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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铁石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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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祁了解燕王的为人和行事作风,其人城府深沉,面白心黑,温润如玉的皮,心狠手辣的里。
他从小就跟在先皇身边征战,十八岁就已杀人如麻,纯善本性早就麻木了。
但他善藏,一般人很难看出他的伪装。
而泠韵那些不羁的表象下,恰好包裹着一颗祈爱又单纯的心。
苏祁以为,泠韵被夜渊耍得团团转才正常,如眼下这局面,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王妃打算怎么做?”
泠韵暂时也没有什么万全的计策,主要是夜渊太敏锐了,她怕自己稍有动作就会被夜渊看透她的目的。
“我会想办法让夜渊赶走你。今日来见苏舍人,是希望日后苏舍人被赶走时,不要对我心存怨怼。”
苏祁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王妃为苏某苦心筹谋,苏某感激不尽。”
泠韵没再多说什么,目送苏祁离开后,她和玉蕊在云湖边赏了会儿花,这才施施然往浮生楼走。
浮生楼里,翠凝还是趴在一楼南间的小轩窗前沉迷浮槎戏。
泠韵走近,“王爷可问起过我?”
翠凝摇摇头,“不曾。”
泠韵略松了口气,拾阶而上,拨开云雾似的蛟绡纱。
雾后却没有夜渊的身影。满室琳琅无人欣赏,空余风舞。
泠韵在玉床上端庄坐着,不停往嘴里送莺桃,心里的不安无声流露于举止间。
湖上伶人演到了最悲情的一段,泠韵却只觉得老套。
“回来了?”
闻声,泠韵捻莺桃的动作一顿,侧目望去,夜渊神色淡然,月白锦袍衬得其矜贵又俊朗。
“王爷,您去哪儿了?”泠韵放软了嗓音,娇弱温柔。
“醒来发现王妃不在,便出去寻王妃了。”夜渊走到泠韵身边坐下。
两人倚着,好似亲密无间。
“让王爷担心了,妾身觉得有些难受,便去散步赏花了。”
夜渊垂眸望着泠韵,“身体不舒服?还是底下的戏不合王妃的意?”
泠韵揉了揉额角,欲语还休的一瞥,垂着眸娇滴滴地道:“都不是,许是昨晚一夜梦魇,今日才提不起精神。”
“可是想睡一会儿?”夜渊将手掌探至泠韵的掌心和萝裙之间,轻轻握着泠韵的手,缓缓与之十指紧扣。
他的语调也温柔得滴水,温柔得让泠韵微露讶异。
“好。”泠韵乖巧地点点头,散心的目的达到,是时候该回去理清楚记载燕王府庞大家业的账簿了。
夜渊勾勾唇,揽着泠韵的腰,将其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温热的手掌抚着泠韵的后脑勺,稍稍用了力,让泠韵靠在他肩头,“睡吧。”
泠韵哭笑不得,娇羞道:“王爷,妾身不是小孩子,倘若真的这般在王爷身上睡着了,王爷这肩膀和腿不酸痛才怪呢。”
夜渊吻了吻泠韵的额头,“无妨。只要王妃躺在本王怀里不会做噩梦就够了。”
泠韵后背僵直着。
「在你怀里才会做噩梦吧!」
夜渊充耳不闻。他的手掌温柔地抚着泠韵的后背,眼神却空洞得堪称冷漠。
“王爷,热。”泠韵被迫伏在夜渊怀里,弱弱抗议。
“嗯,衣裳的确碍事,不若脱干净?”
泠韵心猛地跳了,眼皮直抽抽,“王爷说什么胡话呢。”
夜渊笑了笑,没再出声。
眼中的画面似乎还停留在一炷香前,猩红的血色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心底升出一股理智无法克制的兴奋。
他很早就有这种症状,早在战场之上就是如此,但他彼时觉得一切再正常不过,从未深想过有一天卸甲之后,他会变成了一个拼尽全力伪装才不会暴露的怪物。
更讽刺的是,曾叱咤战场的他,如今已沦为一个连剑都提不起的废物。
莫名登顶的兴奋之后,是无尽的空虚,紧随其来是燥怒。
哪怕再自恋,哪怕只有最后一丝理智,夜渊也无比厌恶那样的自己。
泠韵僵直的背才稍稍泄了力气,便察觉到夜渊圈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王爷?”
