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若长生

22、大婚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沈逸的第一感觉是陌生。他对自己父母的事知之甚少，连沈念这个名字，都只是在墓碑上看到过一眼。听郁景彻说，那是一座衣冠冢，沈念死在白玉京，遗骸未曾寻回。
　　沈逸一时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正常，他顿了顿，笑道：“原来魔尊的儿子也姓沈？倒是巧了。”

　　裴梓清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道：“和沈念结亲的，是天尊的小女儿。”

　　沈逸怕被裴梓清看出些什么，便移开目光，装作好奇地望向席间几人，语调轻松的像是在闲聊：“我听说过魔域和上仙界曾有过一段婚事，原来一个是魔尊的儿子，一个天尊的女儿，倒也般配。”
　　沈逸左右看了一圈：“不过，这商讨婚事，两个要结亲的人怎么不在现场？听方才天尊说的，他们也不像是包办婚姻。”

　　话音一落，沈逸后知后觉到，在这场复现往昔的梦境中，他其实是可以亲眼看到他的父母的。眼睫轻颤，沈逸将一闪而过的念头驱逐，继续维持着脸上淡淡的笑意。

　　裴梓清见沈逸有意回避他的目光，也抬头望向前方，道：“其实这场谈话中的两位主角，你都见过。”

　　“我见过？”纷杂的念头霎时一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鹅黄色的倩影。

　　裴梓清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沈逸的猜测：“天尊的小女儿，就是带你上白玉京的尚幼仪。”

　　沈逸顿觉天旋地转。

　　和沈念结亲的是尚幼仪？

　　尚幼仪是……他的母亲？

　　沈逸被裴梓清握住的手汗津津的，他的嘴唇颤了颤，声音略有干涩道：“不对吧，之前我们碰到尚明谦和尚……幼仪时，尚明谦不是说，那段时间尚幼仪常去人间，听起来她像是有喜欢的人了，她又怎么会和魔域的人结亲？”

　　沈逸想起裴梓清说谈话中的“两个主角”他都见过，可他一时心绪杂乱，难以将听到的信息与看到过的画面相对应，他等着裴梓清再一次告诉他答案，然而这次他没能听到裴梓清的回答。

　　熟悉的眩晕感侵入脑海，一暗一明间，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动。沈逸手心空了，他放下手臂，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上仙界，而坐在他面前说话的，正是尚幼仪。

　　“阿阳，我的婚事定下来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原本还以为我和他可能会没结果，所以之前也一直没告诉过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喜欢的人，就是我们第一天相遇时，帮我拦住了你的那位公子。说起来，你可还是我们的月老呢，小福星。”

　　沈逸看着尚幼仪含着羞赧的面容，曾经可以轻易叫出的各种称呼，此刻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了，他听到自己说：“为什么要嫁去魔域？上仙界和魔域不是一向不和？”

　　尚幼仪摇头：“在知晓他是魔尊的儿子时，我也以为父亲和兄长一定不会同意我嫁给他，但父亲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这一辈的人，也不需要参与进他们那一辈的纷争之中。他不想干扰我的幸福，而且，说不定上仙界和魔域能够以此为契机重修旧好，这样对人间的修士来说，也是件好事。”

　　沈逸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他问道：“一定要去吗？”

　　尚幼仪笑道：“怎么了？阿阳舍不得我？”

　　尚幼仪摸了摸沈逸的头：“放心吧，就是嫁人了我以后也还是会常来看你的。我问过尚堂主了，他夸你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学得快还肯吃苦，马上就要超过明资堂里的同辈了。你留在上仙界肯定没问题，以后如果想的话，跟在我身边也可以，我会去和兄长说明。”

　　沈逸做不出反应，他只看着尚幼仪温柔的笑脸，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此刻他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尚幼仪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阿阳是这么至情至性的孩子，怎么都哭了。”

　　沈逸眨了眨眼睛，在想，他哭了吗？没有吧。

　　视野的尽头出现一道白，沈逸狠咬了一下内侧的唇肉，克制住心中左冲右突的情绪。

　　裴梓清是过来带沈逸离开的，沈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明资堂内。尚幼仪的婚事定下来后，就到明资堂来，一是感谢阿阳间接为她和沈念牵了线，二是与阿阳道别。
　　尚幼仪和沈念的婚礼安排的很快，说是挑了离得最近的吉日。

　　裴梓清看了一眼沉默的沈逸，对尚幼仪道：“我有些事找他。”

　　尚幼仪松开沈逸，手指蹭了蹭他的眼尾，将沈逸的脸颊推出一个笑脸来，小声道：“别人该误会我在欺负你了。”

　　尚幼仪起身将沈逸交给裴梓清：“你们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沈逸跟在裴梓清身侧，不敢再看尚幼仪。他有些庆幸裴梓清的出现，否则他一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尚幼仪。
　　沈逸抬手主动牵住了裴梓清的手，温凉干燥的触感，让他找回一丝真实。

　　裴梓清没有问他和尚幼仪说了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握住他的手，他就这样牵着沈逸，走出了明资堂的大门，一直到了无人的地方，才用平静的声音道：“现在回溯的时间线很跳跃，场景过的很快，我们看到的这些内容，应该是寂恒有意安排的。”

　　沈逸觉得裴梓清像是在警惕些什么，他勉强将心思拉回来：“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些给我们看？”

　　裴梓清也答不出这个问题。

　　沈逸问：“上仙界和魔域的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天尊主动上门向魔域说亲，还是婚事的安排，都太奇怪，太仓促了。如果沈逸真的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或许会相信天尊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可他不是，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这场联姻的结局。
　　不仅没能促使两界重修旧好，反而成了两界之争的导火索。

