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42、深冬的第一场雪 “因为我对

　　100
　　沉默的时间太久。
　　听到异响，方煦睁眼，离他不远的裴斯遇已经调换方向，往门口去。他跟过去，然后——
　　两人在门口跟一个瑟缩的小孩碰上。
　　正是书法班里每天留到最后的小孩，叫乔乔。方煦作为老师，要送走所有学生，这小孩爸妈接得晚，比第二晚的父母还晚了半小时左右，他得等，来找他的裴斯遇也得等，而小孩回回坐在最角落，三个人一齐，方煦主动去聊，但那娃娃孤僻得很，说话只蹦一两个字。吃过几次闭门羹，只上四次课的方老师便没再多费心思去关心。
　　此刻月黑风高，小孩可怜吧唧地站在面前。
　　方煦有点懵。
　　裴斯遇已经蹲下去：“怎么还没回家？”
　　“都天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反应过来的方煦绕着乔乔看了一圈，又看他走过来的方向，楼上，一间教室的灯亮着，他指了指，“补课啊？”
　　结果小孩不仅摇头，还小声请求道：“方老师……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这让他瞬间炸了。
　　“赵乔乔你不会是还没回家吧，这都多晚了还没有人接？你爸爸妈妈怎么回事啊？你一个人在这儿待到现在……老师呢？老师没管你就走了……”
　　是裴斯遇扯他胳膊，温和道：“方煦，别急。”
　　他看过去一眼，心里那点火更旺，转回去对着小孩说：“我们要是不来，你待到明天吗？有事情要跟大人讲啊……你怎么回事啊……”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赵乔乔垂着脑袋，他过去，把人抱进怀里，自己眼睛也有点红。缓了一会儿，他把小孩棉袄的帽子戴上，揉了揉人家的头，无奈道：“赵乔乔，说话。”
　　“去厕所，回来就没有人……”
　　平时不搭理人的小孩，话含糊不清，声音里都是哭意。
　　方煦抱紧了些，偏过头，裴斯遇已经拿出手机，乔乔不记得家里电话，他们只好联系门卫大爷。
　　等待的过程中，乔乔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里有些水光。
　　方煦细声细语跟他说话，说以后不能这样了，爸爸妈妈没来，要跟大人讲，教室里没人，出去找老师，找人，要学会求助……没讲几句，乔乔眼睛里的水更多，但一直瘪着嘴努力没哭。
　　小手冰冰的，方煦给他戴上了那双黑手套。
　　门卫大爷脚步匆忙过来，怀里抱着塑料袋装好的一盘虾，两个饼，开锁，把东西放到里面的桌子上，让方煦招呼小孩吃，又赶紧去翻通讯本子，给家长打电话。
　　乔乔妈妈电话没通，爸爸电话通了，大爷把情况说明，对面却只有质疑：“让张春去接的，怎么回事？”
　　大爷说：“你赶紧来接吧！”
　　“我要开会，你给张春打电话。”
　　“不通！”
　　大爷都快心梗了。
　　旁边的小孩耷拉着脑袋，方煦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找了点话转移乔乔的注意，让他吃虾，他却犹豫着说：“妈妈不让我吃别人的……”
　　方煦忍不住道：“不吃别人的，那一会儿大人来接你，你问问他们为什么没给你吃！都快七点了，你肚子不饿啊！”
　　提到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声。
　　方煦叹着气，上手剥虾，剥一个小孩解决一个，夹在饼里，跟小老鼠啃东西一样。方煦边剥边笑，赵乔乔也抿着嘴不好意思起来。两个饼都吃完了，虾还有一大盘，对方是个名副其实的少爷，方煦手剥疼了，教人家剥，没想到小孩一点就通，剥虾速度极快，都能自给自足了。
　　裴斯遇关完教室灯，推开门卫室的门，身上已经带了些寒气，寒气还没散，面前被递来一只剥好的虾。