夜渊恍若未闻,头缓缓低下去,脸贴着泠韵的肩窝。
泠韵被禁锢得有些难受,他圈得太紧了,鼻息热流洒在她锁骨处,好似有小蚂蚁顺着她的骨头蔓延开,酥麻的感觉很是折磨,她暗暗攥紧拳,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泄了力气,几乎要靠抓着夜渊后背处的衣服控制身子不倾倒。
“王爷,您怎么了?”
“和王妃一样,一夜噩梦缠身,有些难受。”
泠韵半信半疑,但也只能顺着他道:“王爷躺下休息吧,妾身守着王爷。”
夜渊轻轻摇了摇头,闷闷嘀咕道:“如此一会儿,本王便觉好多了。”
泠韵苦笑一声,这家伙简直无时无刻不在费心思套路她。
撒娇示弱从来不是女人特权,男人用起这招来也可以要了女人的命。
若搁在上辈子,此刻的泠韵会像狸奴妈妈一样,舔秃奶狸的毛,极尽慈母般的关爱。
然而此时此刻,泠韵麻木且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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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这么做吗?”平王世子望着桌上的酒盏,声音有些发颤。
徐沛谄笑,“您就是太善良了,明明是燕王不仁在先,您却到现在都不忍对他做出反击。”
三天前,平王府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信中状告平王世子酒后胡言冲撞了燕王。
平王读了信,气得胡子都直了,叫来儿子一问,他不仅不知错,反而不以为然,仍对夜渊出言不逊。
平王家法处置了这小子,抽了他十鞭子,直到此刻夜疏后背还皮开肉绽着呢。
夜疏记仇,夜渊在扶风馆吓得他尿裤子,后来又写信到他爹面前告状,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足以叫夜疏单方面与夜渊势不两立了。
但他爹偏敬重燕王。
世人都说平王平易近人,持重端方。在夜疏看来,他爹不过是胆小怕事,精于应付,八面玲珑,谁都不敢得罪而已。
尤其不敢得罪那个“废物”。
“你不用拍本世子马屁,本世子就想知道,反击夜渊,和本世子喝这盏毒酒有何关系?”
徐沛笑了笑,“世子爷,咱们不能和燕王硬碰硬,得动脑子。”
夜疏细眼一抬,“你说本世子没脑子?”
徐沛忙道:“世子爷有我们这群人,何须自己动脑子。您想想,这酒馆是谁的?”
夜疏不屑道:“容心。你扯这些做什么?本世子就想知道你让本世子喝这毒酒安得什么心!”
徐沛极力安抚夜疏的情绪,“世子爷您听我慢慢说,您想啊,这酒馆是容心的,如果您出了事,平王会放过容心吗?”
夜疏冷笑一声,“不好说。”
他爹那股懦弱劲,能干得出冲冠一怒为儿子的事?
徐沛笑笑,“世子爷说笑了。等平王找容心算账的时候,我自会让我父亲伯父在其中添柴加火,届时容心必死无疑。他死了,容峥必反,燕王也脱不了干系。”
容峥曾任御事府指挥使,因极力推崇立夜渊为太子,在夜渊渐废后,被徽晋帝撤职赶出玉京。
容峥是北域人,先父被夜渊父亲俘虏,不但未受折磨,反得善终。反倒是北域左贤王怕容峥父亲抖出机密,先杀容峥祖母和母亲,拿她们的尸首警告容峥父亲,留下容峥要挟容峥父亲自戕。
后来左贤王被屠,容峥随父亲归顺夜渊父亲,直到如今。
容峥被撤时,朝中大臣担心容峥离开玉京,没有京官监视,会回到北域联合众王反攻大徽,便将容峥的妻儿老小都扣留在玉京。
这些年离了容峥,容家人的日子一直都不算好过。
夜渊是真的狠心,容峥离开玉京后,容家人就再未收到燕王府的一丝关怀。
徐家当然知道夜渊是不想再被抓住把柄,眼下这一计,就是逼燕王不得不站出来。
“计是好计,”夜疏煞有其事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他明明很讨厌平王捋胡子的习惯,却总是在不自觉时模仿他,“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比起报复燕王,本世子的命不知要重要多少。你竟敢拿本世子的命做赌注,你简直其心可诛。”
徐沛按住夜疏激动的手指头,“世子爷放心,这毒酒是假的,喝了不过会腹痛吐血而已,就连太医都没办法。只是要辛苦世子爷忍痛几天,等容心下狱,我就会立刻给世子爷解药。”
“忍痛几天?你怎么不忍?”
