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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君子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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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平了闹事的纨绔,侍卫象征性地将扶风馆上下检查了一遍,这才撤去。
夜渊启步踱去,透薄的眼皮不经意掀起,狭促不善的一眼,猛然推动泠韵心里那装满莲花的大水缸,骇浪四起。
她以准燕王妃的身份跳出来救一个沽酒奴,还是在名声本就不清白的扶风馆里,很难不让人多想。
更别提夜渊这人本来心眼就小得可怜。
所以夜渊看过来的时候,泠韵下意识扭过脸往姜姒身后一缩。
短暂的死寂后,扶风馆内恢复嘈杂,姜姒贴心地为平王世子等人开了雅间,悄没声地送了套锦衣进去。
大概一炷香后,苏祁扶着包扎好的伤口,找到趴在雅间桌子上呼呼睡得正香的泠韵,“泠姑娘今日仗义出言,苏某感激不尽。”
泠韵睡得正迷糊,咕哝道:“不谢不谢,日后还望苏舍人庇佑小女子一家。”
当年她懵懂,只知朝中局势乱,夜渊携她回京后不久,就立刻被遣至蜀中平乱,不幸遇上蜀中大疫。
泠彧也是那时挂帅出征的。
现在想来,夜渊作为朝臣都希冀能牵制住外戚甄家的宗王,势必为甄思茵所不容。
夜渊回京已成定局时,甄思茵的亲信中只有苏祁没有跳出来反对,可他并非真的支持夜渊,只是布了个局静静等着夜渊跳进去。
那时蜀中已有瘟疫的苗头,苏祁身为中书舍人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旁人却无法得知如此机密的政报。
苏祁让夜渊回京,再用战功诱惑他去蜀中平乱,用他的野心困死他,不可谓不工于心计。
但也只有这样城府深的人才够格和夜渊一较高下。
“泠姑娘,你醉了。”苏祁睨向一旁,走过去拿起榻上的毯子,仔细小心地笼在泠韵背上,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散着股一般男子难以企及的温柔。
泠韵固执地摇头,撞倒桌上的青花瓷瓶,“我没醉,苏舍人,”她抓住苏祁称得上纤细的手腕,表情很认真,“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一定要开口,我泠韵拼死也要帮你们。”
喝醉的那一刹那,泠韵一下子就通明了。
徽朝不乱,西蓝刹和北域就不可能有攻进来的机会。
可夜朔根本就成不了大事,东宫世子虽敏惠,年纪却那么小,等他成熟稳重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
徽晋帝驾崩后,唯一能稳住朝堂的人,只有甄思茵。
那也是徽晋帝选中她成为太子妃的初衷。
况且甄思茵是真能将徽朝治理好,若非后来糊涂屠杀太子,绝不会落个宗王群起而攻之的下场。
泠韵决定抱紧甄思茵的大腿,从讨好能拿捏甄思茵的苏祁开始。
“我们?”苏祁轻轻笑了一声,像水面刹那消融的冰。
泠韵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弱弱点头。
她好像说得太多了,可醉酒的人哪有能管住嘴的,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日后,助我和离。”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徽晋帝驾崩,等太皇太后百年归老。
苏祁用手指轻轻抵住自己的唇,“泠姑娘谨言。”
泠韵撒泼,“那你答应我。”
“泠姑娘抬举苏某,即是玩笑话,苏某便是答应了又何妨?”
“不是玩笑话。你现在不信没关系,但日后若印证我所言非虚,你今日答应帮我的事,不能不作数。”
见泠韵言辞恳切,模样执着又认真,苏祁温柔地勾了勾唇,点头应下,“就当是回报泠姑娘今日的仗义相助。”
约莫人定时分,平毅侯府的马车赶至扶风馆,玉蕊和翠凝将醉醺醺的泠韵扶了出去。
泠韵走时,淮妼还在扶风馆后院任劳任怨地洗盘子,夜里本就黑,突然笼来一个人影将烛光和月光都挡住,吓得她手一松。
邵志眼疾手快,接住了。
“你是谁?新来的沽酒奴?”淮妼警惕起来,邵志身上可没有姜姒偏爱的那种弱不禁风的气质,所以他铁定不是沽酒奴。
“别出声,”邵志压低了声音,袖中的匕首抵着她的脖子,“我问你答,如实招来,可饶你一条活路。”
淮妼瑟缩着,紧闭双眸点头如捣蒜。
“泠家大姑娘中的毒,是你下的。”
淮妼心里苦,面前这位豪杰语气如此笃定,还谦虚说什么“我问你答”,简直折煞她。
“其实,是泠姑娘自己找我要的。”淮妼很有立场,立场就是命大于天。
“你是黔月族人。”
淮妼微微睁开眼睛,两行清泪霎时就流了出来,一滴滴打在邵志的匕首上。
她说:“我宁愿不是。别杀我,求求你。”
邵志竟有一瞬的慌乱,不知为何,这个毫无骨气的女子,竟杀了他个手足无措,“我家主子要见你。既然要见你,便是觉得你有用处,自不会杀你。”
他很懊悔,不明白自己突然多嘴解释这么多做甚,“……总之,你不会死,别哭了。”
淮妼见好就收,大大咧咧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多谢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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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馆里还亮着几盏孤灯,一盏在姜姒手边,她正忙着算账。
今儿个利润不高,早知如此,她肯定会多坑泠韵二两。
苏祁等人正在收拾桌椅,洒扫擦地。
一双皂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白袍微微晃动着。
苏祁抬眸,与夜渊睨下来的眼神“狭路相逢”。
姜姒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张了张嘴,惊叹无声散于夜色中。
夜渊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她险些没站稳,平生第一次觉得侠骨文气的男人,眼神竟可以如此迷人,“燕、燕王殿下?”
