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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爱情的獠牙 那份心意明 ...

  •   98
      摄影棚旁边的小隔间里,他坐在木板上,裴斯遇在门边,离他不远也不近。
      他们沉默着。
      后来杨林来叫,裴斯遇才反手把门带上,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方煦垂着头看自己互相攥着的手,额前是帽子边飘起来的层层叠叠的羽毛,他把视野锁在一个小空间里。
      “不要听他们说。”
      那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帽子,又把手垂下来放在他的膝盖上,慢慢说着,“没关系的。方煦,我们不想了。”
      身前的声音顾及着他的情绪,放低了,很温柔。
      他心动得厉害。
      没关系,不听了,不想了。
      可是他听全了,也想全了,心里有一堵很高的墙,他隐约看到对面,繁花似锦,但他这边,荒芜似冬夜。那堵墙太高,望不到头,他攀爬不过去,被钉在原地,痛苦无以复加,只能闭了眼睛。
      自己的手交叠着,对方的手就在旁边,距离那么近,却挨不到。
      裴斯遇轻轻道:“等我,好吗?”
      他嘴唇抖着,只有喉咙深处一声沉闷的“嗯”。
      走前,裴斯遇碰到他的手,他剧烈地抖了下,那人没管,挨个把攥着的手指展开了。

      杨林大概想进来,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听不太清,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待在这里,有扇小窗,冬日的天空冷白寂寥。
      浑身都失力,视线也是。
      门被开了个小缝,他望过去,眼睛聚焦很久,才看清是杨林。那人叫小猫似的,叫他:“方老板~”
      方煦挪开视线。
      “我来认错了。”
      杨林卡在门缝小声道:“不该让大姚整这么一出。”
      其实他们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是他自己反应太大了。他低着头把羽绒服拉链和扣子都弄好,撑着木板缓了会儿,起身过去,杨林以为他要关门,放了只脚进来,他把门拉开了。
      “斯遇在拍照。”
      杨林挡了他一下,又说,“方老板,你眼睛好红。”
      “光过敏,刚才太亮了。”
      他绕过这人,视野敞亮起来——裴斯遇确实在拍照,和念念离得很近。
      他凝视了两秒,兀自走到最开始藏的地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弓着的腿上。脸上平静,但手很凉,不知从哪里蔓上来的凉意,凉到指尖都失去知觉。
      两个有经验的人拍照很顺利,女孩娇娇笑着,扶着裴斯遇调姿势,闪光灯咔咔咔亮着。
      坐在身边的杨羿忽然道:“其实调试用不到谁帮忙,我是不该,但是你想啊,斯遇可是默许——”
      方煦很快打断:“你别说话。”
      杨林顿住:“我觉得你是明白的。”
      他压着情绪偏头望过去,杨林不再说话,视线投到远处的拍摄。

      99
      拍完照的裴斯遇看到他在这边,明显愣住,眼神交汇,方煦笑了下。等对方进化妆间收拾,扬着的唇角就下来了,他默默抿住,尽量不掉得太明显。
      裴斯遇出来时,带了一副黑色的棉手套,让他戴上。
      他俩走出摄影棚,天已经暗沉下来,路灯没开,周围的景物都灰蒙蒙的。
      正到饭点,那人问想吃什么,他脑袋里只有猪血猪肝……最近常吃补血的东西,其余什么都想不出。
      裴斯遇拿了主意,去小陈饭店。
      冬天的烫饭,一端上来,白气就扑了满脸。
      老板娘在旁边站了会儿,问裴斯遇怎么这么久没来,说了好些话,最后还送了两碗米酒圆子。
      方煦往里面加糖,舀着喝,嘴唇润润的,心也发烫。
      有些东西总有家的味道,速食也不例外,他上次吃这些还是过年,姚女士亲自煮的。今天这碗也不错,喝掉一整碗,烫饭便有些吃不下,方煦停了勺子,打算消停会儿再奋斗。
      简约到有些普通的小饭店,以前在辅导班,他和裴斯遇却坚持每餐都走一段路来吃。
      裴斯遇喜欢这家,他也随着,一直没什么感觉,今天有白送的两碗米酒圆子加成,他顿时觉得温馨不已,想起问原因。
      裴斯遇勾了勾手指,他把耳朵凑过去。
      那人轻声道:“阿姨的丈夫是警察,因公殉职,本来是夫妻店,人走了以后,阿姨一个人开了二十来年。”
      他唏嘘了一阵。
      没留剩饭,走的时候他还主动扬手说了再见,下次再来。柜台边穿着围裙饱经沧桑的女人,眼角的纹路都是慈祥的。
      二十来年,爱情可以维持这么久吗?
