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若长生

21、因果

　　裴梓清带着沈逸回了白玉京，拐上主干道时，沈逸听到尚幼仪的声音：“你怎么把阿阳扔给梓清就不管了？”

　　沈逸拉住裴梓清，扭头看去，尚明谦正背对着他，向尚幼仪解释：“突然有些事要处理，是我错了好不好？不过我听人说，梓清和阿阳相处的还不错。”

　　“还不错？你自己听听这话可信吗？梓清习惯独处，你还让他带小孩！”尚幼仪气道，“既然你喜欢梓清，就不要总是让他做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

　　沈逸：“？”

　　喜欢？
　　什么喜欢？

　　“梓清他只是不爱说话，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他。”尚明谦无奈，但他没有和尚幼仪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而是笑着换了个话题，“你也别挑我的刺了，我怎么听说，你最近总是往下面跑，好像是，去找什么人玩了？”

　　“哥！你不是说你很忙吗？怎么一回来就能听说这个听说那个的！老实交代，你在白玉京里到底有多少眼线？”尚幼仪瞪他。

　　尚明谦笑了起来：“可别乱说，我哪儿有什么眼线，是你跑得太频繁，被其他仙僚给记住了……”

　　剩下的话沈逸没能听完，被裴梓清给拉走了。
　　低头看着脚下的玉阶，沈逸还在想尚幼仪那句：“既然你喜欢梓清”。

　　喜欢梓清，是什么意思？
　　尚明谦喜欢裴梓清？

　　是哪种喜欢？
　　是他想的那种喜欢吗？

　　沈逸有点不可置信地望着裴梓清的背影，结果这人居然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听到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
　　还是说……裴梓清早就知道尚明谦喜欢他了？

　　沈逸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怀疑自己不小心撞破了瑶光仙尊在上仙界的八卦，他该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浑浑噩噩的被裴梓清拉回清阙殿，等进了门，沈逸才听到殿内居然还有客人。沈逸回过神，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窗边，和裴梓清的偶人对弈。
　　揉了揉被和尚的光头闪到的眼睛，沈逸陷入了另一种错乱。

　　和裴梓清偶人相对而坐的是他刚才还在皇宫里见过的寂恒，他怎么一转眼出现在了这里？

　　沈逸他们上来时，寂恒正被三皇子缠住让他教法术，肯定是没工夫突发奇想跑上白玉京来找裴梓清下棋的。
　　所以，现在坐在这里的，难道就是此前裴梓清说的——二十五年后的寂恒？

　　沈逸上前仔细看了看，除了穿着不一样，真是半点也看不出差别。二十五年的岁月，没能在寂恒的身上留下半分痕迹，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依旧清澈平静，眼底隐隐含着平和的笑意，让人看着自会感到亲近。
　　他的手中执一枚白子，平稳落子后抬眼看向对面。

　　“你怎么在和他下棋？”沈逸问。
　　裴梓清摇了摇头，示意沈逸先看。

　　偶人裴梓清皱眉看着眼前的棋盘，沈逸观察了片刻，发现棋局似乎是陷入了死局。偶人迟迟落不了子，这时寂恒忽然出手，从偶人手边的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落子，困局顿时得解，棋局又变了副模样。

　　偶人裴梓清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寂恒端坐道：“死局往往并非真的死局，你此前走过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成为重新翻盘的机会。”

　　偶人裴梓清放下手中的棋子：“你从一开始就在引导我这么走，这盘棋的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寂恒笑着摇头：“非也。我能引导的很有限，这盘棋局从开始，你的每一步棋，其实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逸的眼前又开始转圈，好在这次听不了哑谜的不只是他，偶人裴梓清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沈逸：“……”
　　沈逸叹服：“你当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和他下棋啊？”

　　真正的裴梓清看着过去的自己，没说话。

　　日头西斜，窗外的光闯入了屋内，洒在棋盘上，玉石棋子落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寂恒放回了手中的白子，他望向裴梓清，道：“我是谁不重要。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是因果中的一环。”

　　“因果？”

　　“是我的因果，也是你的因果。”寂恒道，“当因果产生时，这份因果之中，一定会有你的选择。”
　　偶人不解：“什么意思？”

　　寂恒却只说：“做你认为对的事，便可结下善缘，正向的因缘会带来善果。”

　　沈逸揶揄：“原来你二十五年前也会这么坦诚的问‘什么意思’。”
　　裴梓清没搭理他，而是望向了门外：“尚明谦要来了。”

　　恰在此时，寂恒站起了身，道：“我该走了。”
　　偶人跟着起身，寂恒道：“留步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寂恒出了清阙殿，沈逸追出去，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裴梓清早知如此，追都没追。他挥挥手，坐在棋盘后的偶人变回巴掌大小，他将偶人收了起来，自己坐回棋局前，对沈逸道：“稍后尚明谦会过来带你去明资堂，他熟悉我捏的偶人，恐怕会发现端倪，以防万一，你先跟他过去，稍后我再去找你。”

　　沈逸咂摸着裴梓清话里的“熟悉”二字，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站到裴梓清身后，尚明谦正好推门而入。

　　嘿，都不知会一声就进来了，可不很熟悉。

　　沈逸看着尚明谦坐下，自己就准备动手倒茶，赶紧上前代劳，将茶倒好端到尚明谦面前：“仙君请喝茶。”
　　尚明谦笑了起来：“梓清你还教他规矩了？看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仙君待我很好。”沈逸说着，也殷勤地为裴梓清添上了热茶。

　　裴梓清接过他端来的茶水抿了抿，没说话。

　　尚明谦看到桌上的残局，端详了半晌，问：“刚有人来过？”
　　裴梓清道：“没有。”