　　他愣了愣，微微笑着避开：“不了。”
　　方煦只好收回来，喂到乔乔嘴里，低下头继续剥，只是心绪有些飘——裴斯遇那一眼，好像把一切拉回到刚才聊的内容。那里面交织的情感太难以诉清，但裴斯遇应该是懂的。
　　最后是乔乔妈妈来了，当着大家的面开始骂乔乔爸爸，她说“我生意也忙，今天让他来接，还搞出这么个篓子”，大家都没说话。
　　乔乔要走时，突然回来抱住方煦，小声问：“方老师，您还回来吗？”
　　方煦摸摸他的头发：“会来看你。”
　　乔乔还是不开心，抿着嘴跟妈妈走掉，他妈好像问了句“拿人家手套干嘛”，没有回应。
　　两个人上了车，方煦跟大爷商量着要反应这个事，老师做得不对，乔乔爸爸妈妈这边的工作更要做……
　　大爷叹着气，锁门时，突然问他俩怎么进来的，方煦眨眨眼，视线转到身边的人。
　　裴斯遇倒面不改色，指了个方向：“那边，以前学生逃课爬过，我刚才把箱子移走了，您明天最好再去检查检查。”
　　大爷皱着眉：“好好，都什么学生！”
　　方煦：“……”

　　走出去以后，方煦心里有些压抑，替乔乔难过，也替别的，闷头等车时，没忍住跟裴斯遇讲了：“小感触，大家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成长的故事，其实，平凡、平淡、平常、平平地就最好了。最好长大以后，跟别人讲起从前，只能说‘我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没什么特殊的’，这样最好。”
　　“我觉得乔乔不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爸妈有很多很多钱，但是他不开心……”
　　裴斯遇望了他一会儿，劝慰道：“人各有路。”
　　明明是人各有命，裴斯遇大概不信命运，方煦是信的。
　　如果幸福太奢侈，请至少让生活平凡些——这句话应该让命运听。
　　方煦因为这件突然插进来的事，很长时间嘴角都是瘪的。
　　傍晚的公交又快又稳，车里没有别的乘客，他们坐在后面的第一排。方煦戴着毛绒绒的帽子，靠在窗子边，开了小缝，冷风灌进来，脸上冰凉，思绪也结了冰，想事情很迟缓。
　　理不清，在空教室里，自己到底想跟裴斯遇说些什么……说得很乱，很不清晰，说完更是有种压抑的痛感，难以溯源。
　　即便如此，方煦仍然有种莫名的坚持，裴斯遇会懂，懂那些不明显的意思——懂了以后，会怎么想，会难过吗？
　　这个问题更难。
　　方煦不自觉捂上心口。
　　而他在想的人很敏锐：“不舒服吗？”
　　方煦摇头，被问起做心电图的结果，他愣了一会儿，只能含糊其辞，说没关系，医嘱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裴斯遇又问：“遵医嘱了？”
　　“肯定。”方煦努力往好的方向说，“我每天吃很多，上床也早，作息规律得很。”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裴斯遇扔来一个问题：“那为什么，半夜翻那么多次身？”
　　方煦惊住：“你听见啦？”
　　“嗯，听见了。”
　　“耳朵这么灵。”方煦小声嘟囔，“我就只能听见小农和山哥的呼噜。”
　　没睁眼的某人弯了唇角。
　　方煦先发制人：“你那时候也没睡，为什么？”
　　没等到答复，他又小声道，“你也不想和我吵架，对不对？裴哥。”
　　得来一声淡淡的“嗯”。
　　方煦又看了他两眼，把视线别到窗外，矜持了一阵，声音更小：“那不冷战了？”
　　尾音扬出点期待。
　　裴斯遇又是：“嗯。”
　　方煦很开心，但冷风呼呼，脸上的开心被往下压，淡淡的惆怅泛上来，他转过头看裴斯遇。
　　那人还是不睁眼。
　　车稳稳行驶，却把方煦的心晃乱了。
　　他犹豫着，慢慢开口：“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