      即便爱人不在。
      ……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两个人站在熟悉的街上,不知道是谁先带错方向,等意识到,已经离桃辉不远了。
      门卫大爷早就下班,栅栏门锁着。
      方煦摸了摸门,脚踏上第一个格子,又放下来,忍住那点翻过去的冲动——好歹他当过老师!怎么能做这种出格的事呢!
      “进不去。”语气颇为惋惜。
      裴斯遇听罢腿动了,沿着侧边走,方煦跟上去,看见曾经的小裴老师在拐角的地方停住,踩上旁边的木箱子,往矮墙里看了眼,又回过头,笑了下。
      方煦眼睛瞪大。
      两个人安稳落地——
      方煦简直震惊:“小裴老师,你这么以身作则的?”
      不提自己企图翻栅栏门的事,他嘴上奚落人家,身体却很诚实,绕到里面,四处看,又摸了摸院子里的小树,树皮刮到手套上,糙糙的。有点开心又有点叹息,他问裴斯遇:“这树怎么还是老样子,不长啊?”
      “你才多久没看它?”
      对方语气稀松平常,他不乐意:“半年!很久了。”
      闻言裴斯遇也认真打量了一下小树,突然抬手,放到方煦头顶,比到树上,笑了下:“不然,刻个记号,下次再看长了没?”
      固有概念被颠覆。
      都是人长高,对着墙画线,裴斯遇让他画树上,看树会不会长高,意思就是——
      反应过来的方煦迅速把那只手拉下来:“你是说我不长了?”
      “你多大?”
      “……”
      裴斯遇叹了声:“骨骺都闭合了。”
      可能也许大概不长了,但是怎么能被说出来呢!要面子的年级第一辩解了最后一句:“我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也早闭合了。
      眼前的人笑得轻轻淡淡,俩人离得近,方煦注意到这点身高差,又忽然想到不久前额头碰上鼻尖的感觉,瞬间不关心长高的问题,往后退两步,摸了摸鼻子,看回小树。
      裴斯遇似是没注意到。
      方煦感觉胳膊被拍了两下,别过去一眼,对方面色沉静,接着把手伸到他背后。
      记忆更鲜明。
      他下意识往前躲,差点把小树撞死。
      裴斯遇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收回去,随意道:“身上都是灰。”
      “哦。”爬墙的时候弄的吧,方煦低头拍袖子,也不管灰在哪儿,两边都拍,又扯着羽绒服,拍后背,呲呲的布料摩擦声里,他埋着头给自己过激的躲避找解释:“……我以为你要打我。”
      面前的人不说话。
      方煦偷偷看过去,就一眼,步子几乎跟着抬起来,想过去,想靠近点,想说“你帮我拍吧”……他在犹豫,背着书包的裴斯遇已经往教室走。
      又不理人?念头刚出,听见一句“走了”。
      还拍什么灰,方煦追上去。

      教室只有周末锁。此时他们一推就开了,四个按钮一齐按,满室亮堂,方煦新奇地晃了一圈,后面书架上还是那些漫画,一半都被他看过,放得有些乱,他顺手理了理次序。
      讲台上有一叠作业本没有收,小裴老师在翻,每一本过去,都会有细微的表情变化,眉毛稍稍蹙起,或者松下来,有时候看到可爱的还会抿抿嘴角。
      突然间,方煦看到这人屈指在作业本上敲了下。
      他探过脑袋,发现是段一一的——应用题,让他算数,结果小朋友歪歪扭扭写了一大串探讨题目不合理的文字,什么水库这边进水,这边出水,要是下雨了怎么办,要是蚂蚁啃了几个洞怎么办……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诚恳之至,右下角还标了【讨论人:妈妈】。
      ……
      裴斯遇声音里也有笑意:“行了,本子都压折了。”
      方煦笑得肚子疼,从兜里掏出手机,想拍个照片,作为优秀学生教育范本。镜头对准那堆毛毛虫字,也拍到了旁边在捋平本子角的裴斯遇的一节手指,方煦查看照片时,莫名觉得朋友圈发不成了——
      这人手指上怎么还有颗小痣呢!