　　“那你是自己和自己下？棋艺见长啊梓清，回头等我抽出空来，你我可要好好比一局。”尚明谦道。
　　裴梓清颔首：“好。”

　　尚明谦没多待，他此次来的主要目的的确只是要接沈逸，和裴梓清闲聊了两句，就准备离开。沈逸站在一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莫非是他想多了？尚幼仪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走吧，阿阳。”尚明谦对沈逸招手。

　　沈逸上前有些别扭地跟上尚明谦，内心不是很想和裴梓清分开。
　　他这副身体太弱了，出点什么问题都无法自保，还是跟在仙尊大人的身边当挂件更安心。

　　走出门时沈逸回头看了眼裴梓清，接着便眼前一花，等他再醒来时，浑身剧痛无比。

　　什么情况？

　　沈逸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疼痛感剧烈到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整个喉咙像是被锁死了。尤其是手臂，疼的沈逸想发疯，他连大口喘息都做不到，意识被密密麻麻的痛感侵占，很快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沈逸像是睁开了眼睛，又像是痛到极致时通感产生了幻觉，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他的右手手臂上方悬停着一把锋利的刀，闪着寒光的刀刃上刻了两个字：劫真。

　　这是什么？

　　沈逸还要再细看，接着却毫无预兆的再次晕了过去。

　　“……沈逸？……快醒醒……沈逸！！”

　　沈逸猛地醒来，这次是真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面前的裴梓清，目光涣散道：“师尊……”
　　裴梓清愣了愣：“什么？”

　　意识归拢，沈逸喘了口气，按住有些发胀的脑袋，问：“仙尊，我这是怎么了？”

　　裴梓清看着他，静了一会儿道：“你可能是被我的记忆影响了。”

　　来之前虞珺汝对他们说过，幽冥灯回忆的媒介是与具体事件有关的人。寂恒使用过幽冥灯，因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和事，都会被幽冥灯读取并记录，之后虞珺汝通过“回溯”的手段，让沈逸和裴梓清进入梦境，可以身临其境地去体验一段过往。
　　在这个过程中，和沈逸和裴梓清有关的一切也会被幽冥灯记录下来，并有一定的可能会在这次回溯中展示出来。

　　目前的情况看起来就是，沈逸亲身体验了一次阿阳经历过的事。因为阿阳曾和裴梓清接触过，所以他的过去也被幽冥灯记录下来了。

　　“该说不愧是神器吗……这体验效果也太迫真了。”沈逸嘶着气，坐起身，笑道，“不过你们白玉京真的不是在修炼什么邪术吗？”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臂，劫后重生般颇为珍惜地摸了摸：“还好，胳膊还在，刚才那么疼，我还以为这条胳膊已经被一寸一寸碾碎了呢。”

　　裴梓清没搭沈逸的话，他见沈逸起来，坐得离床边远了些，道：“不是刚才，时间已经变了。”
　　“什么？”沈逸问。

　　裴梓清道：“现在是大安二年。”

　　沈逸：“……”
　　怎么他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一年了。

　　“梦境还在继续。”裴梓清道。

　　“也就是说寂恒想让我们看的东西还没有看完。”沈逸喃喃道，“可为什么会到这个时间点？和尚又想让我们看什么？”

　　大安三年时两界之战才爆发，大安二年似乎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事情。

　　裴梓清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沈逸观察他的神情，猜测裴梓清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沈逸抬了抬还在发抖的胳膊，苦笑道：“仙尊大人，我都这样了，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裴梓清抬手给沈逸套了隐身术，接着很顺手地抱起沈逸就跳下白玉京。
　　这次沈逸没精力惊呼了，他蔫在裴梓清的怀里，仰头看着裴梓清白净的下巴，问：“这次不留偶人了吗？”

　　裴梓清瞥他：“你以为你是怎么出来的。”

　　沈逸感叹：“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待裴梓清落了地，沈逸左右一瞧，就彻底愣住了。他抬头望着魔宫的牌匾，一时恍然。

　　不是，他怎么回自己老家了？

　　沈逸极快地收敛好神情，装模作样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仙尊，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啊？”
　　“有隐身术，不必低声说话。”裴梓清放下沈逸，牵住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魔宫。还好二十年前门口的侍卫沈逸不认识，不然他都怕自己一不小心和人打声招呼。

　　和白玉京不同，这地儿沈逸太熟了，他看裴梓清走的路线，就知道他是要去主殿，沈逸紧紧跟在裴梓清身后，生怕一不留神走快了一步，让裴梓清瞧出破绽来。
　　结果裴梓清对魔宫也像是熟门熟路，顺顺利利地就走到了主殿。

　　两个人一起进去，沈逸看到殿里已经坐着一个裴梓清了，应该是裴梓清的偶人。席间还有一位上仙界人士，面容如玉，眉间一道神纹，周身金气缭绕，气度非凡。这人与另一边沈逸认识的魔尊平起平坐，那就只能是天尊了。

　　沈逸呆愣道：“什么情况？”

　　天尊开口：“两个孩子有缘，我们也不好因为过去的一些龃龉，就对他们多加干预。”
　　魔尊没说话，只百无聊赖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樽。

　　天尊不再发话，良久后，魔尊淡淡道：“孩子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天尊端起桌上的酒樽：“魔尊的意思是，同意这门婚事了？”

　　魔尊遥遥对天尊抬了抬手，仰头将杯中的葡萄酒饮尽。

　　沈逸脸色猛地一变：“等等，他们这是在说谁和谁的婚事？”

　　裴梓清看着他，薄唇开合，说出口的话语无比清晰地落在沈逸耳畔。

　　“魔尊之子，沈念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