　　“方煦。”
　　裴斯遇适时看他一眼，声音平平：“期末了，养好身体，别想太多。”
　　方煦被噎了下，回过头看窗外不断掠过的黑黑的路面，消化完这句话，慢吞吞道：“医嘱吗？”
　　裴斯遇笑了，又嗯！
　　方煦拉长声音：“裴哥，期末了。”
　　“嗯。”
　　“你就会一声吗！”
　　方煦喊完这句，自己都笑了，转而道：“要学习了，不能挂科，图书馆还一起去吗？那里的空调可太热了。”
　　裴斯遇这回说的话长了：“我起得早，帮你占。”
　　“你那么忙！”方煦忽然想起来，“哦，期末不忙，可是你辛苦工作这么久，还是睡懒觉吧，我早起去占！我跟你讲，图书馆真的很热，跟夏天的火炉一样……”
　　方煦怨声载道的声音简直停不下来。
　　裴斯遇说想睡一会儿，他才把嘴捂住，掌心下，嘴角咧得很高。

　　何县深冬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中旬到来，先是稀疏碎末似的飘下来，方煦以为是灰，等到冰凉一片飘到他帽子的绒毛上，被光照出来，他看清楚六角形状的雪花，再望向路灯下，已是纷纷扬扬。
　　方煦在何县看过很多场雪，但作为经年不见雪的南方人，每次见雪都如初见。
　　话还没喊出来，他兴奋地想拉旁边的人，回头，却撞上一双含着些许深意的眼睛。
　　对视不到一秒，裴斯遇低下头，看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方煦下意识要收，那人却已经转了手握住他的，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手背搓了搓，低声道：“这么冰。”
　　……你不是睡了吗！
　　刚才多兴奋抓着人家，现在就多没力气。
　　方煦想说下雪了，可被这个突然的动作惊住，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意识地咬着下唇，也咬住那点慌乱。
　　裴斯遇又捂了捂他的指尖，似无所觉，沉着声音缓慢道：“你说，因为我对你好，所以想靠近我。”
　　方煦屏了气。
　　说想睡是假的，让他别想太多，自己却一直在想……
　　“可能，我对你好，是有原因的，”低着头的裴斯遇顿了下，继续道，“我弟弟要是在，应该会和你一样，招人喜欢。”
　　方煦感觉到相贴的手指在错开，那点微小阻力到了他心里，被放大无数倍，等到完全错开，他收回来，被握过的手虚虚地蜷着，指间血管鼓动的感觉很强烈。
　　裴斯遇平静道：“你不需要有负担。”
　　比起他不愿意想自己可能喜欢裴斯遇这件事，反过来的那件，他心里更是没底，觉得不可能，但又有点火苗，像是杨林点的，又像是别人点的，隐约给了他一些悸动。
　　这些悸动藏在那堵高墙对面，他不敢触碰，晃眼间看到，也尽量避开。
　　现在，裴斯遇给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
　　那簇火苗好像熄了。
　　不用再躲，心里的负担好像少了？
　　他不清楚，想张嘴说话，想接着裴斯遇的话，笑着说难道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吗，叹着气说原来这些好都是借了别人的，再调侃几句，逗裴斯遇笑……
　　但他说不出话。
　　沉默间，裴斯遇又道：“别想太多。”
　　他别开脸，看向窗外，黑的时候没有雪，只有灯光下才能看清。他把窗子的缝拉开，车内昏暗的灯照出一小片雪落下的场景——斜斜撒到他们身前的雪。
　　接了一片，很快化成水。
　　冰珠握在手心，心里的热烈也熄灭了。很奇怪的感觉。他又接住几片完整的，想给裴斯遇看，可每一片都很快化掉，最后方煦只能看向窗外，轻轻念了句：“下雪了。”
　　雪越来越大，扑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