里体验一遍。徐家死了儿子,死了我徐家的根,谁都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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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平毅侯府,泠彧摔了饭碗操起院中大刀便往外走,若眼神能起火,平毅侯府这会儿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两个女儿吓得发抖,甄雁抹了把眼泪拦住泠彧,“侯爷疯了!这去了便是抗旨,就算侯爷不怕连累这一家老小,宫中娴妃失了侯爷做依仗,又能撑几日?”
泠彧胳膊重重一甩,甄雁被甩到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
“母亲!”
泠彧动了半步,余光瞥见泠窈冲过来,便没再动,只冷声道:“本侯若保不住这个女儿,日后照样保不住你们这一家老小,淑淑没了我这个兄长,只怕还会荣升贵妃!”
“侯爷若执意要去,先写休书。”甄雁的泪大滴拍在石阶上,额头那么痛,她却似体会不到。
只是心里会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若今日拦住泠彧的是宋娆,他会如何。
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将她丢在地上,半点都不在乎吗?
泠彧眸中闪过一瞬的不知所措,很快就被不耐烦淹没,“回来便书,决不连累甄夫人。”
竹雪赶来和泠窈一起扶起甄雁。
“母亲,您和父亲说那些话做什么?他正在气头上呢。”泠窈边抚着甄雁的背,含着哭腔劝道。
甄雁拂去竹雪替她拭血的手,心间好像从未如此平静过,“我去鲁国公府一趟,你们守在家中,安心守着。”
“母亲去找谁?”
“鲁国公夫人。如今只有徐皇后的话能改变局面,得让茵茵在徐皇后面前求求情。”
泠窈弱弱的,“会有用吗?”
甄雁瞥了女儿一眼,“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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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彧被拦在半路上,邵志等王府侍卫险些被泠彧的大刀砍死。
好不容易凭借人多还有阴招将这位战场杀神用铁索捆住,却发现根本封不住杀神的嘴。
眼瞧着泠彧快要骂到燕王祖辈头上,邵志跳起来重重一手刀,劈晕了泠彧。
太王妃已进宫,欲说动太皇太后出面,谁知今日太皇太后参禅拜佛,谁也不见。
刘公公又奉了陛下旨意,拒不通传任何事进太皇太后耳朵里。
太王妃没办法,叹了一声回王府去了。
甄思茵见到徐皇后时,已挨近未时。
甄思茵本不想蹚这浑水,可无奈崔氏好说歹说地劝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则,泠韵虽不是甄雁亲生,但名义上就是甄思茵的表妹,因着这层亲,甄思茵就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太冷血。
二则,从大局来看,如今徐家权势煊赫,日后很有可能威胁到夜朔的地位,宗室的力量不宜再被削弱,眼下这件事是个良机,借此和燕王府拉近关系。
甄思茵在母亲面前耳根子就没有硬过,便答应了,于是进宫找徐皇后。
徐鼎只有两个女儿,前后都是皇后,如今的徐皇后是姐姐临终前让徽晋帝立誓扶立的。
徐家姐妹二人年纪相差很大,姐姐美人迟暮时,妹妹正值青春年华,于是奉父亲之命,终日都在为成为皇后做准备,枯燥又乏味。
徐沛是徐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不仅父纵母宠,连伯父伯母都视他如宝,所以在徐皇后被困后院那段日子,只有徐沛来找她,父母才会放她出去。
徐沛人机灵,嘴又甜,每次都把徐鼎哄得很开心。
徐皇后很爱自己这个堂弟,如今听闻噩耗,终日以泪洗面,出来见甄思茵时也显得很憔悴。
甄思茵望着这样的徐皇后,一时如鲠在喉。
撇开皇后尊贵的身份,她现在只是一个丧弟的阿姊,而甄思茵还要残忍让她去求叔父放过有杀人嫌疑的人的妻子。
“太子妃和太子相处得可还融洽?”
甄思茵脸色一窘,生硬道:“回母后的话,还融洽。”
“那就好。”
又聊了些别话,场面突然陷入沉默。
“太子妃有事直言便可,本宫尽力帮你。”
甄思茵才道:“母后,燕王妃被御事府关进牙狱,这事,您知道吗?”
徐皇后一惊,“有这种事?”
“徐大人不敢审燕王,便拿燕王妃开刀。”甄思茵心直口快道。
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徐皇后心中却如被插了一刀,“太子妃想让本宫救燕王妃出来?”
甄思茵默了默,道:“徐大人本就因丧子而心痛万分,万一因燕王妃乖张而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只怕徐泠两家的关系,再无回寰的可能。”
徐皇后挥了挥手,“太子妃退下吧,此事本宫自有决断。”
甄思茵福身退去。她本就是被母亲赶鸭子上架哄来的,其实半点不在乎徐皇后到底会不会去救泠韵。
泠韵此前在她心里一直都是很讨厌的人,她一点也不喜欢又张扬又热烈的泠韵,觉得她恨不得将天下男人的眼光都吸引到她身上,所以才会做出那些不羁又放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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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徽晋帝打猎归京,仪仗如云,玉京城灯火如昼,百姓不得眠,临街恭迎徽晋帝。
夜风微微拂动绕月的云翳,徽晋帝神清气爽,他心中以为的盛世就是如此,前人功业很难出其右。
进了皇城,他直奔徐皇后的凤宫。
烛火珠光甚是明亮,他的笑脸在撞见拄拐居坐正上方的太皇太后时,僵住。
徐皇后想出声恭迎徽晋帝,被太皇太后喝退。
半盏茶后,宫人悉退,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徽晋帝踌躇着走近,“何事让皇祖母生这般大的气?拉他出来,朕诛他九族。”
太皇太后急促地咳嗽起来,浊泪都咳了出来。
“皇祖母。”徽晋帝扑倒在老祖宗腿边,“您别吓朕。”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直起脊背端坐如佛,“小九的新妇入门这才第四天,就被徐家拿进御事府,皇帝精心策划这一场,为的究竟是什么?”
徽晋帝张嘴结舌。
“小九还不惨吗?你还要怎么对他?皇帝是要活活气死我这个老太婆才安心,是吗?”
徽晋帝一脸震惊,“皇祖母您说什么?燕王妃被拿进御事府?徐盛干的?他好大的胆子!”
“够了!他拿的是皇帝你的圣旨,皇帝还要装作不知情?!”太皇太后声音在发抖,几乎把肺里的气都喊尽了,涎水顺着嘴角滴了下去。
徽晋帝眸子一痛,小心翼翼握着太皇太后的手,声音轻到怕把如灰沙似易碎的老人家喊散了,“皇祖母,您别动怒,慢点说。”
太皇太后急得用拐杖敲在徽晋帝头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