      裴斯遇继续翻作业,而方煦的视线拐了个不明显的小弯,确实有一颗,在关节处,屈起指节才能看见。
      出神的时候,裴斯遇大概问了什么,他没听清,抬眼跟人家对上,顿时觉得一阵燥热。
      方煦扯了扯领口,声音有些干:“啊?怎么了?”
      “没什么。”
      裴斯遇低下头捋手上的本子,像真的没事,方煦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黑板,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
      正把黑板槽里的碎粉笔装进盒子里,身边乍然传来低低一句:“没有想跟我说的?”
      方煦听清了,侧着眼睛看过去——
      灯光角度不够好,从头上照下来,那人垂着眉眼,便有了些阴影,他瞧不出表情,也可能本来就没有表情。
      裴斯遇随意问过以后,在平静地等回复。
      方煦差点冒出句“没有”。
      太假了!嘴和心好像是两条通路,各不相干。
      明明千思百绪,明明都关于眼前这个人,却怎么都开不了头。
      裴斯遇抬眼,给他导了方向:“那,为什么来?”
      为什么今天找过来?
      相机的理由早被看穿,方煦避开视线,捏着粉笔,无意识地在黑板上画了几道。厚厚的纱被掀开一角,逼得他心绪不宁。
      过了半晌,他才道:“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余光里那个人脚步动了。
      方煦手指都蜷起来,一颗心发紧,那人却靠到第一排桌子上,离他三四步距离,随意倚着,声音也是随意的:
      “最近在练什么字?”
      方煦喉咙发干。
      避开裴斯遇的这段时间,他很早到床上,无事可干,会提着毛笔在小桌子上写字,也许这人看到了他的摹本,也许是听见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方有此问。这问题不难答,但方煦沉默了很久,总觉得一开口就会跨越一些东西,最后他还是回了:《心经》。
      “也写别的。”他补充道。
      假的。那二百六十字,来回抄,始终悟不得。
      然后裴斯遇慢慢问:“粉笔字好看吗?”
      方煦转过去,不明白那眼神里到底是什么,莫名就躲了,背过身,稳了稳心跳,从黑板右上角开始写。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刚开始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完全没有章法,写到后来好了些,他换列,心绪也稳了下来,旁边太安静,他忍不住说些别的去打破:“要是明天段一一看到,会想起我吗?”
      “会,会想起你。”
      这一声意味不明的,粉笔灰扑簌簌落下来,好像掉到了方煦心里。
      不静了。
      身后的人问:“为什么想看我工作的地方?”
      是打算把影棚里没算的帐都算在这里。
      方煦脑袋卡壳,想不起下一句,粉笔停了很久,等终于要接着落笔,裴斯遇又问了一声“为什么”。
      声音低又慢,在追问,却没有攻击性。
      那截粉笔在手上捻了又捻,方煦背着他,半晌后终于憋出原因:“很久没见了……”
      “我想,想跟你和好。”
      直抒胸臆不是他的性子,他是被逼急了。
      全身都热起来,如此苦诉衷肠,后面那人却笑了声,两厢对比,方煦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实在显得捉急。
      裴斯遇哦了声,道:“我以为你不想见。”
      贼喊捉贼!自己闹掰的,自己不认!
