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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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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沉沉,莲华殿偏殿内只亮着一盏幽灯,火苗跳动,落下的光晕勉强照亮床头尺许之地。空荡荡的被衾上细看才能发现盘着一条小白蛇,一动不动,犹如冬眠。
覆着层薄膜的金色的眼瞳忽的转动,苏醒过来的白蛇往床里爬了爬,随后刺目的光映满寝殿,床上的小蛇化作了一名浑身赤.裸的男子。
雪白长发散落,沈逸恍然望着自己深色的皮肤和坚实的手臂,抬起头,视线扫过室内陈设,明白幻境已经结束了。
回溯前他和虞珺汝商量过,等他和裴梓清的状况稳定下来,虞珺汝就带他先回自己的房间,免得回溯结束时裴梓清想起来找他算账。
沈逸怔愣许久,才记起给自己披上件衣服。他换了身便服,坐回到床边,疲倦地躬下身,两只手覆向面颊,却摸到了满手的湿润。沈逸又愣了愣。
他的思绪还很混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一时难以分辨真假,所有的情绪都沉甸甸压在心头,不知牵动了哪根脉络,害得眼泪擦了又流,怎么都止不住。
“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沈逸长呼一口气,抹了把脸,开口时声音沙哑到不像话:“进。”
沈逸说完清了清嗓子,外面的人推门而入,道:“感觉到你这边有动静,就先过来了,果然醒了。”
虞珺汝反身关上门:“回溯前瑶光仙尊发现你在他的袖子里,还伸手去抓了你,我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出你的真身是什么,如果让他知道你是条蛇,仙尊恐怕会猜出些什么,你……”
走到了床边,虞珺汝才看清沈逸的模样,她声音一顿,问道:“……你怎么了?”
沈逸没有回答,他闷声道:“裴梓清呢?”
“还没醒。”虞珺汝欲言又止,她想问沈逸为什么会哭,但想到幽冥灯回溯的时间点,又隐隐猜到些什么。虞珺汝干脆问起沈逸:“梦境里你和瑶光仙尊没有在一起?”
“我们两个中途被分开了。”沈逸道。
虞珺汝略微皱了皱眉,喃喃道:“不应该呀。按理说你都醒了,幻境已经结束,瑶光仙尊也该醒了。”
不过这次的回溯主要由幽冥灯主导,虞珺汝也不能确定幻境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逸站起身:“过去看看吧。”
“小心!”虞珺汝扶住险些跪倒的沈逸,她搀着沈逸回到床边坐下,提醒他,“使用神器对身体肯定会有损耗,你还是先在这里休息吧。仙尊那边有纯慈看着,如果有问题他会过来找我。”
纯慈就是寂恒大师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徒弟。
沈逸的确不怎么舒服,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何况,他也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裴梓清。
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心事重重,屋内很快安静下来。沈逸忍过了缠绕在胸口的闷痛,乱糟糟的脑子里才算捋出一个大概,他抬头看向虞珺汝,清丽的面容渐渐与一只蹦蹦跳跳、踹人很厉害的小狐狸重合。
沈逸哑声问:“珺汝姐,你认不认识尚幼仪?”
“尚幼仪?”虞珺汝回过神,听到沈逸的问题有些惊讶,随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用不确定的目光看着沈逸,轻声道,“我知道幼仪殿下,她……”
沈逸屏住呼吸,结果虞珺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声音停了下来。
沈逸等了等,等不及了,不得不语气艰涩地接上话:“……她是我的母亲。”
……
一片白茫茫中,裴梓清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了一道影子。走近后,黑影化作独自下棋的和尚。
寂恒端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实木茶案上摆着副棋盘,还有一壶热茶。
裴梓清看了半晌,静静走到了寂恒对面,盘腿而坐。视线扫过桌上的残局,裴梓清没有动就放在手边的白子,而是抬眼看向眼前的和尚。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裴梓清问。
寂恒没有立即回答,他卷了卷宽大的袖袍,拎起茶壶,为裴梓清斟上一杯热茶。
寂恒将茶盏推向裴梓清,温声道:“不是我的安排,是命运的安排。”
这次裴梓清却没了和他打哑谜的耐性:“我不会让他再涉足其中。”
寂恒闻言只笑着摇了摇头:“仙尊,你该明白,他已经涉足其中了,如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皇城,又随您进入幽冥灯的幻境。”
裴梓清的长眉微蹙,神色有几分肃然。
其实从看到沈逸跟在尚幼仪身边的那一刻起,裴梓清就猜到了这场幻境是冲着沈逸去的。
或者说,是冲着天尊之女和魔尊之子唯一的后代去的。
裴梓清清楚的知道沈逸是什么人,更知道沈逸的身上有着怎样的秘密。
“你究竟在幽冥灯里看到了什么?未来吗?”裴梓清问。
寂恒平静道:“你总会知道的。”
这次的棋局中拿先手棋的是寂恒,他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对裴梓清说:“世间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我有幽冥灯,也不能肯定未来一定会如我所愿。”
裴梓清垂眸,看向面前的棋局,仍没有动手。
寂恒没有一定要裴梓清与他对局的意思,这盘棋似乎也没什么太多的深意。
裴梓清知道面前的寂恒只不过是一道意识的残留,再多的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悠悠品茶的寂恒忽又开口:“幽冥灯和我的小徒弟,都留给你了。将来仙尊如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纯慈自会携幽冥灯相助。除此之外,我想托付仙尊一件事。”
裴梓清看他:“什么事?”
