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若长生

24、阿娘

　　记忆中同样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也像这样步履沉稳地走向他。

　　沈逸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依稀记得那是很冷的一天，他快要被冻僵了，肢体沉重，一颗心更是跳动缓慢，几近停歇。

　　他仰头看着那个人，似乎想要想要向他祈求些什么。

　　祈求些什么呢？

　　……

　　沈逸自昏睡中清醒，周身一片黑暗，他被关在了一个狭小密闭的隔间中，连个透光的口都没有。腿脚无法施展，只等盘腿而坐。很快沈逸搞清楚状况，幽冥灯的幻境还在继续，阿阳帮助尚幼仪逃脱后挨了罚，正被关在明资堂的禁闭室里。

　　沈逸没想到白玉京也会有这样的地方，禁闭室内通常会开启隔音阵法，他没做无谓的挣扎，只在有人来送饭时向对方打探了消息。听说尚幼仪生病了，高烧不退，尚堂主担心魔域的人再次来犯，对尚幼仪的寝殿严加看守。

　　魔尊之子死在了白玉京，魔尊大怒，两界的关系已相当紧张。

　　如果没有听到尚明谦和尚幼仪的对话，沈逸或许还会认为尚明谦的行为是担心尚幼仪被魔尊迁怒，但此刻沈逸很怀疑尚幼仪是否真的高烧不退，还是说，这只是尚明谦关押她的借口。

　　应对狭窄窒闷的禁闭室唯一的办法就是静心修炼，沈逸闭上眼，不由回忆起自己刚被魔尊捡回魔宫的日子。
　　那时失忆的沈逸得知自己的身世不久，他好奇两界之争爆发的原因，四处询问，可魔宫里的那些魔修只会一个劲地说：正道的修士都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挨千刀的狗东西，迟早要被魔尊踩进烂泥里爬都爬不起来。

　　于是一直等被魔尊扔去苗疆虫谷历练，沈逸才有机会从捡到他的巫族人口中得知，当年上仙界与魔域之战的开端，是天尊女儿在魔域受了欺负，跑回上仙界要休夫，魔尊之子不同意，带人到上仙界，想将天尊的女儿强绑回魔域，这才引发了冲突。
　　结果魔尊之子大闹上仙界，自己却被误伤身亡。魔尊为了给儿子报仇，开启了一场持续三年的战役。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场大战会愈演愈烈，使人间和上仙界死伤惨重，生灵涂炭。

　　事后人们推测，为儿报仇只是魔尊入侵人间和上仙界领地的借口。魔尊大肆屠戮平民百姓和普通修士，并用人族的存亡威胁天尊退让。最终逼得上仙界修士不得不以自身为载体，引动神器，保护民众，攻退狼子野心的魔修大军。

　　大批上仙界修士丧命在这场战役中，他们是拯救两界当之无愧的英雄。

　　一番说辞将魔修踩入了烂泥里，又把上仙界捧得万般高尚，沈逸到底是魔域名义上的少主，自不会完全当真。如今他更是亲眼目睹了陈年旧事的重演，沈逸当然看得出来沈念的死是上仙界有意为之，尚幼仪送出的休书亦非她本意。

　　天魔两界爆发战争的理由没有那么简单，至少魔尊和天尊都不无辜，只有沈逸的父母，才是真的被当做了随意利用的棋子。

　　这一切的背后还隐藏着些什么？沈逸依旧看不明白。

　　这里面牵扯到了皇室的秘辛，有关上古大阵，有关神器九劫涅槃莲。

　　裴梓清不在，沈逸无人可问，自己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他回到一切疑问的开始：寂恒制造这场梦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寂恒的目标是裴梓清，可裴梓清就是这场异变的亲历者，寂恒为什么还要让裴梓清再经历一次？他是想让裴梓清趁机看清些什么吗？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沈逸再睁眼时面前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一丝光线与声音都没有的逼仄环境足以将人活生生逼疯，这样的惩罚虽无关身体疼痛，却是精神的凌迟，十足狠毒。
　　沈逸缓缓吐出一口气，熟练地逼迫自己放松。

　　沈念死了的消息传回魔域，魔尊很快就会攻上白玉京，上仙界戒严，人手恐怕都会被抽调走，裴梓清估计是没功夫再来照顾他了。阿阳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明资堂应该不会关他太久。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沈逸的错觉，最近明资堂的气氛同样紧张，几乎风声鹤唳，似乎在紧锣密鼓地筹谋着些什么。

　　沈逸是在三天后被放出惩戒室的，有人打开门，领着他回了阿阳的房间，这是进入梦境后沈逸第一次细看明资堂的布局，上次裴梓清没带他去的深处院落里竟都是排房，足以容纳近百人。
　　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们进进出出，神色如出一辙的冷肃。

　　不等沈逸细看，他被推回了自己的房间。
　　或许因为阿阳是被尚幼仪特别关照过的人，他住的是单间。

　　饶是魔域小黑屋常客的沈逸，此次用十岁孩子的身体熬过这么些天也消耗颇大。他只喝了些桌上茶壶里放置已久的冷水，就倒在榻上，一觉睡死了过去。

　　待再回醒，沈逸第一时间察觉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听呼吸声，不是裴梓清。沈逸不动声色，静静等那人走近，意图先发制人。