徐沛笑笑,“我和世子爷一起喝。”
夜疏狐疑地睨了徐沛一眼,“你先喝。”
徐沛接过酒盏,轻笑一声,送至嘴边。
夜疏挑着眉,一壁好奇,一壁在心里大骂徐沛是个憨货。只等徐沛把酒喝了,他就大叫大喊说徐沛中毒了。徐沛的老爹徐盛如今任御事府指挥使,他伯父徐鼎是徐皇后生父,徽晋帝因宠爱徐皇后,十分敬重徐鼎。夜疏觉着,让徐鼎徐盛直接出面肯定比徐沛刚才说的那些弯弯绕绕有用。
徐沛的唇碰到酒盏,眼光突然变得无比狠厉,点了夜疏的穴位,酒都逼进夜疏嘴里。
徐沛等了片刻,颤抖着手解开夜疏的穴位,夜疏猛地大喝一声,操起手边的酒坛欲抡徐沛,却被他轻易躲过了。
侍卫闻声推开雅间的门,目睹了夜疏吐血后扑倒在地的一幕。
“快传太医,酒里有毒。将容记酒馆封锁起来,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徐沛的嗓音发颤,手和腿具抖。
平王府领卫王珩冷冷睨了徐沛一眼,快步走到夜疏身边检查他的情况。
夜疏躺在王珩怀里不停抽搐呕血,双目圆瞪,恶狠狠地盯着徐沛。
当场咽气。
王珩轻轻放下夜疏,冷冷睨着徐沛。这孩子还年轻,基本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他干的。
若他是个普通人,王珩会毫不犹豫地让手下拿他下狱,甚至不用上手段就能让他招供。
可他偏是徐皇后的堂弟。在徽晋帝的刻意纵容之下,徐家如今权势煊赫,已经到了几乎连宗室都得看徐家人脸色的地步。王珩又再清楚不过自家平王的个性。他将手中的铁剑握紧,手背的青筋暴起。
“送徐公子回去,他受惊了。立刻封锁容记酒馆,御事府的人赶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是。”
平王府侍卫这才听命行动起来。
徐沛心跳如擂鼓,走出雅间前,他心虚地瞥了一眼夜疏的死状,吓得险些腿软。
夜疏满脸是血,脸上如蒙血皮。一双细眼瞪得几乎眦裂。
走出雅间,徐沛定了定神,见酒馆内人心惶惶,平王府侍卫忙着封锁酒馆,控制场面,便对徐府侍卫道:“你们去帮忙,不用管我。”
“是。”
徐沛支走侍卫,逆着想一探究竟的人群来到后厨,“前面死人了,是个大人物,那些侍卫要把酒馆封起来,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御事府捉拿下狱!”
后厨寥寥几人,听到徐沛情绪激动地说前面死人了,又听前面的确躁动不安,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去凑热闹,连会不会被抓都不管了。
徐沛捻出袖中的毒药,放在置酒坛的角落,很慌很乱,丢了毒药包就立刻往外走。
因为心慌,他的眼神一直在四处乱瞟,便在后厨通往酒馆前门的外廊尽处,瞥见一抹鬼魅似的白色影子。
徐沛咽了咽口水,眼神定定地被夜渊囚住。
午日光盛,夏日燥热,被夜渊这么冷冷地盯着,却让徐沛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周身森寒,连毛孔都似感受到了他的畏惧,蜷缩紧闭。
他恍如遇到了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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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韵与夜渊回到王府时,正逢太王妃进宫拜见太皇太后回来。
“母亲。”
夜渊行礼,有多敬重就有多生分。
泠韵倩然倚在夜渊身边,福了福身,“母亲。”
太王妃平日装束十分寡淡,今日去见太皇太后,特意穿得生气了些。
蟹青的缎子衬得人年轻了不少。
美人在骨,太王妃虽满脸皱纹如沟谷纵横,却依旧美得让人想要多看两眼。
“戏听得如何?”