这次一说话就习惯性打机锋的和尚却罕见的有些迟疑:“劳烦仙尊帮我带句话给……”
裴梓清等着寂恒的后话,结果等到杯中的茶将凉,寂恒又轻轻叹了声:“罢了,什么话都不带了。”
寂恒拉开棋盒下的小抽屉,从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龙纹玉佩。手指珍惜地轻轻蹭了蹭玉佩上的龙纹,寂恒将玉佩递给裴梓清:“仙尊帮忙把这个放在我的房间吧。”
裴梓清若有所觉,他看向寂恒的眼睛:“三皇子也牵涉在其中了。”
寂恒没有躲闪,却也没有回答。
裴梓清问:“你想护着他?”
“我想,但命运已定。”寂恒静静看着裴梓清,轻声道,“我想护着他,就像你想护着你的徒弟,但命运终会去向它该去的终点,你我都无能为力。”
“因为你我也皆是命运的一环。”
裴梓清接过那枚象征着皇子身份、也是皇子贴身之物的龙纹玉佩,收在了袖中。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寂恒大师,你的终点在哪里?”
桌上的茶水已彻底凉了,这个问题寂恒同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雪白脸颊的左侧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你该回去了。”
……
偏殿内,床头的烛台已经灭了,屋内的宫灯被点燃,烛火通明。沈逸静静听着虞珺汝说起时隔已久的往事,神色看不出喜怒。
“……我不知道幼仪殿下就是你的母亲。当初在皇城,我只知她是从上仙界来的小仙君,国主留我在宫中养伤,幼仪殿下一见到我就同我亲近,她没有嫌弃我是妖修,还时常带我一起去街上玩。”
虞珺汝目露回忆:“……后来幼仪殿下带着她捡到的孩子一起回了上仙界,我以为就没机会再同她见面了,但没过多久,幼仪殿下又来找我,说她在人间有了个朋友,就是那位帮她拿回通行玉牌的公子。
“那位公子约她相见,殿下不好意思独自赴约,要我陪着她……渐渐的,她不再带着我,可以一个人和那位公子出去游玩了。
“他们会一起去附近的小镇逛庙会,也会帮助那些受到侵扰的普通人家除邪祟。那个时候,幼仪殿下偷偷告诉我,她想要留在人间,和那个人一起游历四方,惩奸除恶。
“殿下说,白玉京很好,但是很无趣,没有人情味,远不如人间有意思。所以她想和那个人,在人间有一个家。”
沈逸默了默,忽而开口问:“他们的感情很好吗?”
虞珺汝看向他,轻声道:“很好。”
“他们很相爱。”
总是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从不开口说那些哄人开心的甜言蜜语,相反,还经常故意逗尚幼仪玩,但他会默默在背后保护着尚幼仪。
男人看似不羁,实则心思细腻,守在活泼好动的尚幼仪身边,像是她永远忠诚的护卫,与幼仪殿下很相配。
不久后虞珺汝的伤势痊愈,她辞别国主,先尚幼仪一步在人间游历。等二人再次相遇时,是在魔域境内。
“那会儿两界联姻,各族之间虽有冲突,却也不严重,我去魔域境内寻几味药材,偶然碰到幼仪殿下,才得知她真的和沈公子成婚了。”只是虞珺汝从未将那对欢喜冤家同传闻中的两位贵人联系在一起过。
三人重逢后热心的尚幼仪拉着沈念帮虞珺汝找到了她需要的药材,还和她同行了几日,虞珺汝只当他们也是来魔域游历的。
“后来有一日,幼仪殿下私下找到我,让我帮她把脉。她说她与沈公子成亲已久,却久久不孕,沈公子对子嗣并无执念,但她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虞珺汝道,“那天我替幼仪殿下看诊后,发现她体内有极淡的药物残留,此药药性寒凉,并不致命,因而不易被发现。每次只需在饭食中添入些许,长此以往,便会使女子失去生育能力。”
沈念早已辟谷,尚幼仪却贪嘴,总爱吃些零零碎碎的小点心,要给她的吃食里下点东西并不难。
虞珺汝不了解背后的蝇营狗苟,尚幼仪也没有同她多说。尚幼仪只在得知自己中毒的那天失魂落魄了一日,后来很快就被沈念哄好了。
她没有告诉沈念这件事,私底下偷偷让虞珺汝给她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
虞珺汝不放心,找了个借口跟在尚幼仪身边,一直等她的身体大好:“幼仪殿下很快有了身孕,我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因为脉象还很弱,幼仪殿下没有立即告诉沈公子。”
而就在这时,尚幼仪忽然收到白玉京的消息,说上仙界有事,要她回去一趟。同一日,沈念也接到家中有事的消息,三人不得不匆匆告别。
那是虞珺汝最后一次见到尚幼仪和沈念。
之后发生的事,沈逸已经亲眼看到过了。
“咚——”
“咚——”
“咚——”
莲华殿在皇宫最僻静的地方,三声更响,打更人走过夹道,敲醒了院内的沉寂。
纯慈静静推开门,看着屋里的二人,抬手比划了一下,虞珺汝转话给沈逸:“瑶光仙尊醒了。”
沈逸从思绪中回过神,虞珺汝见他的脸色不大好,道:“你还是别过去了,先好好休息一晚。我去看看。”
沈逸捏了捏眉心,接受了虞珺汝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