      憋着一股劲儿的方煦转过去,那人抱臂懒懒倚着,像是在等他回头的时刻,他还没抱怨,那人慢慢道:“方煦,想见我,所以来的?”
      “……”
      方煦被堵得背过身,闷头抛出句:“你别误解。”
      “那你告诉我。”
      声音发沉,后面似乎还有话,但裴斯遇没说,方煦心里松了一瞬。再回到这个问题,告诉他,该怎么说——
      为什么躲,又为什么来。
      很多很多为什么。
      蒙着纱,乱如麻。
      ……
      方煦提笔继续,写到“识”字,繁体复杂,笔划错了,写出来的字形陌生,他想改,却想不起该怎么改。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停了很久,教室安静得过分。
      “裴斯遇。”他没有转过去,忍了好多情绪才让声音平稳,“其实我有点笨,我这个人很好骗,别人对我好,我就愿意亲近,甚至依赖。”
      “外婆说,我小时候差点因为一根棒棒糖,被人贩子拐走,警察带我回来,我还哭着要保护人贩子叔叔。”
      那人没动静,教室只有他的声音,以及黑板上写了又擦的声音,他尽量放松道,“长大后,我又被骗了一次,你知道的,但是我不恨她。外婆去世以后,我恨过很多人,那种恨不结实,是假的,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些支撑的东西,心里都是恨,我跟爸爸妈妈都没有亲起来,她陪着我,对我很好,所以我愿意亲近。”
      心里那座大山压下来,他难以呼吸,缓好以后才回头,咬了咬牙道:“裴哥,我不是想说她。”
      “你明白吗?”

      他俩在讲台边时,后排的灯就关了,只留前排,裴斯遇站在那里,像在光影交界,眼里也沉了些暗色,意味难明。
      明白吗?
      他没有说清,但裴斯遇很迟地应了声,很坚定的一声,像是可以包容所有。
      方煦的心忽然疼了,被攥住一样。
      他想起拍摄的时候,女孩因为个子加了块踏板,没站稳,蹭到了裴斯遇身上,所有人都起哄,那时候他怎么做的?他把头埋下去了,杨林看见,说了最后一句,既是问句又是陈述,“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心意。
      想到这个词,为什么会心痛,如果杨林说的心意是关于心动,又怎么会痛呢?而且痛到他难以呼吸。
      方煦想了很久,剖析了很久。
      此时他已费过极大劲儿,慢慢开口:“我这个人记性也不好。暑假过了生日,现在我二十一岁,五六岁的记忆已经没有了,从有记忆开始,外婆一直是最亲的,初二……外婆走了,后来记忆里才多了爸爸妈妈,多了周雯。”
      “我生命里重要的人就这么几个,现在少了一个。”方煦深深皱眉,努力找合适的话表达,“那些事发生以后,我知道她自己也背负了很多,所以我心里没有恨,我不恨她,不恨的……但是,有些感觉很奇怪,裴斯遇,我开始不相信一些东西,我害怕那些是不坚固的,我不想……我不愿意去想……”
      话停住了。
      有些不可言的东西如鲠在喉。
      杨林说心意,心意吗?他的心,怎么跳的,因为什么而跳,他比谁都清楚。
      但是,把“喜欢”,或者说把“爱情“和裴斯遇联系在一起,对方煦来讲,实在是极大的难题。两者之间竖了高墙,无关性别,也无关别的,全然是方煦自己的固执。
      经历过那样一段失败而漫长的感情,他不恨周雯,但有些感情上的伤害很隐晦,藏在意识深处,只在人想触碰的时候露出尖锐獠牙。不恨,但周雯确实毁掉了他的一些情感,对爱情的向往,对坚贞不渝的向往。不管表象多好,他好像只能看到那些不堪的东西。
      很多种感情都能长久,爱情不行,如散沙,被大水淹了,不复痕迹。
      他不愿意再去接受“爱情”,罔论相信。
      可心脏剧烈跳着。
      那份心意明目张胆,出现在脑海里。
      方煦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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