泠韵与夜渊对望了一眼,像是得到许可才道:“王爷用心准备的,很好看。”
太王妃似有不悦,“陪了你半日,便是用心了。”
泠韵张嘴结舌,一时没明白太王妃这话到底是何意。
是嫌新媳妇太矫情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儿子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去哄她,还是在嗔怪她只因夜渊半日的陪伴就满足?
这种话,太王妃似乎上辈子也说过。
“母亲,祖母近日身体可还好?”夜渊道。
太王妃压了压眼角,淡淡道:“难为你还有心,你祖母近日……”
人老了,记性差也实属正常,容氏便没有再说下去,只道:“她身体好不好,你都只管多去看看她。”
“是。”
泠韵默默目送太王妃款款离开的背影,又觑了一眼垂着头的夜渊,没吭声。
“明日陪王妃归宁,王妃可有什么要嘱咐本王的?”
晚上吹了灯后,泠韵迷迷瞪瞪听见夜渊这么问她。
但泠韵彼时太困了,便没出声理会夜渊。
这一天她可谓心力憔悴,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既不引起夜渊怀疑,又能赶走苏祁。思索得频频打瞌睡,账簿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尚不知何时能将燕王府的账理明白呢。
翌日吃罢早饭,夫妻两个便登上马车往平毅侯府去了。
今日卯时,甄雁就打发了个家丁在街上张望,若是见到燕王府的马车,便赶快回来知会一声。
泠彧在一旁闷不吭声,冷眼看甄雁忙活得像一只转得停不下来的陀螺。
他想见到女儿,又不太想看到夜渊。十分纠结,十分惆怅。
马车停在平毅侯府门前,夜渊先走下马车,牵着泠韵的指尖将其扶了下来。
两人相依来到等在门口的泠彧甄雁面前。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父亲,母亲。”
甄雁笑着让丫鬟家丁去接王府侍卫送来的回门礼,边道:“瞧瞧这一双璧人,新婚大喜,容光焕发的,”然后斜了一眼泠彧,暗暗用胳膊肘捅泠彧的腰,“侯爷你说是不是?”
泠彧啧了一声,“进来吧。”
语气颇冷。
按理说,这女儿回门,老丈人应该“招待”女婿,可泠彧却撇下夜渊,自顾自到后院去了,留下可怜的泠襄和夜渊大眼瞪小眼。
泠襄把手边的茶都喝干了,试探着道:“姊兄?”
夜渊轻笑道:“何事?”
泠襄干干笑了两声,父亲撇下燕王,是故意甩脸子,就算身为岳丈,对堂堂王爷如此无礼,却是不该。可夜渊看起来竟丝毫不在乎,既不觉得没有脸面,也没表现得坐立不安。
看来是如传闻一般,是个奇人。
“姊兄这两日与我阿姊相处得可还愉快?”
夜渊勾了勾唇,“为何这般问?”
泠襄笑笑,“姊兄之前或许不了解我阿姊,她不喜欢守规矩,不愿受拘束,稍有不顺心便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如此强势的性格,我怕姊兄一开始吃不消。”
“吃不消?”夜渊笑笑,若泠韵真如泠襄所说倒还好,夜渊加倍娇惯她就是了。如今的泠韵就像一只不喜不悲的泥塑,偶尔又如提线木偶一样撒娇示弱讨他欢心,才真的让他吃不消。
像眼前缠着大雾一样,哪怕能听到她的心声,也猜不透她的动机。
“是啊,姊兄不觉得我阿姊闹腾吗?”
夜渊摇摇头,“王妃如何,本王都喜欢。”
泠襄咽了咽口水,新婚的人果然都头脑不清醒。
“你阿姊自沂园斗花会回来以后,和以前可有何不同了?”
泠襄摇摇头,又忙不迭点头,“我不在家,没感觉到,但母亲说,阿姊落了一次水,回来便‘乖巧’多了。”
他才不信泠韵会变乖巧,九成都是装的。
夜渊若有所思。
后院。
母女四人都聚在泠韵房中,甄雁拉着泠韵问:“新婚之夜如何?燕王可疼你?”
这话问的,叫泠窈和竹雪都红了耳廓。
泠韵点点头,只想将这事含糊过去。
“如何疼你的?”