“本王来跟姜老板讨两个人。”
姜姒心一跳,这男人说话的声音威慑力太强,很容易就会激起别人骨子里的奴性。
她一笑,极尽妩媚,“瞧殿下说的,什么讨不讨的,姜姒能有东西孝敬殿下,那是姜姒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夜渊的目光多在姜姒脸上停留了两息,短如一刹那,却冷冽得让姜姒心里发慌。
“他,还有后院那个淮姓女子。”他指了指跪地擦地的苏祁,把手中金锭随意放在柜台上。
姜姒脸都笑僵了,慢吞吞去取了卖身契来。淮妼那张,是姜姒托人伪造的,上头淮妼的身份是假的,是以她不敢交给夜渊。
“你是帮泠韵做这些,本王不会追究你。”
姜姒闻言一惊,夜渊的眸子幽深得宛如黑渊,一眼就将她看透了。
夜渊接过卖身契,没看一眼,转身就走。
“燕王、殿下,奴家该怎么跟泠韵解释?”
夜渊步子没停,“实话实说。”
他的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中时,姜姒长舒了一口气。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而已,她却像被吊在刀山火海上来来回回拉扯了千百遍。
华盖马车在阒寂的夜色中徐徐前进。
淮妼小心地打量着夜渊和苏祁,他二人都合着眸子,气度姿容都如谪仙,但苏祁眉眼柔和,不似夜渊那般凛冽森寒。
前路传来愈渐清晰的喧闹声,邵志勒停马车,回头道:“王爷,是平王世子,在路上耍酒疯。”
平王世子扯着嘹亮的嗓门坐在道路中间大哭,“我爹都不敢那么吓我,他算老几啊,凭什么敢充老子教训本世子?!”
一旁醉醺醺的狐朋狗友都在煽风点火式地帮腔,凭随行的家丁和侍卫如何拦劝都不听。
后面的话愈发难以入耳,开始讥笑夜渊快瘫了,白瞎了泠韵大好年华,也不免扯到苏祁身上,说泠韵还没嫁进燕王府,就开始找乐子,这以后红杏出墙的动作必定不会少。
淮妼偷偷觑了夜渊一眼,他神色如常,连眼皮都吝啬抬一下。
那么多醉人中,唯独徐沛是清醒的,他见邵志下来轰人,也装作醉得站不稳的模样,但一句忤逆的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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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晷走至巳时,甄雁直接将泠韵从丝衾里薅了起来,明日吉时,再不试婚服可就来不及了。
泠韵就如提线木偶一般,任凭摆弄。
甄雁在一旁语重心长道:“嫁太子是高嫁,嫁燕王也是高嫁,身份是尊贵了,日后也免不了有委屈的时候,若真到了那一步,记着回平毅侯府的路。”
反正在甄雁心里,以泠韵自小骄纵放浪不服管的个性,该她吃的苦,她是一点也逃不掉。
甄雁素来不满这个继女,总觉得她抢了窈窈的风头。
提及泠家姑娘时,玉京里任谁都只会想起张扬又恃才而狂的泠韵,泠窈虽习得琴棋书画,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却被骨子里一股热烈美的泠韵压得黯淡无光。
但近日发生的事,让甄雁生出了恻隐之心。
生母抛弃她,后妈厌恶她,竟还奢望她至纯至善吗?
爱她的父亲常年征战关外,爱她的姑姑深困宫墙之内,但凡她性子温和一点,都会被周围的人欺负死。
“我会学着谨小慎微做小伏低的,不会再连累父亲。”
铜镜中的泠韵双目无神,神色麻木死寂,宛如要赴一场冥婚。
甄雁欲言又止,心里五味杂陈,却不习惯在泠韵面前流露一丁点母爱。
她悄然叹了一声,“喜服瞧着合身,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泠韵轻轻笑了,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筋骨是舒服自在的,“没有。”
“嗯,燕王人中龙凤,日后想必也不会亏待你,母亲适才的话,你只当没听过。”
泠韵鼻子一酸,但麻木就像庞然的巨兽,很快便将这点委屈的情绪生吞,“穗穗明白。母亲……不必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