　　一只手伸过来，却只是轻轻拨开了他额前乱糟糟的发丝，沈逸一瞬卸了力。他睁开眼，面前是神色憔悴的尚幼仪。

　　“我吵醒你了。”尚幼仪抿了抿唇。

　　沈逸坐起身：“你……怎么过来了？尚明谦愿意放你出来了？”

　　尚幼仪摇头，低声道：“我要走了。”

　　“走？”沈逸急道，“你要去哪儿？”

　　尚幼仪没有说，她的神色稍有迟疑，沈逸立即明白：“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

　　尚幼仪抱歉道：“我已经连累过你一次，本不该再来找你。”

　　沈逸牵住尚幼仪的手，掌心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蓦的一酸。沈逸张了张口，艰涩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尚幼仪落下了两行清泪：“抱歉，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尚幼仪是偷跑出来的，可能还与人交了手，两只柔白的手上都沾着血迹。时间紧迫，明资堂也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她直接带着沈逸跳下了白玉京，穿过层层云雾，二人落在一座山上。

　　沈逸问她：“你准备去哪儿？”

　　他们在茂密的林间穿梭，四周没有人，尚幼仪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被她牢牢护着，他们往山的深处走去。

　　沈念已经死了，哪怕尚幼仪怀着沈念的孩子，沈逸也不认为魔域会是个好的选择。可除了白玉京和魔宫，他不知道尚幼仪还会去哪儿，他同样不知道尚幼仪到底是……怎么死的。

　　相比人间和魔域，尚幼仪待在上仙界会更安全。尚明谦虽利用了自己的妹妹，但他没想过要尚幼仪的命。
　　他想要的只有尚幼仪肚子里孩子的命。

　　沈逸明白此刻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尚幼仪注定会死去，可他还是希望尚幼仪可以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不让我留着我的孩子，但阿念已经走了，我一定要保护好他。”走在沈逸前方的尚幼仪道。

　　沈逸怔怔地望向她的背影。

　　尚幼仪找了很多个山洞，直到发现一个满意的，她让沈逸守在洞口，独自进去，片刻后出来，尚幼仪身上的包袱已经不见了，她没有解释，只带着沈逸继续在山中穿行，这时才道：“我知道外面有魔域的人在找我，我跑不出去的。”

　　拨开野蛮生长的杂草，一段山道出现在沈逸面前，尚幼仪回过头，将一枚纳戒戴在了沈逸手上：“阿阳，你先带着它离开。”

　　“那你呢？”沈逸愣道。

　　“我会没事的。”尚幼仪忽而对他笑了笑，“对不起，白玉京不是个好地方，你带着这枚纳戒去忘忧谷吧。戒指里有我的信物，忘忧谷的谷主会留下你。”

　　“可是……！”沈逸隐隐察觉到有人在追过来，可能是白玉京的人。

　　“快走。”尚幼仪道，“戒指里的花是一念净，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阿阳，拜托你，一定帮我把它带到忘忧谷。”

　　有哪里不对。

　　沈逸还想再说，却已经被尚幼仪推下山道：“快走！！”

　　尚幼仪转身退回到林间，鹅黄色的裙摆消失不见，沈逸仓皇地往山下跑。应该是没问题的，尚幼仪的肚子还没有明显的起伏，她才怀孕没多久，他都还没有出生，尚幼仪不会死在这里。

　　她应该只是被白玉京的人抓回去了，他先去忘忧谷送东西，应该还来得及赶回来。

　　赶回来……

　　赶回来做什么？

　　这只是一场幻境，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无法改变过去，即使改变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可是他已经身陷其中。

　　“她在那边！”

　　“快追！！”

　　身后传来的声音向着沈逸的反方向远去，他回过头，看到空中一闪而过的黑点，那些是魔域的人。

　　魔域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

　　有哪里不对。

　　沈逸的脚步渐慢。

　　如果尚幼仪是从自己的寝殿内硬闯出来的，那她怎么还会有闲工夫跑到明资堂去看他睡觉。

　　如果有人追着她，她又怎么会有时间去问他的意愿。

　　白玉京的人根本没发现尚幼仪逃走了，也根本不会有人来追她！

　　沈逸蓦的停步，转身向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体内灵力被强行抽调催动，沈逸迈动着双腿，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该死的，涅槃莲不在她身上！”

　　“可魔尊说过她一定会带走涅槃莲。”

　　“该不会她已经把东西给别人了吧？”

　　“刚那个跑下山的小子！”

　　“靠！他身上没有定位符，怎么追？”

　　“那孩子还小，跑不了多远，还来得及！”

　　沈逸扑倒在地，扒开草丛，远远看到了尚幼仪。

　　她静静地趴在山坡上，一把长刀自她身后贯穿，灰尘蹭脏了她白净的面庞，血色被泥土尽数吞噬。

　　乌黑的眼眸失去灵动，却未曾闭合分毫，像是还有无数的执念未能实现。

　　她不愿意闭上眼。

　　她静静注视着沈逸的躲藏的方向。

　　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眼。

　　“不……”

　　那些魔修还徘徊在附近，可沈逸无法再躲藏下去了。

　　“娘……”

　　“娘……”

　　“阿娘……”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凄声道：“阿娘——！！！”

　　山中的飞鸟惊起，飞至半空，突兀地停滞。天空山林迅速褪去颜色，细小的裂缝攀升蔓延。

　　一声脆响，如明镜破碎。

　　沈逸未能触及到那抹明艳的鹅黄。

　　所有的所有，都化作了点点碎片，再也无法被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