泠窈与竹雪都不约而同地别开眼。
泠韵便将上一世的场景回忆了大概,“就来来回回亲了好几次,疼得一夜都没睡着。不过他也没落好,被我又抓又挠又咬的,肯定也没睡好。”
甄雁笑了一声,“是让你们两个恩爱,不是让你们仇人打架。你这么说,这两个以后都不敢嫁人了。”
泠窈嗔了一声,“娘。”
甄雁笑,“羞什么,都是大姑娘了,这件事不久都会经历,遮遮掩掩的对你们反而不好。再者说了,此处只我们母女,又没有别人,你还怕谁听墙角笑你不成?”
这话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传来一声瓦碎,明显是人踩碎的。
甄雁面色一凝,这侯府下人越来越放肆,居然连墙角都敢听了。
她疾步走出去,正好抓住泠彧要逃跑的背影,“侯爷,你不在正堂招待燕王,跑这里偷听做甚?”
泠彧脖子一梗,“本侯想女儿,过来看看。”
甄雁看泠彧的眼神颇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不是她修养好,那白眼能被甄雁翻到后脑勺去。
两人都沉默了。
半晌,甄雁笑盈盈道:“正好,妾正和女儿们讲闺房之事,侯爷来和妾一起讲,免得妾说的话偏颇。”
泠彧幽怨地瞥了甄雁一眼,背着手默默离开后院。
甄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合上房门走回去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叫你们父亲一打岔,我都气糊涂了。”
泠韵道:“您说我和王爷不该打架。”
甄雁一嗔,“这是自然。”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甄雁试探道:“穗穗,你刚才说,这两晚,你都疼哭了?”
泠韵苦笑一声。上辈子的确是,连着哭了好几晚。
每次夜渊都好声好气地哄她骗她,哄进被窝里他就全然换了副面孔。
那时候泠韵也不是真的排斥,那眼泪是身体的疼勾出来的,并不是心里委屈。
甄雁若有所思,传闻不是说燕王“提前衰老”了?可听泠韵说的话,或许这传言半点都信不得。
“男人此事太粗鲁可不行,你们日后都记住,若在房事上,男人不尊重你们,万不可纵容他们。”
竹雪弱弱道:“那该如何?”
“分房睡,叫他们睡书房去。”
泠韵抿嘴笑笑,不知甄雁这些年有没有舍得让泠彧睡过书房一次。
甄雁又问了太王妃容氏的事情,想知道太王妃对儿媳的态度。
泠韵自不会说太王妃冷淡,那好像不是她的问题,毕竟她和亲儿子都像陌生母子,泠韵又怎好强迫太王妃对她这个儿媳有多关怀。
讲完了新婚后必经之事,甄雁便让泠窈和竹雪离开了。
泠韵心道应该快吃上午饭了,手却忽地被甄雁握住,“你跟我说,燕王待你到底如何?”
“真的还好,母亲不必担心我。”
甄雁默默叹了一声,不知是这孩子仍对她有戒备之心还是有别的苦衷,她以过来人的眼光看泠韵,总觉得这孩子不仅没有新妇的红润气色,还死气沉沉,如丧夫之妇。
“好就行。”
泠韵反握了握甄雁的手,“母亲,女儿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嗯,你说便是。”
“半月后的古月寺庙会,您能不能约崔伯母一起去,我想见见崔伯母。”
崔氏,甄思茵生母,鲁国公夫人,甄雁兄嫂。
上辈子甄思茵和苏祁因杀不杀太子一事闹掰,症结就是当时的太子夜穆气死了崔氏。
甄思茵当了皇后,内操腐烂的国事,外遭群臣的诋毁,头痛病每每发作都折磨得她几乎撞柱抢地。
太医对此束手无策,多少灵丹妙药都难以医治,却唯独崔氏的怀抱和按摩能让甄思茵冷静下来。
崔氏死后,甄思茵的暴力恣睢无人可拦,引起群臣激愤。
由此可见,想得到甄思茵的信任,除了让苏祁记着点泠韵的恩惠,也可以从崔氏入手。
崔氏信佛,泠韵以前见过崔氏和甄雁相约去古月寺烧香拜佛。
“你见她做什么?”甄雁不解道。
“有些事情想让崔伯母代为转告太子妃。”
“你何不直接告诉茵茵?”