　　天尊是否是借着女儿的情感顺势而为？魔尊又是否早有预料？沈逸看向裴梓清，这里唯一的知情人，唯一能为他解答疑惑的人。

　　裴梓清在沈逸的注视中转开目光，二人回到清阙殿，裴梓清道：“你不是想知道上仙界为什么会和皇室关系密切吗？”

　　走了一路，沈逸才算是缓过口气，他笑着耸耸肩，道：“我可没问过。”

　　裴梓清懒得拆穿他。

　　裴梓清道：“你知道皇宫内有一个足以撼动三界的上古大阵吗？”

　　沈逸一愣，点了点头，又摇头：“只听说过一些。”

　　裴梓清说：“古阵已经很久没开过了，但它确实存在，由皇室代代守护，是以多年以来，无论两界如何争斗，都不曾把念头动到人间。只是修真界近千年无人飞升，四处搜寻出的神迹、神器亦无法破局，现下只有皇室中那个传闻可以扭转乾坤的上古大阵，或许还有一线改变现状的可能。”

　　“所以上仙界与皇室交好，是为了上古大阵？”沈逸看裴梓清。

　　“是魔域的人先蛊惑了前任国主，让前任国主带他们进入皇宫的秘境。”裴梓清回视道，“北陵王知晓此事后通过青云宗找到上仙界，之后上仙界派人下去攻退魔修，扶持北陵王成为新国主。上仙界的长老检查后发现，皇室的古阵有封印，未被破坏，但藏于秘境中的一件神器不见，很可能是被魔域的人拿走了。那时长老们认为，这件神器或是开启古阵的关键。”

　　“神器被拿走了？”沈逸皱眉，“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当时没有抓住那些魔域的人吗？”

　　“抓了，跑了几个。”裴梓清道，“魔尊将那些人的头送到上仙界，说这件事都是手下的人擅作主张，他在闭关，并不知情。至于神器，更是不曾看到过。”

　　沈逸明白了：“所以天尊就想借尚幼仪的婚事派人去魔域追查神器的下落？”

　　意外的是裴梓清这次没有直接回答沈逸的问题，而是道：“尚幼仪与沈念的相遇相知，的确是场巧合，尚幼仪性子直率，天尊无法提前安排太多。”

　　沈逸愣了愣：“……我知道。”

　　沈逸望向裴梓清时，裴梓清已收回目光，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逸清楚自己这一天的表现有诸多漏洞，他不确定裴梓清发现了多少，有没有猜出他的身份，他没办法问，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沈逸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咽下，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上仙界派人去魔域寻找神器，是想将神器还给皇室，还是据为己有？”

　　裴梓清垂落的目光再次抬起，淡淡地看着沈逸。

　　沈逸一下记起面前的人是白玉京的仙尊，不是他的师兄、师尊，更不是对他知无不言的朋友。

　　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沈逸摸了摸鼻梁，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裴梓清没搭他的话，只说：“还不能确定下次场景变化是什么时候，尚幼仪的婚事办得很快，大婚当日我要和尚明谦一起去送亲，不能使用偶人，你……”

　　沈逸没有犹豫道：“我想一起去。”

　　沈逸仍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尚幼仪，但他想去。

　　裴梓清静了静，依旧没有多余的疑问，便点头答应：“好。”

　　不知道裴梓清是怎么安排的，最后沈逸也没用隐身术，而是直接跟在了裴梓清身边。

　　大婚当日，日头西斜，白玉京在万丈霞光下熠熠生辉，一如沈逸被尚幼仪抱来的那天，宫殿巍峨，辉煌灿烂。
　　一行仙鹤飞过天际，沈逸望着满目红色的绸缎，等着尚幼仪出来。

　　尚幼仪和沈念结缘于人间，婚礼也参照了民间的制式来办。一身金丝红袍的沈念牵着匹高头大马，落在通天桥上，他看到沈逸，走过来弹了下他的额头，笑道：“小月老，我记着一年前你管她叫娘，那现在你是不是该管叫我爹了？别以为我没看到，当时你抹眼泪时对着我翻白眼了。”

　　沈逸仰头看着丰神俊朗的亲爹，今日沈念大婚，自是喜上眉梢，不见初遇那日若有似无的玩味，眉目之中皆是坦荡的笑意。
　　沈逸张了张口，道：“爹。”

　　沈念一下笑得不行，他揉了把沈逸的头：“你小子，能屈能伸，不玩心眼的时候还挺讨喜。”

　　沈念摸了一锭金元宝给沈逸，又捏了捏沈逸的脸颊：“乖儿子。”

　　沈逸捧着金元宝，看到尚明谦背着尚幼仪从她的宫殿中走了出来。

　　他们一步一步踏上白玉石阶，走上了通天桥。

　　那些跟在尚幼仪身后的随侍里，会有多少是天尊安插前去魔域寻找神器的探子？

　　沈逸猜不出来，就像他不明白魔尊在明知天尊意图的情况下，还同意这场婚事，又是在作何打算。

　　一直稳步到了红轿前，尚明谦才放下尚幼仪，他将尚幼仪的手，交入了沈念的手中。

　　一声礼贺，喜庆的唢呐声打破上仙界一贯的清冷宁静，红色的盖头下，是尚幼仪明朗的笑声。
　　沈念牵着尚幼仪，扶她坐上了花轿。

　　无论如何，这一日的他们，该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