甄雁没等泠韵解释,便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和她如今身份都特殊。我能把国公夫人带到古月寺去,她到时候愿不愿意见你,又愿不愿帮你将话转告茵茵,我不能保证。”
“母亲只需将崔伯母带到古月寺即可,剩下的,看穗穗造化吧。”
甄雁笑笑,“有你说得那般严重?”
泠韵摇摇头,垂着头勾着唇微微笑着。
中午用膳,堂间很安静,管事阿翁郑遇匆匆走道泠彧身边,低语了几句。
泠彧放下碗筷,对夜渊道:“王爷随本侯出去一会儿,其他人继续用膳便是。”
甄雁见泠彧神色肃穆,忧心道:“何事如此着急?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泠彧压着性子耐心道:“我们出去片刻,你们不用担心。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要踏出垂花门。”
泠韵也猜不透到底是何事,只能忧心忡忡地等在堂内。
一炷香后,泠彧和夜渊回到堂内,脸色都十分难看。
甄雁倚近泠彧身边,柔声道:“侯爷,到底生了何事?”
泠彧:“你不用理会,与平毅侯府无关。”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夜渊身上。只有他完完全全不是平毅侯府的人。
夜渊微微勾了勾唇,淡淡道:“一桩命案,御事府例行问话。”
命案,御事府。这可都不是什么好词。
甄雁还想问到底是何命案,又觉多嘴,便忍住没问。
泠韵默默的,没有吭声。
回燕王府的马车上,夜渊像是习惯一般,缓缓握着泠韵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小丫头的手背,一点点不慌不忙地与之十指紧扣。
“王妃有话问本王吗?”
泠韵垂着眸子,“妾身能问吗?”
“自然,我们是夫妻,王妃问什么本王都会如实告知。”
「鬼话连篇。你哪怕曾对我有一句实话?」
泠韵默了半晌,才整理好心情娇柔地问道:“王爷是牵涉进一桩命案里了?什么命案?”
夜渊的眸子紧紧锁着泠韵的眉眼,“徐沛和夜疏死了,在容记酒馆,昨日的事。”
泠韵的心一跳,昨日的事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走过。
那些她觉得奇怪和莫名的点,终于有了头绪。
为何让苏祁赶车,为何将苏祁支去南台观景,为何他一入雅阁便开始假寐,为何她去见苏祁时一路未见一个侍卫,一切顺利得就像有人特意为她安排好了似的。
原来她只不过是进了夜渊的圈套而已。
泠韵终于明白,为何夜渊说在云湖安排了浮槎戏,是在邵志上报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之后。
他用最短的时间,算计了泠韵一场。
泠韵震惊得想哭,强忍着,“怎么会?他们怎么会都死了?是谁干的?为何会牵扯到王爷?”
夜渊捏了捏泠韵掌心的软肉,笑笑,“王妃不必担心,只是因本王之前在扶风馆和这二人生了点摩擦,如今二人又蹊跷惨死,便怀疑到了本王头上。”
泠韵缓缓抬起眸子,清眸中盛着盈盈欲滴的泪,“肯定不是王爷,对吗?”
夜渊抚了抚泠韵的脸颊,温柔得不像话,“当然不是本王,本王昨日不是都和王妃在一起吗?怎么可能去杀人?”
他嘴里的每个字都似在泠韵心上捅刀子。
昨日都和泠韵在一起,亏他能那么从容地说出口。
在泠韵去找苏祁的那段时间,天知道夜渊去了哪里。
泠韵怕压不住眸中的鄙夷和愤怒,顺势伏在夜渊怀里,“不是王爷就好,妾身可不想王爷因为妾身杀人。”
“王妃为何会这般想?”
泠韵抽泣道:“那日在扶风馆,王爷是为了妾身才去吓平王世子的。若不是为了妾身,王爷不必管那桩闲事。”
夜渊轻轻抚着泠韵的青丝,深瞳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王妃想多了,此事和本王没有关系,也和王妃没有关系。”
“嗯,妾身信王爷。”
回到燕王府,泠韵身体不适,自未时开始午睡,睡到傍晚都不见清醒。
她心里不忿,为这种被利用后的无能为力。
其实昨天在浮生楼没有看到侍卫她便觉得奇怪,她当时以为夜渊是在故意试探她到底会不会私自见苏祁。
她想的是,若真被夜渊发现她见了苏祁,就势演一出红杏出墙的戏也不是不可,反正夜渊不爱她,他只要平毅侯府的支持,如此还能将苏祁从燕王府赶走,何乐而不为?
可并没有侍卫突然出现撞破泠韵和苏祁的“私会”,等她回到浮生楼的雅阁,夜渊也并未追问她去哪里散心,为何会去那么久。
其实那个时候泠韵是有侥幸之心的,她以为或许一切都是巧合,夜渊或许是真的睡着了。
直到今日,泠韵才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太天真了。
晚上用膳,泠韵也只简单地吃了两口。
睡觉时,夜渊将泠韵圈在怀里,温柔低语,“王妃可是为白天一事忧心?”
泠韵摇摇头,“只是下午睡得久了,人有些恍惚,明日便好了,王爷不用担心。”
夜渊吻了吻泠韵的额头,“没事就好。明日,陛下让本王随同打猎,要留王妃一个人在王府了。”
泠韵无力思考此事,“王爷去吧,玩得开心些,妾身在王府等王爷回来。”
夜渊轻轻“嗯”了一声,“睡吧。”
翌日夜渊走后,泠韵才想起夜渊早已拉不了弓一事,如此徽晋帝还让夜渊陪同他去打猎,到底是夜渊胡诌了个理由,还是徽晋帝故意恶心夜渊?
徐盛带着百来御事强攻进燕王府时,泠韵隐隐觉得,或许是后者。
徐沛死了,徐盛疯了,为了查出凶手,仅是昨日,他已快将玉京闹得翻天。
泠韵让玉蕊去探听了点消息回来,坊间都在传徐沛和夜疏死在容记酒馆那日,夜渊好像出现在酒馆附近过。
没人敢笃定地说看见过夜渊,但却盛传有人亲眼看见了夜渊。
也幸亏夜渊是宗室中的显贵,否则光凭这些风言风语,便足以让夜渊下狱受刑。
不过又有人说了,徐沛和夜疏死的那个时段,夜渊人在浮生楼雅阁陪燕王妃看浮槎戏呢,那天南台观景处的人都可作证。
但你要问那些在南台看浮槎戏的人,能否笃定燕王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雅阁里陪着燕王妃?恐怕也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
南台与雅阁相隔甚远,本就看不见雅阁里人,再加之大家都是去看浮槎戏的,谁会闲着没事伸着脖子盯着雅阁里是不是一直都有两个人?
所以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说证明到底两边谁对谁错,那便是泠韵。
别人不知夜渊是否一直守在雅阁内,泠韵知道。
只有她知道。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燕王府,容不得你们放肆!”泠韵护着被御事推搡在地的玉蕊翠凝,厉声道。
徐盛眯着双眼,“燕王妃见谅,御事府奉命办事,还请燕王妃随我们走一趟。”
“奉命?奉谁的命?我看谁敢动本王妃一根毫毛。”
徐盛不耐道:“御事府奉陛下之命,审理燕王妃。”
泠韵盯着徐盛手中的圣旨,呼吸有些滞阻。
进了御事府会遭遇怎样的极刑,她不敢想。
以前听闻徽晋帝纵容徐家人,也只是听闻,那感觉和羽毛拂过耳廓没什么区别。而如今,事情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切是有多么荒唐。
堂堂王妃,一无罪名,二无嫌疑,就要这样被御事缉拿关进御事府。
泠韵心如死灰,听徐盛道:“王妃放心,下官只想听王妃说一句实话。”
泠韵无法控制自己胸口的起伏,冷冷道:“燕王前日一整天都陪着本王妃,这就是实话。”
徐盛眸子里露着幽冷的寒光,“带走。”
徐盛带着御事强势攻进燕王府时,王府侍卫陈立快马加鞭直奔猎场。
经历重重阻拦,终于来到夜渊面前,将泠韵被御事府带走一事告知夜渊。
邵志在一旁忧心道:“御事府的牙狱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王妃只怕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夜渊没吭声,沉默地睨着远处的虚空。
“王爷,您一声令下,邵志这就带人攻进御事府,把王妃平安无恙地带回来。”
陈立急喘着气,只等燕王下令。
可是良久良久,却只听夜渊道:“一切皆是陛下旨意,不可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